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天下》叶耔

3、第二章

　　春过夏至，夏消秋浓，秋残冬寒。四季轮番更替，便是又至除夕。
　　??今年皇家的除夕家宴依旧同往年一般设在文华殿中。暮霭沉沉，华灯初上，文华殿内便已是衣香鬓影，人影绰绰。
　　??洪武帝携纯懿皇后端坐殿中，座下依次坐的是一众妃嫔儿女。梨花木制的长几上，摆满了各色珍馐佳肴，美酒琼浆，玉碗银箸，满室珠翠，端的是皇家气派。
　　??“开阳郡主到......”一声尖细的唱呐自殿外传来。
　　??原本喧哗的文华殿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齐望向殿门。只因，那个常是不愿出安阳殿的瞎儿，也只有在除夕这日才会出来与大家相聚。
　　??少顷，一位粉装宫娥抱着个白色素袄的孩子走了进来。宫娥十五、六岁，姿容清秀淡雅，而那个孩子双臂环抱在她颈间，轻轻埋首依在她怀中，让人瞧不清容貌。
　　??“倾城，到朕这来。”未及等宫娥行礼，洪武帝已然开口说道。
　　??倾城闻言方抬起头。大家便见的她眉如黛，肤似莹润珠玉，红瞳若酒，在雪色素服的衬托下更显妖娆。
　　??殿中众人皆暗自嘘叹一声。这个难得一见的孩子，容颜越发肖似其母，只是配上那双红瞳的雪肤丽颜，竟有着一种妖异的绝美！
　　??内侍良喜自宫娥手中接过倾城，抱至洪武帝怀中。松开的刹那，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双众人皆议的红瞳......虽是匆匆一瞥，已觉流光溢彩，潋滟生辉。
　　??良喜惘然而叹。只是这样的一双眼睛，竟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众人也皆看着这个分外沉静而又异常漂亮的孩子，均在猜想－－－这般容貌予她来讲究竟是好亦是坏？
　　??倾城并不知道大家在注视着她。只是静静的坐着，面容沉静似水，菱唇紧闭不言片语。
　　??一时间，文华殿里忽的沉静起来。
　　??纯懿皇后见家宴变得有些沉闷，便朝洪武帝晏晏笑道：“皇上，今天除夕之夜，当有话予大家说罢。”
　　??洪武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倾城，知她喜静，也任由她去。复又抬眼望向众人，缓声说道：“朕励精图治十年，不敢有丝毫懈怠。国家昌盛皆万民之福，尔等也要遵循朕之教导，天翼朝才能万世长存！”
　　??说完，目光停留在太子身上，利芒闪过：“太子更当谨记于心！”
　　??太子见父皇面色微沉，顿觉惶恐。忙站起身来，低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导！”心里又自暗道，只是这回不知是谁在父皇耳边胡言乱语，让他在除夕家宴上如此直言不讳地痛斥自己。
　　??纯懿皇后见太子这般神态，满脸不悦之色顿起，声音便越发清冷：“清儿身为太子就该做个表率，更当注意自己言行举止，府中安置众多妾室成和体统！你看看晋王这点却比你好上很多！”
　　??太子闻此言，知母后定是恼了他，更是不敢回话，只将头垂的更低了些，唯唯喏喏的应着。
　　??去年父皇因醉酒而亲近了一个宫婢，事后亦赐那宫婢美人封号。母后心存气恼，便寻了个机会将那媛美人活活打死在后宫之中。
　　??母后不喜父皇纳那么多妃嫔，自是对他在府中安置那么多妾室有所不满。可是，又有几个帝王真能做到只爱江山，而不爱美人的......
