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进月亮里的衰小孩》伍禤

6、番外（铃铛） 两个少年

　　两个少年打完球，并肩坐在河床岸边，轻语着。笑声隔隔停停。大楼光束打在水中，湖面波光粼粼，柳连舟捡起几颗小石子，将它们在脚边摆排成一排再一颗颗往湖中央丢。水面泛起涟漪，石子翻了几个滚后，缓缓下沉。林绾灌下口矿泉水，冰水蒸气伴随轻微的吮咽声沿着下巴滴落在并不明显的喉结上。薄雾氤氲旖旎，他目光看向下沉的石子，难免觉得与它们相比隔岸光景中的城市宛如沤珠槿艳。
　　最是灯火留不住，意兴阑珊不夜城。

　　与柳连舟相识，是两年前林绾在刷微博时候无意中看到他写的文，文字是意识流的文字，但文字也是林绾看后决定再也不要写文的文字。
　　作者id柳絮连舟。
　　他翻回自己微博，看着自己底下赞词充溢，心底产生的是从来没有过的空虚与惶恐。
　　意识流写手林绾向来瞧不上，但不可否认那个人写出的文字不用华丽辞藻堆砌却深厚的像具有生命力般。
　　“别写了，你写这么多年有什么用啊？”
　　脑子里响多年前不知是谁跟林绾说过的话。
　　林绾第一次心境濒临绝望，他点了柳絮连舟的关注，把社交软件挂上隐身，听歌放空。
　　地上堆满被揉成一团团的纸质稿。
　　“不会真的有人微博用真名吧？”微博消息出现一个红点，林绾打开消息栏，发现柳絮连舟的回关。
　　“我就用真名！怎么是碍着我柳大文豪了？”林绾的id就叫林绾，他本来就气不打一处，正好假想敌出现，时机很是完美。
　　“你的名字很温柔，文也是。”对面缓缓敲出这么几个字。
　　林绾搓愣了一下，重新点进柳絮连舟主页。
　　翻到底发现最后几张是苏州职高的照片。离市一中很近。
　　“文字是陪伴我最久的东西。”
　　“我写文没多久，大概三个月左右。我一开始只是记录一些小日常和文梗。后来才开始正式尝试接触短篇。”
　　屏幕对面柳连舟的无心之举就如一根刺扎在林绾心上。
　　三个月，林绾花了七年才从个位数粉写到30w，柳絮连舟才写了三个月就比自己多了12w。是，林绾知道粉丝和你文的质量不能说有绝对联系，有些人就爱看网络流水文，所以写网络流水文也涨粉。但柳絮连舟写的不是网络流水文，自己也是文手，他就算再嫉妒也不能否认柳絮连舟的作品就是意识流得让人震撼。
　　好就是好，不存在只是有点好这么一说。
　　柳絮连舟意识流的很极致，未经雕琢的写文天赋不是每个人都具备，林绾写的大多是身边素材，只有极少部分是意识流的。
　　能坚持写文的同批写手越来越少，读者口味越来越挑剔，元素要多样，口味要混搭，时不时还会有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数落XX文手江郎才尽作品稀烂。不断供应新作品同时，还要迎合他们喜好，生怕自己过气。
　　林绾是俗人，自己17岁能有这么多粉，尾巴当然翘的高，所以当他看到柳连舟的文一瞬间就参透了自己的平庸渺小。
　　“我再也不想写文了。”林绾摁下回车键，消息发送出。

　　经过万寿宫时林绾在旁边的苏职停留了好一会，他打开图库存的那张，发觉柳絮连舟拍的比实图更好看。
　　给柳絮连舟发完那句话后，林绾就把微博卸了。
　　“原来他是在这里学习啊，应该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学生吧。”林绾暗想。
　　万寿宫离市一中只有三分多钟的路，身着一中校服的林绾站在苏职门口显得格外扎眼。
　　“舟哥，一会儿去打野球？”苏职正值放学阶段，被喊作舟哥的是一个头发用发带束起的高马尾，被五个面露痞气的社会青年簇拥着。
　　“大龙巷那边租了场子，去那。”少年捋捋贴在前额的碎发，将头发向后拨弄，他用指尖重新挑弄好皮筋，绑好头发，露出明亮的双眸。
　　他娴熟点好烟，坐上其中一个社会青年电摩的后座，潇洒离去。
　　“大爷，你们学校这有没有人做的一手好文章的。”林绾在少年走后，去门卫问了门卫大爷,大爷鄙夷盯着林绾的校服嘿嘿一笑：
　　“你说你一个一中的，来这问有没有写文章好的，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再说了，学校事我一个看门人也不关心。”
　　林绾手机提示音响，是一条联系人好友申请。
　　备注人—————柳连舟。

