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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隙与微光 周怀睿的伤 ...

  •   周怀睿的伤需要时间愈合。接下来一周他都没有去学校补习暂停,但他让李叔给林桉带了话:补习用的书和资料还在他那儿,让她周六下午去拿。

      周六,林桉如约而至。公寓里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整洁,甚至更加干净,连地毯都换了一块新的,浅米色,触感柔软。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橙花味香薰,盖掉了最后一丝药味。

      周怀睿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靠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哲学书,但显然没怎么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方。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

      “来了?”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书在桌上,自己拿。”

      林桉走到餐桌旁,她的书和笔记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旁边还放着几本全新的、封皮精美的笔记本和一套进口绘图笔。

      “这是……”林桉疑惑。

      “买多了。”周怀睿言简意赅,视线又回到了书上,“你用得上。”

      林桉看着那套明显价值不菲的文具,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没用,他总能找到让你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她收起自己的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她轻声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周怀睿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嗯。”

      “按时吃药了吗?”

      “李叔盯着。”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桉点点头,准备告辞。

      “等等。”周怀睿却叫住了她。他放下书,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还是有些迟缓。“我饿了。”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这次不再是空空如也,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新鲜的蔬菜、水果、鸡蛋,还有分装好的肉类。

      林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李叔买的。”周怀睿解释了一句,然后看着她,“会做饭吗?”

      林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母亲常不在家,她早已学会照顾自己。

      “那正好。”周怀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几个鸡蛋,又拿出一盒午餐肉,“简单点,番茄鸡蛋面,加午餐肉。调料在那边柜子里。”他指了指方向,然后理所当然地回到躺椅上,重新拿起书,仿佛下达完指令的君王。

      林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食材,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进入“阅读状态”的少年,忽然有点想笑。这算哪门子“正好”?

      但她还是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厨房用具一应俱全,都是高档品牌,但显然很少开火。她熟练地清洗、切菜、打蛋,烧水下面。很快,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周怀睿不知何时放下了书,目光追随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女孩的背影纤细,动作却利落沉稳,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给这个过于冷清的空间带来了罕见的烟火气。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番茄炒得软烂出汁,金黄的蛋花点缀其中,粉色的午餐肉片整齐码在面上,撒了点翠绿的葱花,卖相极佳。

      周怀睿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挑起面,尝了一口。他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大口吃起来,速度很快,但不再像以前吃外卖时那样带着随意的敷衍。

      林桉小口吃着面,味道确实不错。她偶尔抬头,看到周怀睿吃得专注,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软。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周怀睿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才看向林桉,语气平淡地评价:“还行。”

      林桉知道,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褒奖了。

      吃完饭,林桉收拾碗筷准备清洗。

      “放着。”周怀睿说。

      “很快就好。”林桉已经打开了水龙头。

      周怀睿没再坚持,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清洗。水流声哗哗,窗外阳光正好。

      “你家里,”周怀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经常没人?”

      林桉洗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嗯。我爸出差多,我妈……也有她的事。”她语气平常,听不出情绪。

      周怀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下周开始,补习照旧。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有问题吗?”

      林桉算了算时间,摇摇头:“没有。”

      “地点还是这里。”周怀睿补充,“你来回跑麻烦。以后补习完,如果太晚,就住下。客房你随便用。”

      他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程。

      林桉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看他。少年站在逆光里,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清晰,平静地回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好。”林桉听到自己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深入地踏入他的空间,更紧密地与他非常规的生活节奏绑定。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抗拒。或许是因为那碗热汤面带来的暖意,或许是因为他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待在这个空旷冰冷的房子里,独自面对那些她尚不完全明了、却一定无比沉重的黑暗。

      周怀睿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周六下午你可以早点来,帮我……整理一下书房。”他找了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书太多,乱了。”

      林桉答应了。

      从那天起,林桉出现在江枫苑顶楼的频率越来越高。

      周二、四、六的补习雷打不动。周怀睿依旧扮演着那个“不开窍”的差生,但在林桉条理清晰、耐心十足的讲解下,他的“演技”似乎越来越难以维持。

      有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更简洁优美的方法解出林桉正在推导的数学题;有时,他会在她卡壳时,看似不经意地提点一个关键词;有时,他会就某个历史事件或文学观点,提出一针见血、远超课本深度的见解,让林桉都为之惊讶。

      补习之外的时间,也在悄然变化。周六下午,林桉真的开始帮他整理书房。那间书房很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从深奥的学术专著到通俗小说,从外文原版到古籍线装,杂乱无章。林桉花了几个下午,才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好。