　　??太子如此懦弱，令纯懿皇后更是不喜，言语也越发地狠切起来，“你要将母后的话牢记方好......莫要当成耳旁风，否则......”这个儿子就是没有晋王来的贴心，若是让他坐上帝位，这后宫不知要糜烂成什么样子！
　　??哥哥也许说的对，这江山原该由晋王那孩子来坐。只是如今若让皇上重立太子，这朝堂之上定是诸多阻拦。纯懿皇后看向右手的晋王，眼露慈爱，晋王从小就讨人喜欢，又集皇上与她之所长，不论相貌才干，均是各中翘楚，若让他登上帝位，天翼朝方能百年安好！
　　??晋王苏见母后看向自己，忙夹菜与身边的晋王妃，晋王妃眉目含情，巧笑娉婷靠向晋王，软语淡笑，说了一声：“谢谢殿下。”晋王但笑不语，依然不停的向晋王妃碗中布菜。
　　??纯懿皇后见爱子与其王妃耳鬓厮磨，浓情蜜意之态，向洪武帝展颜笑道：“皇上你看苏儿，若太子能有其十分之一，我也不用烦他啦！”
　　??倾城依在洪武帝怀里，感觉到了纯懿皇后的薄怒，微蹙眉头，仰脸说道：“其实大皇舅很好的，皇外祖别恼他。”
　　??洪武帝闻倾城所言，才觉今日除夕家宴，皇后的话竟是重了些，便和颜说道：“好了，太子就坐下罢。只是要记住你母后今日所说，当勤勉自律才好！”
　　??“是，儿臣今后定当自勉。”太子颤颤巍巍的坐了下来时，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雪色身影。
　　??那个孩子......本与他少有交集，可今日却说他好。好么？太子自嘲的笑笑，好像唯有的一次，也只是差人为她送去了一盒贡品里的糖丸罢了。那盒五颜六色的糖丸，其中的红色像极了她的眼睛......而那次也不过是他一时的兴起！
　　??“殿下你的手......小心别伤着自己。”
　　??极轻的一声，却惊搅了太子的思绪。太子寻声看去，便见晋王妃扯着皇弟的手在那细看。一截断裂的银筷被皇弟紧紧握在手中，而皇弟正满眼阴戾的看着某处。
　　??某处－－似正是父皇母后那处。只是皇弟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痛苦、悲伤还有一丝淡漠的疏离。而他用那样的眼神所看的，除了父皇与母后，只有，只有倾城那孩子。
　　??母后是疼极皇弟的，今日母后殿中所言，想必听者都能知其意。那是告诫，也是暗示。太子恍然觉得，众人所仰望的，那个至高无上的帝位，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似察觉到太子的注视，晋王回首与太子四目相对起来。
　　??他慢慢的展开手掌，任那截断筷随意得滚落。然后执起桌上的酒杯，向太子摇摇举起，笑道：“皇兄，皇弟敬你一杯，愿上苍佑我天翼皇朝。”说完仰头一饮，便是酒尽杯干。
　　??晋王放下酒杯之时，朝着太子温和一笑，眼中落满如沐春风的笑意。
　　??宛若刚刚所见的痛苦、悲伤还有疏离只是虚幻罢了！他身边的谋臣便时常予他说，晋王并非外表所见到得那般，他心里藏的其实是－－－－－天下。他听后便会置之一笑，自小就乖巧的皇弟怎会同他们说的那般。
　　??今日，他隐隐有些感觉到了。那样的皇弟，这样的晋王，竟从未是他识得一般！
　　??“好，好......好一句佑我天翼，太子快饮下此酒。”洪武帝朗声笑道：“来，你们也同朕一起举杯敬谢上苍！愿上苍佑我天翼......”
　　??“愿上苍佑我天翼......”
　　??“佑我天翼.....|”
　　??“.......”
　　??除夕家宴终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洪武十三年就这么悄然步入。月上树梢，似要为今夜做个见证一般，清冷如水照着每一个归去之人。
　　??只是经年以后，物转星移，星辰变换，今日景致竟再不复存在......
　　??洪武十三年，太子清被废为庶人，洪武帝立晋王为太子。
　　??洪武十四年，纯懿皇后病逝永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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