　　“那句话什么意思？微博也不回。”
　　“你怎么会有我微信联系方式？”
　　“我加了你粉丝群。你女友粉告诉我你也是苏州的，甚至连你早期照片都给我了。”
　　“柳连舟是真名？”
　　“嗯？”
　　“昨天也不知道是某人嘲讽我微博用原名？自己id实则也好不到哪去。”
　　“柳絮连舟总归比你个用的原名强。”
　　林绾翻翻粉丝群，列出几个可能会有他早期丑照的小可爱，列入暗杀名单。
　　“我今天去苏职了。”
　　“哟，你暗恋我？没事没事毕竟喜欢帅哥这不丢人。”
　　“还有，我看到你了”
　　“？？？？？？”
　　“就你一个穿一中校服既不纹身也不烫头，身边还没有妞的。鹤立鸡群。同伴跟我说可能是哪个高中翘课来接女朋友放学的傻x，我说害不会，下注200赌你单身。毕竟以哥单身18年的经验来看，你气质一块和我一样一样的。”
　　“........”
　　“所以你有没有对象？”
　　“没。”
　　“好啊！我去问“豹子”要钱了。”
　　“我微博卸了。”
　　“卸就卸呗。来不来大龙巷看球？空纺织厂那边我租了场子。”
　　柳连舟发了定位，林绾上了公交。

　　球鞋与地板的擦地声，柳连舟在几个社会青年的前后包夹下完成了一次上篮。
　　“舟哥，今天怎么打这么凶。”篮球落地，小寸头脱去上衣把手耷拉着柳连舟肩膀，柳连舟嫌弃地拍拍
　　“爪子爬开，刚打完球都是汗。”观众席边，林绾递过一袋水让柳连舟分了。
　　“不知道你这边多少人，我买了十瓶水。”
　　“柳连舟！这就是你跟老子赌的人！你妈的！把200给老子吐回来！”
　　“诶嘿，这不是为了你特地去认识的嘛。”柳连舟摘下皮筋放在林绾手心，头发自然散落。
　　皮筋末端是一个铃铛，皮筋线是橡胶红绳。
　　“我写文时会戴，要是不嫌弃，没灵感了就系手上，没头发，图个吉利。”柳连舟也不客气，林绾给的水一饮而尽，余剩下水渣子就倒头撸撸，水便混着汗沿着脖颈凸起的青筋缓缓滑落。
　　“你和我想象中的还挺不一样。”
　　“你是说人，还是其他？”
　　“都有。”
　　“正常，一般人见帅哥都这么说。”柳连舟垂着眼，看向林绾，弯起来的眸子里全是笑。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成为专业文手。”林绾想问柳连舟与这些人厮混，后来想想也没多深交情便话风一转。
　　“没兴趣，我觉得什么人该干什么样的事。你这样的就该好好读书写文，我这样的也该好好读书写文。不过这个圈子不是我能说好好读书写文的圈子，什么圈子说什么话，所以写文的事情我都没告诉他们。”
　　“柳连舟，你的出现让我明白天赋差距并不是只要努力就有用的。”
　　“天赋差距存在。但是不是写文放弃了你，是你放弃了写文。
　　假设我没有出现呢？你还是会遇见你终身都难以写出的文，那时你还是会选择放弃。
　　我对于你而言，仅仅是放弃写文的一个借口。
　　你可以通过这个借口使你良心好受些。”
　　林绾沉默着，柳连舟既而开口的一句话让林绾在往后写文时常常会想起：
　　“文手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
　　我很早之前就看过你的文了
　　是一遍遍看的那种
　　我不具备你这样的天赋
　　这是我至今为止
　　听过最好笑的话
　　知道为什么我一遍遍看你的文吗
　　因为你写的
　　是活生生的人 ”
　　柳连舟说完这席话自顾自去打球了，林绾杵在原地。一直等到柳连舟开始收拾包才缓过神，跟随他一起离开纺织厂。
　　到了饭点，天没有黑，晴天缘故天边晚霞煞是好看。柳连舟跟豹子他们告了别，两人安安静静走着。晚霞照桥下绿水上，散为金光，而霞光欲下沉的日光，也幻成异样色彩。一层层的光和色，相击相荡，闪闪烁烁的都映现在柳连舟眼底。
　　“xia xia nei （谢谢你）”
　　林绾开口，柳连舟噗呲笑得直不起腰。
　　“跟哥客气啥，你要庆幸你不是豹子那伙人，要是他们说这句我会觉得肉麻。”
　　柳连舟表面这么说，耳根子却是红的。
　　后来在书店里柳连舟上架的实体书里，林绾看到了这样一句：

　　晚霞照南
　　也照北
　　它照在
　　林绾17岁的脸旁
　　将吴侬语
　　偷藏
　　照进
　　柳连舟18岁的心房

　　林绾认识柳连舟两年，最近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
　　林绾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去学校报道，柳连舟考完自学本科大学报道时间在林绾后两天。柳连舟陪伴林绾收好衣物，林绾定了报道前一天的高铁和酒店。车5：27出发，柳连舟没送林绾进站，塞了张纸条交代了纸条上车后再看，以手头事情为由发车前半小时就走了。
　　5：27，车缓缓发动。那天依旧是个晚霞天，霞光照在林绾脸上，照在红绳铃铛上，照在摊开纸条上。电话铃响起。
　　电话那头是风声，参杂着柳连舟的喘息。
　　“林绾 ，看窗外。”
　　柳连舟沿着高铁必经的田野小路肆无忌惮的奔跑，沐浴在晚霞余晖中
　　如林绾十七遇见的少年
　　铃铛摇晃
　　眼里有光
　　奔跑直到
　　路的尽头
　　高铁快速驶过，田野景色驶于身后。
　　霞光照在两人脸上，少年意气风发，望尽余生夕阳。
　　摊开纸条，行楷写着
　　“lou pie tson yeu me kue ho
　　（路边总有玫瑰花）
　　相遇即是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