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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得不到和已失去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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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食堂,再往前走三百米就是教学楼的位置,向右拐则是一片宿舍区。
我穿过教学楼前那条长长的,两边开满丁香的路,拐到了田径场。
爬山虎长出嫩绿还有些脆弱的藤蔓攀爬在金属网上,成熟时巴掌大的叶子此时只有三分之一,在风中微微摇晃显得有些可怜。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长了满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只喜鹊从枝头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春风调皮地吹起我的头发,时不时有几缕缠上我的衣领。
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区田径场。
我们学校有东西两个田径场,东边的那个是近几年新建的,设施齐全,所以总是人满为患,而这边的已经修建了有十几年了。有了新的田径场以后,这边的设施就没人管理了,所以很少有人来,即便有,也是喜欢安静的人或者情侣。
我沿着田径场的边上慢慢走着,拐过弯却听到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完整的话语被风裹挟着到了我耳朵里也只剩只言片语,内容听不真切,但声音却有几分熟悉。
我抬头看去,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坐在台阶上,拿着手机对着电话说着什么,因为激动声音里似乎带了几分哭腔。
是岳哥。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态。
在我的记忆中,她对一切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所有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是驾轻就熟。
她总是在我们沮丧的时候陪着我们,听我们絮絮叨叨说上半个小时也没有不耐烦,会在我们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们即使语气并不温柔,可我们都知道她内心是温柔的。温柔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于是我们默认了温柔的人也是无坚不摧,钢筋铁骨的。
可是我们忘了,只要是人,就有脆弱的地方。
没有可能仅仅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挂断了,她看着手机怔愣了一秒后,走到了墙角的位置,我看着她在那里站了十分钟,中间手飞快的抬起了一下又放下。
即使离她很远,她的动作也看不真切,可我却知道,她在哭。
我无法想象,她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对着一面涂层斑驳的墙,是怎么样在周围哪怕没有人的时候也将擦去眼泪的动作掩饰的如此完美。一个在自己独处的时候也不允许自己流泪的人,究竟是什么能让她这样失态。
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默默地看着她。
我什么也做不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而我能做的,也只有假装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她。
她跺了跺脚,似乎是一个姿势站太久脚麻了,然后戴上帽子,迎着风走了出去。
我又在校园里晃了很久才回宿舍。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岳哥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她带着耳机,在看专业书。
我跟她打了声招呼,假装没有看到她有些泛红的眼角,神色如常跟她说笑。她好像有点疲惫,我走过去,把灌满热水的暖水袋塞到她冰凉的手里,然后翻身上了床。
我想,她可能更需要睡着的我的陪伴。
不会疑惑,不会发问,但就在她可以看得见的地方,用我的存在温暖她,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
本以为我会睡不着,可是奇怪的是沾到枕头我就睡着了。
我又梦到高三时做的那个梦,梦里我顺利考上了北理,于是我们顺理成章成为了一对情侣。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对方互道早安,中午的时候我们会拍照给对方分享今天吃了什么,晚上的时候我会吐槽上课的老师口音太重像听天书,他会一边听一边把高数的笔记发给我并把我不会的题目自己写一套适合我的解题思路。
周末他会带我去故宫,圆明园遗址,后海,长城,我们会在人多的地方自然地牵起对方的手然后相视一笑。
他带我去了他的校园,牵着我的手走遍每一个地方,用他并不华丽的辞藻给我介绍每一个建筑的来历以及用途,带我去吃他爱吃的菜,碰见同学的时候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我是他的女朋友。
可是我们毕竟是没有共同兴趣爱好的人。
半年后,他遇见了一个跟他脾性、爱好、家庭背景甚至是他最喜欢的计算机系的女生,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多。而我越来越沉默。
于是在某个下午我们争吵不休的时候,我十分冷静的提出了分手。
他没有反对。
后来过了半年多,他们在一起了。
再后来他们顺利保送本校的研究生,然后在毕业的那一天,他带着她最喜欢的花在图书馆前跟她求婚。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我最喜欢北大的地方,也是图书馆。
他们琴瑟和鸣,后来又生了一双儿女,幸福美满地过完了一生。
而我,跟一个合适的人,同样完满地过完了一生。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那么干脆的放弃了补档的机会,在班主任打电话告诉我有本省的重点学校可以破格录取我时仅仅犹豫了一分钟就同意。
未得到和已失去哪个更难过,古往今来,这个议题都争论不休。
从前我也不知道。可是在那个梦以后,我确信对我来说,哪怕从未得到过,也不要失去。
如果一双手曾经牵着你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北京的大街小巷,走过乌镇的江南水乡,你怎么能接受在后来,这双手牵着别人走你们曾经走过的所有路甚至走你们还未去过的地方。
如果一个人曾经拥抱过你:在大雪纷飞的冬天,解开他大衣的扣子不顾寒风把你跟冷气一同拥进怀里;如果一个人曾经吻你:在开满丁香花的时候,走在路灯昏暗的小道上,你笑颜如花,他看着你用手轻轻蒙住你的眼睛,温柔地吻上你的唇,蜻蜓点水,却足以让你心动一生。
更要命的是,这个人是你从小喜欢到大的人,那么你要怎么接受,往后没有他的每一个日夜。
如果没有光,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醒过来的时候,我把头蒙在枕头里,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忘掉这个梦。
忘不掉又如何,我不想我的青春是得不到,而我的后半生全是追忆失去。
青春已经这样了,我已经尝够了求不得的苦,何必要再失去一次呢。
梦里有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