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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蓦然回首 他还有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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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对我那皇帝爹有诸多偏见,但我不得不承认,他到底是这个国家这个时代里最有权势的人。
如今紫牡丹反诗一案已经上达天听,皇帝一定会紧紧地盯着这个案子。
绕来绕去,最大的铡刀到底是握在皇帝的手上。
等我回到漱玉轩的时候,阖宫已经听说了太子妃怀孕的喜讯。皇后宫里发下了赏钱,就是不知道皇帝心情如何,能不能一高兴就大赦天下?
那也不行,至少唐伦不能放出来。
当晚又是吃不下什么。茯苓姑姑知道我最近因为薇薇走失心情低落,倒也没劝我什么。只是端了碗绿豆沙给我,说我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天,好歹消消暑,甜甜嘴。
我喝了些,便觉得倦意上涌,那晚倒是睡得很好,但只不过第二天却是被吵醒的。
一早我便听到有隐隐的响动,我睡眠向来浅,当即便披衣起床。还没推开门查看,茯苓姑姑却先进来了。
她焦急地找衣服给我,拉着梳头,还低声告诉我:“快些准备好,陛下急着要见你。”
皇帝?这么早就把我宣过去?
我瞬间便明白了茯苓姑姑的忧虑,我抬起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天才微微亮,我的脸在黄底的镜子里模糊不清。
不必紧张,我早已不是李融雪了,他拿捏不了我什么。
“茯苓姑姑,把我打扮得得体一些。”我呼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我已经有些时候没有见到陛下了。”
……
皇帝依旧是在奉化殿见我,不知为何,这次竟然是向来只侍奉在皇帝身边的朱高义公公亲自来迎我进去。
朱公公的那张万年不变的假笑脸瞧着顺眼,却实在疏离冷漠。一路上我试探性地问过几次皇帝找我来的原因,朱公公都只是说些是似而非的话,反倒叫我心烦起来。
终于,我也不想问他了,自己稳了稳心神,才踏进了皇帝的御书房。
御书房,听起来像是书香文墨的地方,但实际上进去就是一股子烧木屑的味道。不呛,但苦焦的味道闻起来真是叫人不舒服,很像前世我爸喜欢的那种车载香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起来,真是叫人头晕眼花。
行过礼后,我便忐忑地站着,皇帝正在点香。这似乎是他每日的必修课了,他站在香几旁,用一个小铜把轻轻地摸平烧过的香灰,然后又拿起刷子细腻地扫了起来。
等到终于扫干净,朱公公便捧着一盒香篆走了过来,让皇帝选今日香灰该压的图案。
“永清,今日太早了,朕看着眼花,你过来替朕选选吧。”皇帝开口让我过去。
我自然只能走过去一起挑选,那些香篆的图案看起来都很繁琐复杂。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我看不懂的符号,我不敢乱选,干脆指了指一个圆润简单的福字,恭敬道:“永清觉得这个的寓意就极好,不如就选它吧。”
“福?”皇帝笑了起来,他拿起带着福字的香篆轻轻转了转:“福,是齐人之福,也可以是多子多福,确实是个好字。”
皇帝把香篆递给朱公公,示意后面的让他来做,自己则背着手踱着步坐到了一旁的禅心罗汉床上。
他拿起□□经慢慢翻阅起来,嘴上依旧对我说着话:“对了永清,近日朕看阴阳虚实之道,其中还有一福的寓意,叫祸福相依,不知你选的福字,是哪个福啊?”
用着着我选吗?我看是我要自求多福。听得出皇帝话语里的威慑,我心里骂着,膝盖倒是很顺溜地跪了下来,一脸恐慌道:
“父皇何出此言?”
“哎,永清不必紧张。”皇帝放下书对我笑笑,却没有叫我起来的意思。他打量了我一下,语气和蔼地问道:“永清已经知道太子妃有孕的消息了吧?”
“我知……”我正要顺畅地回答,可瞬间,我从皇帝眼里看到了一点熟悉的冰冷。
他这句话,是已经知道我去过东宫了,可他为何要关心我的行踪?不,他没道理关心我的,最可能的解释是,他想问的是太子。
不出乎我所料,皇帝下一句便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昨日,你为何去找了太子妃和太子?你早就知道太子妃有孕?”
确实,紫牡丹的事情太子还没摆脱嫌疑,但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妃居然有喜,一时间就不好罚太子了。在皇帝眼里,很难不觉得这个孩子是不是来得太“巧”了。
“自然不是。”我装作意外的样子答道:“若非昨日太子妃脚滑摔倒,觉得身体不适请了太医,只怕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怀了孕,永清更是无从知晓了。”
“既然如此,你去看太子妃是为了什么?”皇帝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难道只是说了些女儿间的体己话?”
