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兰苍》北渚江皋

2、再顾旧爱

　　□□大叔的店是钱江区著名的网红轻食店。原木风格，木门，玻璃窗上贴着小熊□□的窗贴。窗边是小小的花台，种满了矮种牵牛花。窗边有个小栅栏，栅栏里有些低矮的灌木，修剪的整整齐齐，中间有个小熊□□和大大的招牌。这家店开在江边，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租金是多么昂贵。店里最靠里的墙被改造成了一面书墙，杂七杂八各种都有，但从总体来看，老板的品位，亦或说他理解的品位，是到位的，这里不仅可以找到前言的时尚杂志，还能找到《罗翔讲刑法》，也能找到赫尔博斯。
　　周五18点，正是众人出没的美好周末的开端，也是休闲场所开始人群汇集的起点。为了赶上这场聚会，苍兰不得不去挤她最讨厌的晚高峰的顶峰时刻，下了地铁，仿佛从巨大窒息的罐头里爬出来，显得精神上很狼狈。
　　当苍兰拉开店门往里走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之前的尴尬和现在的尴尬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身上的职业装和现在的场景是多么的不匹配。因为映入眼帘的是朝着她招呼的张炎，她一身大红的一字领长裙，羊毛卷，夸张的眼妆和大红唇，显得活力无比，她向她招手，一边大声说，稀客稀客，大家看谁来了！哎呀真是稀客！她身边的几个人开始一致往这边看，有那么一瞬间，苍兰在同学们的眼睛中看到了疑似尴尬和迷茫。估计是真的没认出她来吧。想来想去，确实这么多年她就见过几次张炎，那还是因为张炎活跃在各种交际圈。苍兰走到桌边，圆桌边围了七个人，刚好坐满一桌。剩余的六个人，三男三女，有几个还是很容易分辨出来是谁。当然苍兰没有细看，走到唯一的空位上坐下来。
　　“你们猜猜她是谁，肯定没人猜对！我保证！”
　　“她谁啊？我们班的人吗？没有印象啊。”旁边一个男声。苍兰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它具体属于谁。
　　一阵七嘴八舌过后。
　　“她是靳苍兰吧。”一个声音轻轻的说，音轻却有点丝丝温柔。
　　苍兰内心一惊，抬起头来，对面的男子嘴角带着微笑，对她点头。
　　“苍兰，好久不见。”
　　苍兰心中开始有一丝丝懊悔，都怪刚刚，只是觉得尴尬，就快速就坐了，连来了哪些人都没有认真辨认一下。这次声音的主人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他的身影，整整在她少女时代梦中徘徊了四五年。那个身高颀长而清秀的男孩，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少女的心。当然，对于那时候的苍兰来说，顾恺之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所有的女孩都知道，王子顾恺之只对李亦雯青眼有加。所以苍兰从来没有对他抱过希望，尽管和大部分女孩一样，她的日记本里全是他，梦里也全是他。但是，直到毕业，她都不敢肯定他记得她。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衣，看起来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熟悉的是，他的身形、气质还是一如既往。不像有些男性，花期短暂的可怜，短短几年，清秀少年就变成了市侩中年。那种在25岁以后，还能保有少年气的男性，简直是少之又少。恰好顾恺之就属于这一种。当然，和少年相比，他又不是少年。具体来说，他有一种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气质。不笑的时候，却显得有些未明的阴郁。而笑起来的，却有些阳光的感觉，仿佛冰山融化。男孩还没有修炼到这种阴晴未明的态度，而男人却没有那一点融化万物的诚挚。顾恺之骨架颀长纤细，怎么说呢，身高和骨架往往没有明确的相关性。比如世姐张梓琳身材高挑，但是却骨骼纤细，有美人相。顾恺之就是这样的。即使是现在，在健身潮的影响下，健身后的他依然保持着这种纤细之感。
　　想到这里，靳苍兰有些害羞了，然后不禁感叹，这名字正是取得恰如其分。东晋那位同名画家笔下的人物，衣袂飘飘，如将要羽化登仙。千年的笔墨下，泛黄的背影仿佛沉默敦厚的脚注一般，它们在历史的阴影背后注视着你，却不言语。靳苍兰最喜欢顾恺之画的衣袂，流畅的线条，能让人想到一个古老的形容词，“风流”。对，少年顾恺之就具有这样一种秉性，这种气质来自于他骨骼优美的起伏线条，是高耸而精致的鼻梁，是优美的下颌线，是修长的手指。是一切组合起来的水到渠成。是飘飘欲仙的“仙姿”。
