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反诗反骨 谢竹入狱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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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曼歌楼回来那晚，我闷在房间里没吃夕餐。没有胃口，即使很累晚上躺在床上也睡不着。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无助哭泣的薇薇，虚弱的冯氏和伤痕累累的谢竹。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此时都一股脑的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甚至会胡思乱想到皇后对我感激但疏远的行动，靖国公夫人对我的嫌弃，还有回来以后或许也会变得冷漠的宁峮。
他会对我变得冷漠吗？
想起他隔着千里送我的那片天鹅羽，我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微凉的玉牌，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份安定。
可我为什么会感到安定？
真奇怪，明明我一直在告诫宁峮不要喜欢我，可我自己这样又算什么呢？我蜷缩起身子抱住自己。
如果想要安定，与其支撑一点随时都会破碎的希望，还不如一开始就躺在地上。
……
容芷知道薇薇不见以后也难过不已，偷偷拜托蔡灼私下带着画像去北地查问。我也雇佣了些人连日在京城打听，但都没有任何消息。听闻南边有些地方会收童养媳，我也派了些人去试着探找，但漫漫人海，了无音讯。
冯氏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差，我有点疑心她得了厌食症，每日里吃不下任何东西，强逼着她吃下一些东西，也会边哭边吐。她精神很差，常常靠在床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墙角，时不时还会出现幻觉对着我喊薇薇的名字。听婆子说，冯氏夜里常做噩梦，不停地咳嗽吐血，夏天里还喊冷，放多少个汤婆子都不管用。
我知道冯氏比起大夫，更应该看心理医生。可在这个时代，我几乎救不了她，只能这样看着她慢慢地枯萎下去，却束手无策。
谢竹不知道在忙什么，婆子说，他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会过来看冯氏几眼。白日里我只匆匆见过他几面，他脸上的伤好了很多，但私下里表情却越发严肃。
我曾看见他对着白墙发呆，我在一旁唤他好几声，他才从沉思中反应过来，用一种极为锐利的目光看向我。一种极强的审视感瞬间环绕住我，让我背脊发寒。
见我后退半步，谢竹才反应过来对我换上微笑，可我问他在做什么时，他却从不正面回答。只是说，他在践行他的诺言。
什么诺言，让唐伦血债血偿？想起他说这话时变得冷冽的表情，便我非常担忧，真怕他一时冲动气不过，真的拿着刀跑去打杀唐伦。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
想着要找时间劝慰他几句，但是宁嘉柔那边却偷偷给我送来了东西。依旧是迂回托蔡灼给容芷再给我的，是两个信封，每封信里面各有一张纸，上面是已经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熟悉字体：
“未见回信，甚念。”
“得胜，欲归。”
我阻挡了容芷时不时就伸头偷看的行为，若无其事地把信塞回怀里。知道宁峮平安明明应该为他感到高兴，但不知为何心里居然又生出些埋怨。
这人说话怎么像发电报似的，多写几个字就不行吗？
宁峮的信算是这半个多月来最令我开怀的事情了，可还没等我放松两天，冯氏的病情便急转直下。
我不方便日日出宫，便隔一两天才去看她一次。
但今日我刚带着小米到巷口，就看见婆子焦急地等在那里，见我一来，立刻告诉我冯氏呕血两日，大夫说可能要不行了，可婆子跑去翰林宅院找谢竹，却听说谢竹犯了事情被下狱！找不见人，实在是六神无主了。
两边都出了事，我也简直慌了阵脚，最后还是先进屋子里看了冯氏。
她果然已经面色发青，气若游丝，一副日暮西山之景。床旁边还放了一个盆，里面是触目惊心的一片血红。
见我来了，冯氏眼睛微微一亮，对着我轻轻张开嘴。我顾不得什么了，连忙跪在床边，附身过去，听她说话。
冯氏几乎只有出气了，她用气声艰难地道：“求……你，们……一定……要……找到……薇薇，……不，要……放弃，她。”
“我会找的，我会找到她的。”我握紧她的手，拼命点头，不假思索地承诺。
冯氏如此虚弱，几乎就是在等我和谢竹过来，将薇薇托付给我们。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冯氏的眼神开始涣散，恍惚中，她开始迷迷糊糊地无意识轻轻念叨一些人的名字。
薇薇，谢竹，我，甚至是唐伦，还有一些什么小翠小红。冯氏眼神不定，但眼珠却在微动，就像是往昔的走马灯在她眼前闪过，她在仔细分辨自己过往中遇到的那些人。
终于，她忽然目光一亮，微微提高了些声音，嗓子发出了点呕哑糟喳的混响。
她说：
“阿爹阿娘，不要卖掉素娟！”
冯素娟，这就是冯氏的名字，这就是冯素娟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这就样短短一瞬间，一条人命就在我眼前消逝了。她一生的不幸，开始于她被父母卖到唐家做童养媳，可讽刺的是，她疼爱的女儿最终也被亲生父亲卖掉。
