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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寺之春 遇到了只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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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过来后,最让我不习惯的其实不是我的性别,而是所谓的公主身份。
或许是曾经父母离异后,我又跟随着爸爸新组建了陌生的家庭,我总是会习惯性地察言观色讨好别人。讨好爸爸,讨好继母,讨好弟弟,生怕家里的人会不喜欢我,所以我习惯于付出,而不善于索取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
愤怒逃婚的时候算是幡然醒悟,但到了在这里以后,因为淑妃不受宠,我们并未受优待,还是不得不看着别人的脸色生活。
皇帝的女儿也不是个个锦衣玉食,为了吃饱穿好,我忍过今天忍明天,对公主这个所谓无比尊贵身份其实没多大感触。
直到我四岁的时候,在冬日的一场宴会上,皇帝破天荒地把我喊到跟前说了会儿话,摸了摸我的头,随手赏赐给了我一碗冬日里难得的鲜果。
我兴高采烈地把这些果子带回去平分开来,一部分留给淑妃,一部分给了茯苓姑姑,并死缠烂打一定要她们吃。
茯苓姑姑拗不过我,便吃了一块贡橘,恰好被其他宫女看到了。那个宫女觉得嫉妒气愤,便偷偷告诉了胡皇后,并且添油加醋,说是茯苓姑姑怂恿我去接近皇上,意图用孩子替淑妃争宠。
胡皇后勃然大怒,立刻让宫人捉住了茯苓姑姑,说她偷吃御果,蔑视宫规,痛打了她整整五十大棍。然后又指责我管教下人不力,罚我在雪地里跪着背诵《女戒》《女训》一百遍,让淑妃在门外站着监督。如果不是容芷闻讯赶来救下了我们,只怕现在我们也早已成了深宫里的孤魂野鬼。
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茯苓姑姑的腿却因此而断,从此瘸了一截。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再和茯苓姑姑亲近。淑妃也怕再惹是非会被人发现我的真实性别,干脆自请入了冷宫反省,直到胡家倒台,我们才又被放了出来。
从那时候我才隐约明白,作为一个公主,我要学会不和卑贱的人亲昵,要学会理直气壮地指使别人,要学会独享一切的好东西,甚至要懂得如何利用身边的人。
在上个世界学到的所有善恶,本就应该被全部打碎重组,可我却放不下所谓的“尊严”,不肯“用权势欺人”。
多么自傲,多么可笑。
我知道宁峮是想安慰我,他想说,是因为我决定救静一,才会有惩戒胖头和尚的机会。
可是,如果我一开始就像小米那样冷漠一点赶走静一,是不是她就不会来亲近我?不会和我做约定?不会再走到我的屋门前来?也不会被抓到?不会被打死?
说到底,遵守规则,才能把游戏进行下去。而我却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与处境,一错再错。
一滴眼泪蓦然从我眼中落下,砸在了宁峮伸出的手背上。他收回了手,变得有些局促:“你哭了?”
我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怎么在别人面前哭了,感到有些难堪,我探出身子,一把抓回了我的荷包。
“可能被隐水的哭声感染到了。”我不想说自己刚才想了些什么,飞快地偏过头擦了擦脸。
我的情绪转变太快了,宁峮也有些手足无措。我能感觉到他时不时偏头看我,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试着哭出来。”
“啊?”我有点没听懂,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刚才的话题。
宁峮不懂我在啊什么,估计是以为我不信,端正俊气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点犹豫,他向我解释道:“我本来就很难哭出来,祖父过世的时候,我还小,觉得不能理解所以没有哭。外祖去世的时候,环环哭得很伤心,我虽然也很怀念外祖,但忙着安慰母亲和嘉柔,也没有流泪……家里的仆从们都说我像块石头。”
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心下轻松了一些。
于是我也认真地想了想,释然一笑:“没事的,没人为我哭其实也是好的。”
“为何?”宁峮不解。
“你想,如果我死了居然发现有人一直为我哭个不停,那我怕是就舍不得死了。”我叹了口气:“可我又活不过来,她们再难过,我也束手无策,那才叫难受呢。”
“公主!我们走吧。”
正说着话,小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再不把那傻和尚带走,他恐怕就要哭晕了!”