他这是对我和太子那边的关系起疑了,不然为何要一直追问我和太子妃之间的关系。但为什么我被被划分到太子那边势力去?难道是因为我在外朝宴会上帮皇后查了白鹿?
也不知道皇帝是否知道后面我和太子私下谈论的内容。但事到如今,既然皇帝起了疑心,又不清楚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那就不能完全撒谎了。
“父皇,永清有罪!”我忽然对皇帝行了一个大拜礼,给皇帝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皇帝奇怪地看着我:“你做错了什么?”
“父皇。”我换上了哭腔,对着皇帝难过起来:“昨日,我去找太子哥哥,其实是希望太子哥哥帮我出口恶气的。”
“哦?你有什么委屈?”
“还不是那个唐世安!”我换上了耍小性子的语气,连珠炮似地对着皇帝倾倒起来:“父皇,那个唐世安自诩探花,我上次踏青不过问了他一个学问,他回答不出,就恼羞成怒,到处说我坏话,还说我心悦与他!这几天我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就想趁着唐世安下狱,让太子哥哥赶快把他治罪,但是却被太子哥哥骂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骂你?”皇帝来了兴致:“难道他不想严惩唐家人吗?”
“倒也不是,太子哥哥是说我僭越了。”我装出紧张的样子,非常吞吐地说:“太子哥哥说,这些事情自有司法处置,都会秉公办理,我们不应该仗着自己的皇嗣身份扰乱法纪。父皇,永清已经知道错了,你能不能不罚永清?”
我说的这番话,倒是叫皇帝目光深沉起来,他紧紧地盯着我的表情,慢条斯理地道:“本就是唐世安为人疏狂,朕定不会罚你,不过你确定太子就和你说了这些?若你现在欺瞒朕……永清,那可就是欺君了。”
我连忙摇头:“怎敢欺瞒父皇?只不过还有另一件事,不过也被太子以这个理由拒绝了,所以……”
“何事?”看来皇帝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我犹豫了一下,才道:“就不知道父皇认不认识了,今科进士谢韬寒,是唐世安的同乡。我还求了太子哥哥,问能不能释放他。”
“谢韬寒?这名字耳生。”皇帝想不起来:“如果只是唐世安不熟络的同乡,为何又要抓他?”
“谢韬寒公子是无辜的。”我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父皇,谢韬寒昔年算是唐世安的书童,动辄就被唐世安打骂,忍过了十年寒窗考上了进士,但一朝又被对方牵扯下狱。他和唐世安姓都不同,根本不是同一族,也不是同一路人。我常听他劝诫唐探花要谨言慎行,与人为善,我被人刁难时,他也曾为我仗义执言过,所以我很感谢他。”
“所以你就想求太子放他出来?太子他,也没答应?”
我点点头,羞愧地抬起手擦擦眼泪:“父皇,是永清自作聪明,才想来掺和这趟浑水的,永清再也不敢了。”
“哭哭啼啼不像样。”皇帝摇摇头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恢复了慈父的样子,笑着对我道:“好啦,看在你回答认真,诚心悔过的份上,朕不治你的罪就是了。”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终于破涕为笑,又试探性地问了问:“那父皇,要不你也把谢公子……”
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就瞪了我一眼,见我又被吓到了似的低头不说话,他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瞟了我一眼:“永清是喜欢上那姓谢的小子了?”
“不,没有……”我尴尬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说出了今天最真的话:“只是欣赏敬佩而已。”
“那就好。”皇帝重新拿起道经看了起来,注意力不再放在我这里。只听他淡淡地说:“虽然皇后说给你寻个有学识家底清白的驸马就行,但我却不允许我的女儿嫁于莽夫和穷书生草草一世,等着吧,父皇定会给你寻个更好的。”
咳,寻什么,我看是寻个更好的价格。
“不过有一件事情,永清你倒是可以得偿所愿。”皇帝意味深长地对我一笑:
“唐世安他,昨夜悬梁自尽了。”
……
到底是不曾知晓狱中发生了什么,唐伦那不要脸的老赖皮居然也会悬梁自尽?唉,无妨,死了便死了,愿他下油锅上刀山都好,可千万别去扰冯素娟的清净。
唐世安一死,主要的罪责自然就全落在了他的头上。唐父被革职督办,谪为平民,携家眷流放岭南。宋家也被贬斥,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去地方做官。也不知道是赵逸之,还是太子,甚至是皇帝有意放了谢竹一马。谢竹算是全身而退,但终究不便再留京城,他干脆自请调去燕北小城当个小官。虽然燕北寒冷,但却圆了他曾经那个离开的梦。
走之前,我带着他去冯素娟的坟墓前祭拜。
谢竹清瘦了很多,原来他也瘦,但人的轮廓看着还是柔和的。如今骨架显了出来,远远见他挺直了背,站在高高的野草间孑然独立,倒是多了几分不可摧折的精神气。
他给冯素娟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次,才拿着包袱,朝我走了过来。
“公主。”谢竹衣着朴素到了极点,脸上有些细微的小伤口,还没有什么血色,但他依旧恭敬地对我行了礼:“韬寒多谢公主在外为我奔走的恩情,在京城的这些时日,我亏欠公主良多。今生,也不知还有没有能报答的时候。恐怕我今生是不能报……”
“能报,你今生必须报!”我听不得朋友自怨自艾,当即强硬起来:“谢竹,你要记得,我们约好了一起找薇薇,你绝对不能比我先放弃。薇薇已经没有娘了,你就算是她的最后的亲人,总得有人接她回家的,听到了没?”