      过程中,她发现了更多关于周怀睿的“痕迹”:夹在书页间的竞赛奖状复印件(日期多在初中及以前)、写满复杂演算和潦草记事的笔记本、一些她看不懂的、标注着奇怪符号和地点的地图碎片……

      她从未主动翻看,只是将它们归拢到一处。周怀睿有时会待在书房,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常常落在忙碌的林桉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整理完书房的那个周六,周怀睿丢给她一个平板电脑,里面是他名下几个投资账户和一部分学习基金的粗略报表显然是处理过的简化版。

      “李叔给的,太乱,看不懂。”他揉着太阳穴,语气烦躁,“你理科好,帮我理一下,看看有没有明显问题。”

      林桉看着屏幕上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和复杂的金融术语,头皮有些发麻。“我……我不太懂这些。”

      “不用你懂操作,就看看数字逻辑,有没有明显矛盾或异常波动。”周怀睿看着她,“就当……额外的逻辑练习题。”

      这个理由让林桉无法拒绝。她花了几个晚上研究那些报表,查阅资料,试图理解那些曲线和数字背后的意义。她确实发现了几处不太合理的资金流向和小额异常波动,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出来,并附上简单的疑问。

      当她将标注好的平板还给周怀睿时,他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她标注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随即恢复平淡。

      “嗯,还行。”他说,将平板锁屏,“比李叔手下那几个笨蛋助理看得仔细。”

      这大概又是一句别致的夸奖。林桉发现,周怀睿表达肯定的方式非常隐晦,甚至常常以否定或嫌弃的形式出现。

      有一次补习,林桉因为学生会工作耽误了时间,匆匆赶到时已经过了七点半。她连声道歉,周怀睿只是淡淡地说:“下次记得提前说。” 但当她打开书包时,发现里面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饭盒上贴着一张便签,龙飞凤舞的字迹:「李叔多买的。」

      林桉知道,李叔不会买这种明显是给女孩准备的点心。

      还有一次,她无意中提到晚上回家那条小巷路灯坏了,有点吓人。第二天补习结束,周怀睿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出门时,递给她一个强光手电筒。“路上照个亮。防身。” 手电筒小巧却沉重,一按开关,雪亮的光束能照出很远。

      最让林桉触动的是一个深夜。那天补习到很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周怀睿看了眼窗外,直接说:“别走了。”

      林桉已经习惯,点头应下。她洗漱完,发现周怀睿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播放着无聊的午夜节目。

      “还不睡?”她问。

      “嗯。”周怀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电视上,没有看她。

      林桉道了晚安,回到客房。躺下后,雷声越来越响,一道特别近的炸雷仿佛就在楼顶劈开,整栋楼似乎都震动了一下。林桉从小就有点怕打雷,吓得缩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极轻的敲门声。

      “林桉?”是周怀睿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有些模糊。

      “嗯?”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外沉默了几秒。“客房屋顶的灯带,开关有点接触不良,打雷时可能会闪。你要是怕,就关掉总闸,在进门右手边墙上。”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或者,开着也行。”

      他说完,脚步声便远去了。

      林桉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渐远的雷声,心里那点恐惧奇异地消散了。她知道,他根本不是来提醒什么灯带开关。他只是……听到了她刚才那一声压抑的惊呼。

      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打开。但她对着门板,轻声说:“知道了,谢谢。”

      门外一片寂静,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少年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守候着,直到风雨平息。

      点点滴滴,细水长流。补课之外的时间,被这些看似寻常却又处处用心的细节填满。周怀睿从未说过一句温软的话,他的温柔裹在坚硬的壳里,藏在不耐烦的语气后,埋在那些随手施与的、不容拒绝的“顺便”和“多余”里。

      林桉默契地接收着这一切,从不点破。她尽职地做好“补习老师”和“临时室友”,整理书房,查看报表,有时甚至会在周末提前过来,煲一锅汤,简单打扫一下房间。这个曾经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公寓,因为她的频繁出入,渐渐沾染上生活的气息:阳台上多了两盆她带来的绿萝,冰箱里常有新鲜食材,书桌上除了他的金融杂志,也出现了她的课本和笔记,客房衣柜里,属于她的衣物和用品越来越多,几乎占据了半边。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他提供庇护所和一种沉默的陪伴,她带来秩序、照料和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他们很少谈论彼此的家庭、过去或内心,话题大多围绕学习、书籍,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但某种深刻的信任和依赖,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无声地建立起来。

