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铜烂铁》宵下

21、廿一章 城 进城去

　　这天往后，四人保持着一种沉默着的默契。吴桥不和吴河叔他们说话，吴河叔他们也很识相地不去打扰吴桥。

　　吴河叔采芹姨只以为吴桥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完全没想到吴桥已经准备着离家出走。

　　天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吴桥在自己房里沉默地等待着子时。那个时候，吴河叔他们应该都睡了。

　　子时已到，吴桥背着和东风一起买的军绿色的单肩包，肩上扛着从学校带回家的蛇皮袋——此时这蛇皮袋干瘪了不少。吴桥不想带太多东西。东西一多，念想就多。吴桥想一身轻松地出去闯荡。

　　吴桥没想象到，自己在楼梯口碰上了出来起夜的俞芹姐。

　　“吴桥你......”俞芹姐声音极小。

　　吴桥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前示意俞芹姐别发出声音。俞芹姐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俞芹姐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不确定，只看着眼前吴桥的整身行装......看到了那个军绿色的单肩包。

　　俞芹姐显然有些失望，看来吴桥不太喜欢自己送给他的包。

　　而这边吴桥见俞芹姐失落的样子，心头亦生恻隐，只把肩上的蛇皮袋放了下来放在了地上，随即转身进了自己的屋。

　　吴桥大喘着气，两手撑在床上。

　　怎么办？被发现了。我要怎么做？走吗？一定是要走的！

　　吴桥想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最为体面的办法——写离别书信。

　　“吴河叔，采芹姨，俞芹姐：感谢你们这些日子对我的关心与爱护。现在因为一些事，我觉得很难说服自己在这里继续住下去，所以准备进城闯荡。假以时日，若我吴桥飞黄腾达，必将回镇涌泉相报。祝好，勿念。——吴桥”

　　吴桥写完，特地通读了三遍，觉得足够体面了，便把书信放在了自己的床头。

　　寒冷的冬夜，吴桥离开了吴河叔的家。走出家门，吴桥就没转头看过。

　　说留恋肯定是有的，但和一些冲动比起来，这一丁点儿的留念还不足以让吴桥伤心难过。

　　吴桥接下来做的便是和东风道别。

　　路上漆黑一片，吴桥也就去过东风家两回。吴桥停了下来，觉得这家应该就是东风的家，但自己也很没有底气，敲门的手屡次顿在半空。

　　没错的，相信自己，这家就是了。吴桥想着，重重地敲了上去。

　　吴桥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地敲门，是因为东风之前和自己说过，爷奶耳背。

　　吴桥停也不停地敲了一分钟，门内还是毫无动静。

　　吴桥敲得指节都红了，但吴桥不会放弃。因为这次，极有可能就是自己和东风见的最后一面。

　　吴桥已经敲了将近四分钟，意志坚定如吴桥也想放弃了。

　　也许自己和东风就是有缘无分吧，那次见的背影已是两人见的最后一面了吧。

　　吴桥正准备离开，门内却突然传出了动静。吴桥满脸喜色地期待地站在门外，想给东风开门一个惊喜——门开了，东风拿着锄头就要砸下来。

　　吴桥吓得不轻，忙躲开了锄头——“是我是我啊！东风！我是吴桥啊！”

　　“吴桥？你怎么来了？现在是后半夜吗？”东风一听是吴桥，以为自己在做梦。

　　“东风，说来话长，我这次是和你来道别的。”

　　“道别？吴桥你怎么了！”

　　“我准备离开小镇去城里闯闯，说来话长......”

　　“我的好吴桥，那就不要说了，你说你去城里？”东风握着吴桥的两个臂膊质问着。

　　两人全程声音都很小，像两只蚊子在黑夜嗡嗡地叫。

　　东风太冷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站在门口跟吴桥唠。东风随即便拉吴桥进来——“没事，爷奶耳背又睡得死。”

　　“吴桥，你去城里干什么营生呢？”

　　面对东风的质疑，吴桥只摇了摇头。吴桥对未来毫无规划也一无所知。要不是这个身世事实重重地让自己内心激流荡起，自己也万不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东风见状，便知道吴桥有苦衷，也便不再多问。

　　两人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后，东风突然拍了拍吴桥的肩膀：“吴桥！你说你去城市，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东风你疯了？好好的书不读出去做苦力？”吴桥不小心把自己潜意识里认为的自己以后的人生给描述出来了，随即失意地低下了头。

　　“吴桥，你要知道，没有你，我也便不再是我了。是你，让我的人生在之前看到了一丝不同。”东风的眸子发着亮，坚定地看着吴桥。

　　吴桥依旧不言不语。

　　“吴桥，我们天微微亮就出发！我先去整理东西。”

　　“我们怎么去呢？我也是一时意气从家里出了来，还没考虑路程的事......”

