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铜烂铁》宵下

31、卅一章 艺 惊人艺

　　吴桥笑了起来，面露青涩。想着哪有那么容易啊？

　　结束了一天的学习，中途吴桥就端过两轮盘子，老板好心程度可见一斑。也正因为有了老板的帮助，吴桥的内心才有了底气，做事才有了干劲。

　　已经是学习做菜的第五个日头，吴桥感觉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比以前红了，被锅具里面的火光烫的。吴桥其实是有点不乐意的，但一想到学会了这门技术，以后就算不被收留了，以不至于饿死。想着，吴桥咬咬牙，选择坚持了下去。

　　吴桥觉得自己明显进步了。一开始的自己，是多么的手足无措，看了下一步忘了上一步。现在，对厨师的步骤，手法都尽在掌握了。吴桥看着眼前上下翻飞的锅器，热情的火光，通红的小脸不禁泛起了笑容。

　　老板三番五次特意走到后厨里面端盘，为的就是看吴桥学习的怎样。老板看吴桥从一开始的一脸迷茫转为现如今胸有成竹，面带微笑的神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没让我失望。

　　是夜，老板的房门被吴桥敲得哐哐直响——

　　“老板，我刚才想了很久，我觉得我明白天应该可以炒个小青菜，蛋炒饭什么的了。”吴桥的双眼在暗色里发着光，像是一只机敏的小猫。

　　明天吗？可是店里厨师都各在其位各司其职，吴桥，一个刚上头的厨房小白，又能顶替谁的位置呢？又有哪个厨师甘愿被吴桥顶替呢？

　　老板说实话有点难堪，嗫嚅着唇，内心犹豫着。本已经决定和吴桥说让他再练一阵，给整个店的新血替换一事缓冲缓冲，但老板已经对上了吴桥炙热的目光。那光，是即使在寒意未散的深夜也能让人感受到激情的。

　　“好。”老板被这光给勾去了魂。

　　吴桥得到了老板肯定的答复，终于又蹦又跳地回宿舍睡了。老板看着吴桥欢快的背影，这才想起来吴桥才将将15岁啊。

　　老板的内心感受复杂起来，觉得这孩子自己不管怎么说都不可以放弃。是一种相处甚久的心理作祟吗？吴桥离不开老板的支持，老板似乎也离不开吴桥的天真烂漫了，那是一种未被世俗侵袭的纯真。

　　但老板一关上门便又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让吴桥上手了呢？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看明天吴桥表现吧，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就知道。自己还是应该对吴桥多一点信心。

　　第二天老板和几个厨师说好，他们的小徒弟吴桥今天会帮他们搭把手炒个青菜蛋炒饭什么的。老板觉得自己这么说是最好不过了，又不会让这些老厨不服，也不会让吴桥有德不配位的尴尬。几个厨师听老板这么一说，也就笑笑答应了。

　　“吴桥，去吧。”老板看吴桥扎上了围裙，却只小脸通红地站在原地，知道他准是有点紧张，随即便这样安慰道。

　　“老板，要是我还是做得一团糟怎么办？”吴桥事到临头却担心起来，完全没了昨晚的自信。

　　“什么事都会有个开始。吴桥，想当初我开这家店，店里就我一个厨师，连连亏损，我当时差点就放弃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在我决定放弃的第二天生意就红火起来了。”老板想起自己拼搏的岁月，昔日的荣光，脸上泛起了红晕。

　　第二天？吴桥听了也不禁感慨起来。

　　是啊，与其想这么多，倒不如现在就去做。吴桥想着便走到了一堆厨师旁边。

　　几个厨师见往日便装的吴桥扎上了围裙，倒觉得新奇起来，频频回头看这小孩。平常一直相处着的毛头小子突然摇身一变成自己同行了。

　　“小伙子，等会正好17号桌有盘炒青菜要上，你就帮着我炒吧。”其中某个厨师开口了，但他们都没转头，声音混着各种煤气声，翻炒声，锅铲碰撞声，让吴桥压根不知道是哪个师傅交给自己的任务。

　　吴桥只有点木讷地点了点头。

　　怎么办？吴桥站在那，又手足无措起来。正在这时，吴桥看到了后排的一口空锅。

　　谢天谢地，此时这口空锅就像暗夜里的一盏灯，指引着吴桥前进的方向。吴桥把这口空锅看成自己的救命稻草，只步履充满肃穆感地走向它。一口锅看着居然能如此神圣。

　　没人注意到吴桥正在打开自己崭新的人生。

　　这样也好，吴桥环顾一圈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随即便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开了火，锅旁正好有各种调料，吴桥把油放了进去。真是巧了，这锅就好像是为吴桥专门准备的，吴桥要炒青菜，那炒青菜要用到的一切调料都有，甚至那桶青菜都离吴桥这口锅更近。