　　毕竟是轻食店，说白了，吃东西是次要的，社交是主要的。如果是在校学生或者出入职场的年轻人，那桌游是必不可少的，对于靳苍兰这样年过三十的都市职场人，这样的聚会说白了就是用来“业余”社交的。社交能手张炎到了社会上更是长袖善舞。这样的长袖善舞在情场上更是看起来无往不胜，至少在别人眼里如此。张炎颇有几分杰奎琳·肯尼迪的气质，虽然不是一等一的美貌，但是社交女王自带的光环让整个人神采奕奕。如果单论姿色，张炎仅仅是中人之姿，难得的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这就比很多人强多了。再加上时尚的打扮，可以跻身美女之列。张炎在大学时代就有了一个本地小富二代男朋友。男朋友虽然在卧虎藏龙的江北市算不得什么，但是和张炎的中学同学比，还是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张炎毕业就结婚了。但是因为养尊处优，她在生育了一双儿女之后，还是看上去那么年轻。此时此刻，她正在和旁边的女同学谈论，下周飞去法国光顾一家高级美容院，张炎是这家美容院的常客，享受私人订制，确实效果卓越。在座的两个女同学，一个明显就是普通白领，脸上难掩羡慕和黯然，另一个女同学则显得很热情，一把拉住张炎问东问西。桌子另一边，两个个男同学也开始说的起劲，约摸是在讨论什么。环顾一周不见顾恺之。
　　这时候顾恺之绕到苍兰身边，坐在离她最近的凳子上，递过一张名片。“苍兰，我记得你。以后多联系。”苍兰接过名片，咦，华信证券投行部。传说中的头部券商，苍兰内心有些震惊。她清晰的记得，顾恺之高考录取的是电气信息，就是江北市这所著名的理工类院校，难道他毕业后就直接从事金融行业吗？可是电气信息也是赚钱的专业啊。说起来，当年苍兰选择到震旦大学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顾恺之。可惜到了江北市后，他们联系却不多，刚开始来了，因为大家都人生地不熟，故而显得还是亲切一些，他们几个考到江北市的学生原本有个□□群，还定期有人在里面聊天。随着各自生活的推进，□□群的信息越来越少，到后来联系也越来越少。当然更重要的是，苍兰即使经常潜水也知道顾恺之有了女朋友。唉，当然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缺女朋友呢。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顾恺之。
　　“你去投行了啊”苍兰有些没忍住，直接问出来。
　　“已经待了几年了。”顾恺之抬头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不是学的电气信息吗？”如果可以时光倒流，一个周以后的靳苍兰一定会抽自己几个耳光，这话问的也太弱智了。
　　“是啊，但是转行也很好啊。苍兰，”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也变了很多吗？”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苍兰总觉得好像男子向她靠过来，有些压迫感，脸上有点发烫，心跳也不由的加速。
　　“嗯，蛮多的。不过，”他顿了一下，好像在着重强调，“都挺好。”
　　“是吗...”这次这两个字显得多么局促和底气不足。
　　“嗯”男人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字。
　　往后的聚会，一切变成了背景板。苍兰只见那六张嘴一开一合，热闹纷繁，却什么都不大听得清楚。以前她不喜欢张炎这样张牙舞爪的人，现在看她眉飞色舞的谈天说地，忽然觉得有些亲切，要不是因为她，她怎么想得到有一天她会重逢顾恺之呢。当然，他两也被淹没在同学的攀谈中，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就算有三个人面对面，也能聊出三种天。
　　转眼间就到了九点半。大家都知道“贵妇”生活作息良好，有睡美容觉的习惯，毕竟金钱和美貌皆不可辜负。张炎摇着手，中指上的圆形粉钻格外晶莹剔透，向他们道别，有些惺惺作态的依依惜别。她当然舍不得热闹。但是热闹却不是另一些人的。
　　夏末的江边相当的怡人，有闲谈的人，有窃窃私语的情侣，更有一些或真或假暧昧不明的男男女女。隔几步就能见到一对学生摸样的情侣，女孩往往穿着白色的雪纺裙，长裙及小腿，脸上画着入时的妆，虽然雪纺往往出自网购，多半质量堪忧，但是男孩看向她们的时候，总有一种宁静的美。那是人过中年以后再也没有的感觉。年轻就是好啊。大多数人会这么想。以前的苍兰，偶尔会从女孩和男孩眉眼流转之间有些落寞的感叹，但是这种感叹毕竟是转瞬即逝的东西。毕竟江北市的生活成本高的出奇，努力赚钱，总是更为现实的考虑。而今天，在和顾恺之并肩走在江边的时候，她内心升腾起一些莫名的感动，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
　　“你以前也这样，总不说话。有时候我就会想，不说话的女孩子，到底脑子想什么呢？”顾恺之幽幽的说。
　　她抬头，看向他的双眼，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也不给我机会了解你。”
　　语气很轻，黑夜里顾恺之目光如炬。
　　苍兰的心里仿佛海啸般崩腾，有些东西，摧枯拉朽般的，重重往下坠下去。
　　“你看地铁站快到了，你要到那一站呢？我到人民公园转。”
　　“啊…我到新台。”
　　“好。不过，不知道我能不能拥有你的朋友圈呢？”
　　“这…当然了。”苍兰这次再也没有抬头，深怕被那目光吞噬。尽管她知道，不抬头只是负隅顽抗而已。
　　“嗯，再联系。”
　　地铁呼啸而来，等地铁的人很好，苍兰跨上右边的地铁，坐上靠边的座位，心神未定。“滴滴滴”，地铁门关上，地铁呼啸而去，苍兰的狼狈里，却带着久违的欢欣。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写这些我甚至觉得有点甜，想到后文只能叹气，唉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