      林桉依旧不清楚周怀睿具体在做什么,那些深夜的电话、偶尔新增的伤痕、李叔神秘的出现、以及他话语间偶尔泄露的冰冷碎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深究的黑暗世界。但她也渐渐明白,周怀睿在用他的方式,将她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他让她看到的,永远是相对平静的、属于“学生周怀睿”的这一面。

      直到一个平静的周四夜晚,这种微妙的平衡,被一个不速之客的电话打破。

      那时刚过九点,补习刚结束。林桉正在收拾书包,周怀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冰冷。他没有避开林桉,直接接起了电话。

      “说。” 只有一个字,语调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寒意。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很久。周怀睿只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连不远处的林桉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告诉他,A市不是他的地盘。手伸得太长,容易断。”

      “上次是警告。这次,我要他一条胳膊。”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极速’彻底关门,相关的人,一个不漏,滚出A市。”

      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转过身,看到站在桌边、脸色有些发白的林桉。

      四目相对。周怀睿眼底那未散的戾气,与林桉眼中的惊愕和不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他皱了皱眉,似乎才意识到她听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不关你的事。很晚了,今晚住下吧。”

      说完,他径直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林桉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些冰冷残酷的话语。一条胳膊?彻底关门?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周怀睿温柔表象之下,那深不可测的、属于黑暗世界的另一面。他不是她所以为的、只是被动卷入麻烦的问题少年。他是能够轻描淡写决定他人命运、甚至施加残酷惩罚的……某种“上位者”。

      恐惧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上心脏。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也在心底滋生——他处理的是“极速”网吧?他是在……清理她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吗?

      林桉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城市的万家灯火。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她知道,有些界限已经被打破。她不能再假装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而周怀睿,在刚才那一刻的暴露之后,又会如何对待她这个意外的“知情者”?

      这个由补习开始的、温暖与危险并存的临时港湾,似乎即将迎来一场无法预测的风暴。而她和周怀睿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平静的窗户纸,也已被悄然捅破。

      书房的门紧闭着,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将客厅的暖光与内里的未知黑暗分隔开来。林桉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却驱不散心头骤然积聚的寒意。周怀睿最后那句话——“不关你的事”,以及他转身时那冷硬得近乎漠然的侧影,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这些日子以来逐渐柔软的心防。

      她听懂了电话里的内容。不是全部,但足以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悸的轮廓:威胁、惩罚、驱逐,甚至……肢体伤害。那些冰冷的词汇从他口中吐出时,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林桉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他接电话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实质的锐利杀意,以及之后深潭般的沉寂。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掌控生杀予夺的平静。

      她一直知道他不同寻常,知道他藏着秘密和危险。但想象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感受到那股裹挟着血腥气的凛冽威压,是另一回事。那个会在她怕打雷时,别扭地提醒“灯带开关”的少年;那个默默吃掉烤焦吐司、把她那份煎得完美的少年;那个在她整理书房时,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的少年……与刚才电话里那个轻描淡写决定他人命运的“周怀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恐惧是真实的,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同样真实地翻涌着——电话里提到了“极速”,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赵峰,那个最近行为诡异、据说和“极速”网吧牵扯不清的同班同学。周怀睿在清理这些。以一种她无法认同的、近乎暴烈的方式,但目的……似乎是为了斩断某些伸向校园、可能危及她或更多人的黑手?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绪更加混乱。她感到一种被保护的战栗,同时又为这种保护方式的残酷而感到不安和疏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周怀睿走了出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甚至更沉默。他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格外冷清。

      他没有看林桉,仿佛她不存在。但林桉能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并未完全散去,那是一种内敛的、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

      “我去睡了。”林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她需要空间消化这一切。

      “嗯。”周怀睿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林桉走向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房间里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淡淡香气,衣柜里挂着他让人准备的、柔软合身的家居服,书桌上摆着她上次没带走的笔记本。这一切都提醒着她,这里几乎成了她半个“家”。可今夜,这个“家”突然变得陌生而令人不安。

      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怀睿接电话时的眼神——起初那闪电般的锐利,随后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最后看向她时,那一瞬间的复杂难辨,像是惊讶,又像是懊恼,最终归于一片刻意营造的疏离与冰冷。

      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一面。或者说,他后悔让她看到了。

      这个认知,不知为何,让林桉心中的恐惧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危险的世界里,是不是也像此刻一样,孤独而疲惫?