　　吴桥突然感受到一些宿命感了。从把青菜将将放入锅中滋啦滋啦声不住响起时，吴桥就觉得这次自己成了。

　　不一会儿，一碗清脆碧绿，发着清香的炒青菜出炉了。吴桥看着眼前这盘小青菜，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呢？吴桥只专心一想，便想到了采芹姨。吴桥端着盘子，突然就在原地放声大哭起来。

　　是思念吗？显然不是。那是什么呢？吴桥觉得其实当下自己的哭没有掺杂任何情感，只是想起自己的以前，自己走到这步经历的一些事......想哭便哭了。

　　吴桥在后边大哭着，前排的厨师在那个个热火朝天地翻炒着。哭声，煤气扑扑声，菜的滋滋声，锅铲碰撞当啷声顿时交错在一起，在这后厨，吴桥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许久，各种声音渐渐淡了下来，吴桥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走向即将完成一轮翻炒准备结束休息的厨师。

　　吴桥站在一排厨师身后，只不知自己要给谁看，因为自己确实不知道当初是谁让自己炒青菜的。

　　吴桥没办法，只在他们身后呆呆站着，这空隙又学了两手，算是巩固。

　　“哦！你炒完啦！都没看你炒呢！”终于，一个阔面微胖的厨师转过头来看着这盘小青菜又往上看到吴桥的脸说道。

　　吴桥依旧淡淡地笑了笑：“你们都忙，我刚找了口空锅自己就炒了起来。”

　　“可以可以。”那厨师看着吴桥手里这盘碧绿清脆的炒青菜，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你先忙，我来尝。”这时一个瘦高长脸的厨师关了火，拿着筷子就往吴桥手里的这盘小青菜伸过去——

　　“阿福啊，比你炒得好吃。”那厨师品尝地闭起了眼睛。

　　“什么？真的假的？”那微胖阿福一听别人这番评价，自己锅里的菜才炒到一半便关了火，急急忙忙地也拿着筷子往吴桥手里的那盘小青菜伸——

　　“奇了怪了。”微胖阿福也品尝地眯起了眼，“吴桥，你之前当真没学过？”

　　吴桥看着眼前两个师傅一脸惊疑的神情，随即便摇了摇头。

　　“吴桥，老板是不是给过你配方？比如油盐比例什么的？”这阿福厨师似乎怎么都不会相信的，只一个劲儿地问着吴桥。

　　吴桥被问得想笑，别说老板给过自己配方了，老板应该都不想让我这么快上手。自己刚才也是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开火炒菜的。

　　因此，吴桥头摇得更猛烈了。

　　吴桥眼前的瘦高和微胖面面相觑着。

　　“那你刚才全凭手感放得油盐调料？”

　　手感？手感是什么？吴桥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别说手感了，刚才炒这盘菜的时候放松得整个人都快没有体感了。

　　吴桥又摇了摇头，随即又马上点了点头。虽然自己不知道手感是什么东西，但看着自己眼前两位大厨亟需得到一个答案的样子，吴桥还是准备点头糊弄过去。就让他们当自己是凭手感的吧！

　　“不得了，要杀师傅了。”吴桥转去收拾后面那口锅，高瘦和微胖只看着放在灶台上的那盘炒青菜小声絮语。

　　“不敢想象，只能说很有天赋。”

　　“诶阿福，你刚吃有没有吃出一种......嗯......家乡的烟火味道？就那种类似小时候在老家后院玩的时候每每饭点飘入鼻中的油气？”

　　“你也有这种感觉？”阿福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着瘦高。

　　两人相视了几秒，又转头一齐看向了正弓腰擦锅的吴桥。

　　“不能让老板知道。”瘦高不禁说道。

　　“你这人怎么看不得人好呢？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徒弟，怎么，你准备干厨师干到进棺材前一秒啊？你用脚趾头想想就不行。照我看啊，倒不如把这有天赋的小子好好培养，以后多教他一些翻炒手法，完了我们人没了，起码吴桥还在，他还能传承一下我们的手艺呢！”阿福说得越来越大声，吴桥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然而吴桥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脸上自始至终挂着一抹淡笑。

　　瘦高听阿福这么一说，沉默起来，想着这阿福说得是万不错的，但吴桥这样下去，顶替自己的时日早晚会到来，那个时候自己又得重新找工作......

　　正在瘦高头脑风暴的时候，老板进了来。

　　吴桥，瘦高，还有阿福齐刷刷地看向越走越近的老板。吴桥依旧没有表情，瘦高有些惊恐，阿福有些释然。

　　“炒青菜？吴桥你炒的吧？”老板看着眼前灶台上这盘，只望着不远处在擦锅的吴桥。

　　吴桥点了点头。

　　老板看都没看吴桥随即便拿起一双筷子伸向那盘炒青菜。

　　太突然了，吴桥没来得及阻止。吴桥知道这盘菜已经冷掉了，看来自己这次还是没戏。

　　老板夹起一根放入嘴中——

　　“吴桥，你现在开始就是我胖子炒饭店的厨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