她要我们不要放弃薇薇，是不是她也曾经期待过卖掉她的父母，能回头再看她一眼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手，把冯素娟的眼皮盖下。随后我唤来了小米，嘱咐她去买一口棺材，自己则又心急火燎地乘着马车到翰林宅院去找谢竹。
翰林宅院是朝廷给这些新科进士分配的小宅子，往往很小，但也足够安置一些家眷。我一路打听过来，都无人肯理我，又在他门前敲了很久，也没人开门。正当我手都拍得通红，无可奈何地要回去时，有一个人却在身后低低地唤我：
“公主？你是永清公主殿下？”
我回头一看，身后穿着官袍看我的人似乎有些眼熟。稍微走近一些，那人见我迟疑，才摸着头尴尬地提示我：“我们见过的，在玉水桥……”
“哦！”我这才想起来，面前的圆脸男子是当日盛赞唐伦的一位同僚。终于抓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我连忙指着谢竹的大门问他：“公子，你可知道谢公子这是怎么了么？我……”
一时编不出合适的理由，我正搜肠刮肚乱想的时候。面前的男子却一脸同情地看着我，似乎非常了然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道：“公主，你是想来找韬寒问世安的事情的吧，可惜韬寒居然也被世安牵连了，最近恐怕都得不到他们在狱中的消息了。”
“被唐……公子连累？！”虽然被误会我是想通过谢竹，旁敲侧击找唐伦的这件事让我难受地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但终于打听到谢竹的下落，我还是忍了下来，装作对唐伦很担忧的样子，问道：“唐公子是怎么了？”
“哎呀公主你还不知道吗？”面前的男子左看右看，才侧身压低声音告诉我：“世安在赵世子的宴席上，对着赵贵妃赏赐下来的紫牡丹写了一首反诗！都传遍京城了，您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深宫消息不通……”我一脸慌张担忧，努力的想了一圈自己这辈子最难过的事，红着眼睛捏着嗓子惧怕地问男子：“唐公子怎么会写反诗呢？”
“唉，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写。”男子摇了摇头：“不过我听人说，因为穆国公府的赵世子仰慕世安才华，便邀请他去酒楼欣赏贵妃娘娘赏赐的紫牡丹。韬寒向来爱跟着世安嘛，所以也就被带着去了。结果不知道世安是不是喝多了，居然当着赵世子的面作了一首紫牡丹的反诗讽刺贵妃娘娘和圣上。”
“是什么诗？”我手心里全是汗，不由得握紧了手掌。
“这……”男子本不欲多说，但禁不住我的央求，他还是小声告诉了我。
芳苞初绽绛罗染，千姿幻出娇娆约。
却叹夺朱非正色，岂敢染凫为丹仙？
男子说，此诗名为《题紫牡丹》，前两句是赞美紫牡丹仙子美貌，后两句是在感叹紫牡丹还是不如红牡丹好看。
我自己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了为何这首诗会是反诗。推景及人，前两句赞美牡丹仙子的话可以理解为赞美送花者赵贵妃，但既然如此，那后两句的意思可就非常大逆不道了。
夺朱非正色，是不是在指责赵贵妃比皇后更得眷宠？而凫是鸭子，丹仙指仙鹤，鸭子染毛都敢装鹤了，难道是指……爱修仙服丹药的皇帝？
我几乎可以想象我们心眼比针小，最恨别人质疑他任何决定的那位陛下，在看到这首诗是如何震怒了。一气之下没有砍了唐伦而是先把他下狱都是给面子了。
“况且还不止如此，世安下狱的第一天，陛下就派人搜查了世安的家，翻出了不少被他私藏的手稿，全是侮辱贵妃诋毁陛下的言论，恐怕这次世安真是凶多吉少了。”
男子啧啧几声，不解地叹道：“明明已经是探花了，为何世安还要写反诗自断前程？虽有才华，却实在是愚蠢啊！”
见我沉默不语，男子反倒过来安慰我：“公主也不必为世安难过，昔年写反诗的人，大多要株连九族，这次只怕与世安有婚约的宋家和自小寄住在唐家的韬寒都脱不了关系，公主反倒是幸运了。”
呵呵，有什么幸运的。我和唐伦之间本来就只有谣言，他自己对我都多有诋毁，只怕说起来又是他蔑视皇族的罪证。
但谢竹……
想一想也就知道那些反诗到底是谁写的了，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在曼歌轩，为什么谢竹要让我先走，自己留下来和赵逸之说话。明显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打算设套了。
谢竹和赵逸之到底达成了怎样的约定？赵逸之会救谢竹出来吗？
虽然唐伦倒大霉，但是如果是要以谢竹为代价，我又怎么能高兴的起来。我胸口发闷，感谢了男子，坐上马车往回走。
回到车上，我一阵心累，谢竹不在，我只得自己强打起精神为冯素娟处理后事。
连着两三天，我一边打探着谢竹在狱中的消息，一边出宫安排冯素娟的后事。
我犹豫着要不要等等谢竹让他再见最后一面，但最终夏天一到，尸体还是放不得，只能先让冯素娟入土为安。
她被我埋在了城外的一块人迹罕至，却满是淡紫色小花的野地。这种淡紫色小花，和容衡给薇薇的那种非常相似，找乡人问了问，他们说这种花就是野豌豆，诗经中说的采薇采薇，就是采它。
薇薇那时拿在手里，当作至宝的小花原来只是一种野花，开在夏初，花期短暂。
可惜我暂时无法告诉她了。
除了我和小米，无人来祭奠躺在野花地里的异乡人。只有墓碑上“冯素娟之墓”无比清晰，但走远了一看，就觉得那墓碑小小的。
天地之大，容得下一座小坟，却没有多少人会记住它。
但我不想忘记这对母女，我要记着我答应的话，我要把花还给薇薇，我要把薇薇找回来。
沉默地遥望了坟墓良久，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咬咬牙。
谢竹，明明是两个人答应的事情，你可别想全部推给我一个人来做。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反诗反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