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暮雨》斯奕

10、许安文 诗

　　诗嫱停顿了一瞬，但又了然的笑了笑。许安文能猜出来不奇怪，但她没料到他会直接说出来。毕竟和诗嫱相处与和公主相处，本就是相悖的，特别是对于京城中人来说，审时度势，见风使舵者不在少数。许安文直接点出她是公主，反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所以她把问题抛了回去：“许公子希望我是诗姑娘还是永宁公主。”
　　明明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许安文却直接开口：“我希望你是诗姑娘的同时，也是永宁公主。”
　　诗嫱疑惑的看向许安文，许安文却不再开口，只是说：“诗姑娘，月色皎皎，品茗赏月，庆幸自己闲逛灯市，无论怎样，在宫宴之前，在我这里，你都不是公主。”明明是很冒犯公主的话，但是诗嫱心情却悄然变好，沉沦进无边的月色。
　　而许安文看着诗嫱赏月的侧脸，心下微涩。
　　希望她是诗姑娘是因为她自己本身，不管什么原因，他看出了她并不想困于深宫，并不想女帝泼天的权势与荣华。因为有思鏇郡主，公主无论怎样，终将沦为棋子，他不信女帝对自己儿子冷酷如斯，会对自己找回来的女儿宽容。
　　帝王之业从无良善可言，特别是千古未有之女帝。包括他自己本家在内，无一不希望回归正统。他觉得挺可笑的，那一帮大臣无不希望男子当政，认为女子不堪其位，这样的偏见让他们忽视女帝所有的功绩，甚至忽略了眼下河清海晏的盛世。因而女帝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宽容，甚至多智如他都揣测不了如今立下公主的原因，这也是各大世家如今急切需要了解公主的原因。
　　希望她也是永宁公主……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她不是公主，他们日后就没有见面的可能。他的家世与抱负让他重任在肩，他的家族绝不会允许他与家里没有权势的女子结交。
　　女帝在位，痛恨作风不正之人，因此入仕为官者，不允纳妾，不允随意私定终身，男女之间可正常交往，不必有像前朝隔一扇屏风对话的男女大防，而是可以同游出行，但是求娶女子必须三书六聘立下盟约，再到官府拟定文书。
　　这也意味着，他的家族对他的妻子有了更多要求，也不允许他随意与女子结交与走动。他们绝不会允许诗姑娘这样的女子出现在他身边，即使他把心仪之人像今晚一样冲动的带到自己郊外的庄子，但也只能瞒住一时，但他在见诗嫱的第一面就有所猜测，即使不是公主，至少身份高贵，这也是他做出邀请诗嫱一同到郊外清静之地赏月的原因。
　　至少，许家知道他的行为之后，不会为难女子，受责罚的只会是他自己。甚至看在女帝面子上会向女子家族赔礼道歉。
　　但……如果诗嫱是公主的话，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贵为公主，寻京郊清静之地散心，作为臣子偶遇公主并提供赏月之地，正常不过。许家不仅不会责罚他，他也会因此受褒奖。
　　况且……本朝并没有驸马不得入仕为官一说。
　　之前女帝只有一个儿子和思鏇郡主。明眼人显而易见，思鏇郡主是作为下任帝王在培养，她的夫婿说不定早就被女帝内定，众人争也无所用。况且，准皇太女的准夫婿绝无可能是他。说句自大的话，女帝睿智，绝不可能允许自己接班人的枕边人既聪慧又有庞大的家族势力，恐有篡位之嫌。
　　那么……不可能即位的公主的驸马作为最能靠近皇权的位置必定遭到多个世家关注。
　　诗嫱是公主。
　　他才有相约同游、与她相见、甚至能得到家族认可与撮合的理由。
　　是他与她见面的理由。
　　这就是他的私心。是他生出的对她的私心。
　　想到这，他不禁带了一丝苦笑，世人皆捧他为第一公子，既有高贵的世族作为背景，又有渊博的学识，同样面如冠玉，即使他现在还未在女帝新设的学府中完成所有课业，但大家对他的前途无一不充满信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选择从未真正符合过本心，他此生与他的家族绑在一起，让他窒息但也无可奈何。又不敢与外人所道。
　　今晚……
　　他温柔的抬眼看向诗嫱。
　　她的话让他感同身受，不过她不必知道。
　　不过他现在能从家族的束缚中发现能依托的事了。