说起薇薇,谢竹疲惫茫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动容。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会有这么多的眼泪,一滴一滴从腮边滑落,像是要汇聚成一片苦涩的海。
我找了张帕子递给他,他伸手来拿。他的手是冰凉的,在触碰到我的那一刻,他终于像抑制不住一般,痛苦地弯下腰,拉着我的手,跪倒在了我的面前,泣不成声:
“公主,你知道吗?我和他……是被关在一起的。”
“被关了十天,他就打了我十天,全打在身上。和小时候一样,痛得我睡不着。”
“我是真的受不了了,他,他是被我在梦里掐……然后吊……吊上去……那封血书,那是我写的……”
“是我……杀了他啊。”
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哽咽道。他就像是一个罪人,跪倒在了我的面前告解自己的灰暗过往,想要得到宽恕。
可我不是神佛,连我自己的手上都沾过鲜血,我们谁都不比谁更干净。
“谢竹,既然你活了下来,也打算继续活下去,你就没必要责怪自己。”
谢竹哭泣的颤抖一顿,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我用力一拉,把他往上提,让他站了起来。
等到他站稳,我才松开了他的手,对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淑妃娘娘告诉过我,不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我自己。谢竹,别纠结于回忆。痛苦也好,悔恨也好,和坟墓都是一样的。”
我望着冯素娟的墓碑,长叹一声:
“它们都在提醒着,我们得好好活。”
谢竹垂头看着我给他的帕子,用力地握住,拿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等到他终于止住了哭泣,才重新拿起包袱,和我告别。
他说,他一定要把薇薇找回来。
谢竹一步三回头地对我挥手,我也抬手向他告别。天气越发热了起来,阳光盛大,我抬手挡住阳光,看着他迎着烈阳往远方的山脉走去。
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公主,我们该回去了。”等到我和谢竹告别完,一直在远处的小米才走过来给我打了伞。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一段事情终于结束,我心里空落落地冷得厉害。不想那么快回去,既然来祭拜过了冯素娟,那我也想再去看看冬青嬷嬷。
拖拖拉拉地跑到玉水桥烧了些纸,眼见太阳开始西斜,我又说看看落日,让小米在下面等我,自己则重新登上了当初送别宁峮的城楼。
夕阳遥遥在我面前撒下些橘红,夏季不似冬日,天黑得晚,我还可以在这里站好一会儿。但我知道,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回到我那僻静处的宫殿,继续度过一年又一年。薇薇走丢了,谢竹离京了,茯苓姑姑老了,容芷明年也要嫁人了。以后,我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皇帝表露出在盯着我婚事的意思,就像一颗悬在我头上的巨石。其实到了这个年岁,我的性别瞒一天也就算一天了,说不定我会比别人更早遇到我生命的结尾。
既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到白发苍苍的时候,又何必纠结以后要怎么过?反正,我也不会有那么久远的未来。
可是,还是不甘心。
如果我的一生那么短,但我却困在那宫墙里那么多年,无论怎么想,我都不甘心。
我想起上辈子在故事里看过的大雕,望着玫色的天际,我忍不住冒出点不切实际地想法:要是也有一只神雕能带着我飞过崇山峻岭,去天的尽头看看就好了。
“做什么梦呢……”我低声嘲笑了一下自己。再说,为啥非得就是天尽头呢,那是宁峮想去的地方。
我嘛,我也没有真正想去的地方,我只是不想一直呆在皇宫里。
算起来,宁峮大概也在回来的路上吧,不知道这次出征他又走了多远。
“宁峮你小子,真是令人羡慕啊……”我泄愤似得提高了声音,对着天上的飞鸟喊了一声。
“公主羡慕我什么?”
清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沙哑,显得有些低沉。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像被定在了原地,背脊里像是有一道电流涌动,连带着心脏也疼痛起来。
从来没想过,当我再次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还是回了头。
即使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