“走吧,你和华为扶着他些。”我走出几步,却发现宁峮没有跟上,我回头发现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我偏头疑惑地回望:“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迈步走到我身边,淡道:“走吧。”
……
宁峮带走了隐水,我则和小米华为回了护国寺。
胖头鱼被官府拉走的时候我没去看,华为倒是去了,回来后和小米嘀嘀咕咕说幸好公主没见到,那和尚背上被打得每一块好肉都没了,看起来烂兮兮的,据说被拖下山去的时候已经无声无息了。
我听见了,但没什么触动。
死有余辜。
接下来的日子顺畅了许多,因着膝盖上有伤,我十几日都没再下山,一直呆在房间里潜心抄着那些名字又长又臭的经书。
我打算回宫以后,还是要将这些抄写出来的经文送些去皇帝爹和各位娘娘那里的,不管心诚不诚,样子总是要做到位的。
护国寺后山桃花开的时候,我远远地望了一眼,漫山遍野都是深深浅浅的粉,一片连着一片,煞是好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或许正因为如此,来山上观景的人也多了些,桃林里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有时我待在屋子里,也能听到远远的有人嬉笑打闹,或是高声吟唱着什么诗歌。
问了问才知道,殿试居然已经发榜,最近很多金榜题名的学子前来还愿,故而也有不少妙龄少女前来“偶遇”这些榜上有名的红袍才子。
“公主,要不我们也去看看?或许有不少俊俏儿郎呢!”小米果然是年纪小,听着玩闹的声音便有些坐不住了,怂恿我也出去走走。
我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确实是阳光明媚。我便喊小米给我拿了个稍薄些的外套,带了些我抄写的经书,往佛堂走去。
我常去的佛堂是不对普通百姓开放的,比较僻静。我干脆让小米自去周围转转,半个时辰后再来寻我。
小米一走,我绕过回廊,进了往生殿。屋子里有很多牌位,也点了不少往生灯。我先拜了拜淑妃的牌位,给她的灯换了灯油,续了灯芯。随后又在房间的角落找了找,拿出另一盏莲花灯擦了擦。
这是我给静一点的灯。
都说莲花所化之身没有性别,如果可以的话,就让静一托生成莲花吧,立于污泥,却不染尘埃。
做完这些后,我到往生殿后的院子里,关上院门,准备在那里的石坛上供奉些我抄写的经文。
正当我到处找镇纸的石块时,似乎听到关上的院门处出传来一些声响。
以为是小米,我走过去想打开门看看,可还没等我的手碰到门栓,面前的门就突然居然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门上。
“谢竹,就
你这厮,也敢来坏老子的好事?”
一个暴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像是把谁抵在了门上,把门上的灰都震得往下落。
“你……你本来就已经娶过妻了,你不应该……不应该再去诓骗宋家小姐。”被抵在门上的人声音很是温润好听,只可惜中气不足,有些发抖的样子。
“呸,”脾气比较暴躁的那人不屑道:“就我家那黄脸婆?算了吧,爷现在可是中了探花!探花啊!我家祖坟也算冒青烟了,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这个月我就写信回去,让我爹娘把家里的那个休了。”
“你为何要当负心汉!”门后的那人似乎是有些怕的,但他还是坚持道:“老师原来教导过我们,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冯姐对你一心一意,如今你刚中进士就如此行径,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吗?”
“我,我怕什么?我爹是知县,这次早早地就给我打点好了京城的关系,严家大公子现在可是我的老师,四舍五入严相国就是我的师祖!谁敢揭发我?和我一起上京城赶考的同乡只有你……”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冰冷地威胁道:
“我告诉你,谢竹,你不过就是个被你娘抛弃的孤儿,如果不是我爹看在昔日同窗的情分上资助你科考,你现在不过就是个臭教书的秀才,哪里还有金榜题名的时候?你老老实实帮我写文章就好,要是再多管闲事,我一定给你安排安排,把你发配到岭南去!”
说完,只听闷闷一声响,门又是一抖,像是他威胁着不够,居然还打了这个叫谢竹的一拳。
真是嚣张啊,我后退几步,突然很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喊道:“谁在外边!”
随即,我故意吧嗒吧嗒地跑过去,锤了锤门,厉声地说:“外面的人放尊重些,我们公主还在这边供奉佛经呢!要是在嗡嗡吵闹,必定饶不了你们!”
“对不住对不住,小生这就离去。”说完,只听一声轻轻的“呸”,那个打人的家伙似乎拂袖扬长而去。
过了一会儿,觉得没动静了,我才缓缓打开门。一开门,就有一个人往后栽倒下来。我被惊了一下,连忙抬腿顶住他的背,不然他的后脑勺得狠狠磕在门槛上。
我弯腰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平放在地上。他倒是没完全晕过去,一直把手罩在脸上拼命,露出的脸颊微微用力,似乎有些痛苦的样子。
“这位公子,你还好吗?”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被一拳打坏了脑子。
“无……无妨。”他摇了摇头,努力地扶着地,把自己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放下手,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是与他名字里那个竹字相配的,不同于宁峮那种冷漠锋利的俊美,他的长相是很温和清润的,倒是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味道。
说实话,我倒是挺喜欢这类型的,无危害感的赏心悦目。只可惜这人被打了一拳,鼻头红红的不说,还有一点鼻血微微渗出,倒是非常有碍观瞻。
今日带的是没有花纹的素娟白手帕,我干脆大方地递给了他:“喏,擦擦吧,你鼻子下面有血。”
他看到了自己满手的血,有些窘迫地接过了帕子,边擦边道谢:“谢谢姑娘,让你见笑了……对了,公主殿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这一系列的动作实在有些傻,让我想起了原来家里养过的萨摩耶。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公主,是我瞎编的罢了,不用紧张。”
“哦……”他点点头,随后又低头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帕子,似乎非常不好意思,对我又是作揖又是行礼:“弄脏了姑娘的东西,在下谢韬寒,不知姑娘姓名几何家住何方?在下一定会赔偿的。”
“不必在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摆了摆手。
“这……”他似乎还要说什么,我不愿过多纠缠,便道:“没事的,以后估计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说完,我就头也不回,快步走出了院子。
那人似乎又在后面喊了我几句,我头也不回,立刻跑掉了。我可不想被一个流鼻血的人追在后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打架了。
说起来,他叫谢竹,字韬寒,取字加冠定然已有二十岁了。宁峮还未及冠,不知道他会拟哪两个字。
为什么突然会想到宁峮呢?我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偏头望向院子外盛开的桃树,阳光暖融融的,我仿佛听到了细细的鸟叫声。
真好,是春天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