　　“吴桥，你忘了我大哥就是城里混的吗？我给他打个电话他天亮就能来接我们了。”东风越说越兴奋。

　　吴桥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正在熟睡的东风爷奶......

　　“东风，你写个离别信吧。就说你是去城里投奔你大哥去了。”

　　东风一边整理一边频频转头，在吴桥面前，东风像是个乖巧的小孩。

　　“爷爷奶奶：出于对人生更高的追求，我决定去城里投奔大哥。希望你们好好保重身体，有朝一日我东风一定回来尽孝！——东风”

　　东风收拾完东西，把离别书信放在了饭桌上，又联系好了自己在城里的大哥。

　　两人坐在门前等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出现微微的白。东风和吴桥都已经睡过去了，突然被人一拍，惊醒后冻得直发抖。

　　是东风大哥。

　　三人只沉默着一同行进着。东风大哥开的是工地里类似运沙车一类，整个驾驶室除了自己还就只能坐下一个人。考虑到天寒地冻，东风和吴桥决定分别坐驾驶室，没坐到驾驶室的就坐在后面的露天车尾里。

　　最后一程是吴桥坐在露天车尾。吴桥冻得感觉鼻涕流速都慢了，整张脸更是没了知觉。吴桥甚至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被冰冻缓缓封住了，只有自己的思想是流动的。

　　吴桥看着小镇景色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高的楼，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少的绿意。

　　吴桥感觉自己得到了未来，又觉得自己其实失去了一切。

　　到了。城市的某个街角。

　　东风还在驾驶室睡着不想醒来，就被吴桥拉着拖着下来了。东风一下来就直打了五个喷嚏，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知今夕是何年。

　　“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了，我要去工地了。”东风大哥看着两人，明显话里有话。

　　东风和吴桥都迷茫地点了点头，看着东风大哥的车越驶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点。

　　新生活开始了。

　　东风和吴桥扛着两个蛇皮袋在城里街道穿梭着。两人全程睁大了眼，生怕自己出错过一点一滴新奇玩意儿。

　　“你饿了吗？”东风面露苦涩。

　　“早饿了。怎么办？”

　　“你看两点钟方向是什么？”东风说着便指过去。

　　“胖子炒饭？好！”吴桥还没说完就已经动身往那家炒饭店走去了。

　　一进门，不得不说，这家店名字很接地气，室内却一点不接地气。亮黄的色调差点没把东风吴桥两人的眼睛给晃花。

　　吴桥看着店内有人在看自己，随即便局促起来。东风意识到了吴桥的局促，只用力地用肘顶了顶吴桥胸口：“想什么呢？随便找个位置坐，把我们的东西放到地上再说。”

　　吴桥一个劲儿地点着头。吴桥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东风陪伴是多么的美妙。如果这次东风不和自己一起来城里，自己还不知道会落魄成什么样呢。

　　“老板，要一碗招牌胖子肥肠炒饭！”东风虽也是第一次进城，模样倒装得极像。吴桥看着，不禁笑出了声。

　　“嗯......那个，来碗蛋炒饭。”

　　“吴桥，你吃什么蛋炒饭啊！老板，给他来一碗招牌五花肉炒饭！”东风说着嗓门便大了起来。

　　吴桥笑得肚子疼。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炒饭？油润包裹着每一粒米，米粒颗颗饱满细腻。

　　许是两人饿了，但也许是炒饭太好吃了。东风吴桥都已经吃到了各自的第三碗。

　　这一顿饭，就把两人吃穷了。

　　饭饱思的不是□□而是生计。

　　“老板......欠你两碗饭钱......”吴桥看着老板，嗫嚅着嘴唇。

　　“什么？我瞎了眼了放你们这两个穷鬼进来吃我家炒饭！怎么，吃霸王餐啊？”这老板一听便急了。

　　东风一看形势控制不住，忙上前解释道：“老板，我们都是刚离家出走过来的，身上确实没几个钱，你家炒饭又那么好吃......这样，我们欠的两碗饭钱，我们替你打工，直到还完好不好？”

　　东风一说，老板觉得这小子还算灵光，沉思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行，你们替我打工吧，现在就开始。”老板只对着东风一个人说，好像对东风这小子很是满意。

　　什么？第一份工作？这么草率？

　　吴桥忙看向东风，却对上东风随意的眼神。

　　“东风，我们真要在这里打工？”

　　“你傻啊，我们出去哪还有什么工给我们打，而且不在这里打工我们接下来住哪？”东风觉得在这里打工是自己和吴桥两人目前最好的归宿。

　　吴桥根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只稀里糊涂地被东风给说服了。

　　“好，打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