　　第二天清晨。
　　许安文在庄子外送诗嫱回去，扶诗嫱上马车后。许安文看了看马车外寸步不离的楚子旭，开口：“公主还有几位侍从在昨晚灯市百雀街附近的客栈吧？我恰好今日晨课，学府在皇城内，我可直接送公主。不过，另外的几位侍从……”
　　楚子旭也没多想，直接抱拳行礼：“那就麻烦许公子护送了。”随即先行骑马离去。许安文勾起一抹笑，撩起帘子步入马车内。
　　诗嫱笑了笑：“昨天麻烦许公子，今日还麻烦……”
　　许安文递给诗嫱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堵住了她道谢的话。
　　“这是溢香？”诗嫱讶异，打开小盒子，锦缎上放着一个琉璃瓶。外表看起来是纯净水的感觉，但打开瓶口，传来一股清幽宁静的淡淡香味。
　　许安文耳尖红了，微微测过头：“虽然我很珍重但我昨晚贸然相邀还是显得不甚稳重。于是遣人今日晨市去买了一份致歉礼物，同时也算是送给诗姑娘的见面礼。仅仅是给诗姑娘。姑娘就收下吧。”
　　迟卫在外面马车听到，暗暗吐槽：今早还没睡醒，就被自家公子叫醒跑大老远又还要赶回来，跑的他人荒马乱的。
　　诗嫱看向许安文：“许公子好意，只是我没有准备回礼……”
　　许安文不知道诗嫱喜欢什么，于是让迟卫去京中最负盛名的奇珍阁里挑选最贵最时兴的溢香。是由花瓣蒸馏出来的带着淡淡香味的一种水，工艺繁复，制作不易，奇珍阁一年只制作五瓶，且每年香味从不重复，装在琉璃瓶中，摆放在店内最显眼的位置，引得京城女子每每围观。因此，只剩一瓶时，会采用竞拍的方式。为众人所乐道的是，两年前，女帝之子颜知倦曾以高价竞拍到最后一瓶，惹的众人揣测是否是赠予意中之人。
　　许安文看着不好意思的诗嫱，觉得很可爱：“若我赠礼是为了要姑娘还礼，那才是啼笑皆非。我觉得姑娘应是不喜欢太过浓烈的气味，所以购置的是最淡然的一种味道，姑娘看看可还喜欢？”随即有些紧张的看着诗嫱打开瓶口，将香液抹在手上，轻轻涂抹到耳垂。许安文看着诗嫱瓷白的手抚过自己白皙的脖颈，开口，眼神暗了暗，声音微涩：“怎样，还喜欢吗？”
　　诗嫱点点头：“我很喜欢这种淡淡的梨花香。”

　　而现在的奇珍阁内，颜知倦在缓缓踱步，脸色低沉。后面的店家摸了一把头上的汗：“靖王殿下，那瓶梨花溢香已经在您之前就被买走了，就在今早。”
　　店家心里叫苦连连，本以为今早开门红，没想到才赚了一笔大钱，就来了这么一个煞星。谁说的靖王温润如玉，这不很威严么。
　　颜知倦想起两年前送诗嫱那一瓶溢香时，嫱儿欢心雀跃却有点失落的抱怨，牡丹香过于热烈她不太喜欢，于是他特地叮嘱店家希其出一款梨花的淡香。没想到，竟被人捷足先登了。他开口：“无妨。告知买家是谁，本王自去登门。”
　　“这……”
　　“嗯？”
　　“靖王殿下，账记在许家公子许安文处。”
　　颜知倦沉思一瞬，转身离去，一拂衣袖，上了马车：“今日学府晨课，许安文定在此处，去皇城门处。”

　　坐在马车上的诗嫱听到街道外面欢欣交谈的声音，撩开帘子，发现已经遥遥能看到皇城宫门，而且宫门旁站了好些人，男女都有，右侧整整齐齐的停放着各类马车，不仅有些疑惑。
　　转头看向许安文。许安文开口：“姑娘才返京有所不知，女帝进行学制改革，在皇城宫内设置京畿最高学府，请当世大儒为青年学子传道授业解惑，只要能通过学府选拔者，均可入学，不论男女。”
　　诗嫱讶异：“不是已有察举制进行为官推荐，且各地也有学府，为何另设？”
　　许安文看向诗嫱但说的不多：“这是女帝下的一盘棋。但……我很认同也很钦佩。如若成功，必将名载史册。”
　　察举制已露弊端，为官之人被世家大族所把控，即使女帝手段雷厉，终不可杀光所有人直接换血，朝堂之上，错综复杂，唯有慢慢改制方可避免世家反扑。女帝从京中世家贵族子辈入学读书入手，让世族无理由可反驳。如此以来，不疾不徐。先是不论男女，世家大族没有意见，毕竟京中贵族女子都需要有才。
　　但许安文敏锐的发现漏洞，即只要通过学府选拔均可入学，是否之后会是不论贵贱，然后渐渐的不论贫富……之前想到这，许安文钦佩不已，按理说世家大族应该有人料到这样的发展趋势，但是如今世族中也多糜烂和名不副实，即使有这样的思考却也过于狂傲自大，认为女帝不可能做如此违背祖制的决定。许安文嘲弄的一笑，等真正女帝拿世家大族开刀之时，他们只会发现，自己只能为案板上的鱼肉。
　　许安文心底支持女帝。因为一旦女帝功成，他……也就没有所谓的责任承担了。即使沦为平民，他也相信，自己所学所悟也能自成一方天地。
　　想了一瞬，许安文抬头，才发现马车快要接近人群了。于是问：“我送姑娘到皇城门口可否？”诗嫱也在想女帝的举措，听此一问，只当是少走几步路，欣然应允。
　　她没看到许安文听到答复后掠过的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