      第二天是周五。补习照常在晚上。林桉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课间,她看到赵峰请了病假没来,而关于“极速”网吧突然停业整顿、老板疑似连夜离开A市的小道消息,已经开始在少数消息灵通的学生间悄悄流传。

      放学后,林桉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江枫苑。

      周怀睿来开门时,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没休息好。他看了林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他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则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本杂志,却半天没翻一页。

      “开始吧。”林桉率先打破沉默,在餐桌旁坐下,摊开英语试卷。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周怀睿顿了几秒,才慢慢起身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像往常那样瘫在椅子上,而是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试卷上,却没有焦点。

      补习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滞。林桉讲解时,周怀睿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走神或故意答错,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神却始终没有与林桉交汇。他的目光时而落在题目上,时而飘向窗外,但林桉能感觉到,那视线总是巧妙地避开了她。

      他在疏远她。用一种安静而坚决的方式。

      林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讲完一套完形填空,停下来,看着周怀睿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周怀睿。”她放下笔,轻声开口。

      周怀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她。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将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在深处,只映出她清晰的、带着担忧和疑问的倒影。

      “昨晚……”林桉斟酌着词语。

      “昨晚的事,忘了。”周怀睿打断她,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说过,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做好你的‘补习老师’。”

      他刻意强调了“补习老师”四个字,像在划清界限。

      林桉胸口一窒。她看着他那双刻意保持距离的眼睛,忽然升起一股勇气,或者说,是一种不甘。“如果我说,我做不到只是‘补习老师’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如果我说,我不想看到你……用那样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想看到你受伤,也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呢?”

      周怀睿瞳孔微微一缩。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滚了一瞬——惊讶、震动,或许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柔软?但很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上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刺骨。

      “林桉,”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别天真了。我的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就能改变的。有些方式,也不是你能评判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锐利而陌生,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残忍的清醒。“收起你不必要的同情和好奇心。离我的世界远点,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房,再次关上了门。这一次,关门的声音比昨晚更重,更像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

      林桉僵在原地,被他话语里的冰冷和眼神中的决绝刺得生疼。心脏的位置传来细密的钝痛。她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有资格过问他的世界?以为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关心,能融化他周身的坚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走出单元楼,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眼眶的湿热,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和狼狈。

      她回头,望向顶楼那扇亮着灯的巨大落地窗。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那个曾经给她短暂温暖和庇护的空间,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孤岛。

      接下来的几天,林桉没有再联系周怀睿,周怀睿自然也没有联系她。补习中断了。在学校里,他们偶尔的交际,周怀睿的目光会像掠过陌生人一样掠过她,没有丝毫停留。他身边依然围绕着那些人,但他看起来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场也更加冷硬,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在补课时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柔和情绪的周怀睿,彻底消失了。

      林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学习、学生会工作和照顾爷爷上。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晚周怀睿冰冷决绝的眼神,和他电话里那些残酷的话语,总会交替出现,让她辗转难眠。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林桉被噩梦惊醒,梦里是破碎的玻璃、飞溅的血迹和周怀睿毫无生气的脸。她心慌得厉害,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苍白的脸。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那个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匿名聊天软件。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发出去。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知道自己放不下。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温柔的细节,更因为,她看到了他坚硬外壳下偶尔泄露的孤独和沉重,也看到了他在用他那套危险的方式,试图斩断伸向光明的触手。即使方法残酷,动机却未必全黑。

      她想起他肩背上狰狞的伤口,想起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样子,想起他别扭的关心和沉默的守护……这些画面,终究比那个冰冷的眼神和残酷的话语,更深刻地烙印在她心里。

      或许,他说得对,他的世界她不懂,也无力改变。但她至少可以……选择不转身离开。

      即使只能站在他世界的边缘,即使只能在他受伤时递上一卷绷带,在他孤独时点亮一盏灯。

      林桉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窗外,夜色如墨,但天边,似乎已经有了极淡的、熹微的晨光。

      裂痕已经产生,隔阂清晰可见。但有些羁绊,一旦种下,便如同藤蔓,越是试图斩断,越是顽强生长。只是下一次,她需要更小心,更耐心,或许……也需要更坚强。

      而顶楼公寓里,周怀睿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尽的烟,同样毫无睡意。他看着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林桉那晚看着他时,清澈眼眸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受伤,以及她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质问。

      他烦躁地将烟蒂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一瞬,彻底熄灭。

      赶走她,是对的。他对自己说。那双眼睛太干净,不该被他的世界污染。那些担忧太柔软,只会成为他的软肋。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她决然的离去和这些天的沉默,而感到一种陌生的、空落落的钝痛?

      他抬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她缝合伤口时,指尖轻柔而稳定的触感。

      窗玻璃上,映出他晦暗难明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挣扎、松动。冰层之下,并非全然死寂。只是那一点点微光,连他自己,都尚未敢于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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