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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酒 “你还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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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喝什么喝,齐善要是回不来,我跟你拼命你信不信?”
古夫人一把拽走古云年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摔在桌上。自打今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古齐善就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眼瞅着到正午,人还没回来。
“坐下,你坐下。”
眼见茶水洒了一地,甚至有几滴还飞溅到了他的手上。古云年从袖子里拿出方帕擦了擦,颇为无奈的劝道。
“还真坐得住啊?儿子被下了狱,你这个当老子的还在这儿享清福。你不是她老孙家的远方亲戚吗?平常你给她送贡品、补品,巴巴的殷勤的很。现下出了事,怎么不见你去求的啊?”
古夫人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孙瑜君,古云年一听到自家夫人又开始翻旧账,一时顾不让忍让,与她分辨起来。
“你说的倒容易,眼下太后娘娘身体抱恙。陛下把太子殿下都叫过去侍疾了,人家祖宗三代共享天伦之乐的节骨眼上我插一脚进去。我的脚要是真踏进慈安宫的门,那咱儿子才算是真的完了!”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了。”
古夫人眨了眨眼睛,反问道。
任谁都能看出来,孙瑜君此次的头风发作不是真的因为病痛。既没有病却依旧装病,定是有弦外之音。
“你啊,动动脑子。等着吧,咱儿子不会有事的。”
古云年摆摆手,既然能想明白孙瑜君此举是在保古齐善。便也能知道,没了韩烨在旁的任安乐即使真判了罪,陛下也随便找个由头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至于这任安乐么,他的神色暗了暗,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果不其然,韩仲远和韩烨正聚在宫里轮流伺候孙瑜君服用汤药时,任安乐在大理寺的审判也落下了帷幕。按照大靖律法,终身免去考试资格是最轻的惩罚。古齐善虽仍一直强调没有作弊,却仍旧改变不了他作奸犯科的事实。
任安乐判的也干脆,秋后问斩。可消息传进宫里来,便不可能干脆的了。
“咳咳,咳咳。”
赵福一边转达着最新的消息,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三位主子的脸色。奈何孙瑜君身体不痛快,甚至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用袖子掩面,时不时还咳上两声。韩仲远的脸色在听到问斩这个结果后,才有了些许的情绪起伏。只有韩烨,规规矩矩地端着药碗,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在他进宫的那一刻,古齐善的命已经被保全了。
“皇帝,既然朝政繁忙就先去处理。有太子在这儿陪哀家,不碍事。”
孙瑜君当下就表明了态度,端的好一副慈母模样。韩仲远见台阶已给,连忙顺坡下驴,溜了。太后就是太后,分明一句求情的话都未曾说。可方才的交谈里,却时时刻刻都在提点韩仲远要顾及旧情,不得寒了老臣重臣的心。事情有了转圜,她心里便能安稳。目送韩仲远离开后,她才目光微微偏向依旧站在他身边的韩烨。语气也故意放冷了,开口说道。
“你不说话,可是对哀家的安排有意见?”
“孙儿不敢,您服药吧。”
孙瑜君虽然不喜韩烨的性格,可到底是自己亲皇孙。着韩烨端了许久的药,也不好过于为难。她递了个眼色给苏嬷嬷,让她把药端走。
“把药药给哀家热热,凉的药太苦,喝不下去。”
“是。”
没了喝药这个表面上可以让祖孙共处一室的理由,就连仆从也遣退到了殿外。太后随手拿起的床边放着的红珊瑚手串,盘弄着珠串上饱满圆润的佛珠。
“你和你父皇不同,从小就没有养在哀家的身边。所以,有些时候说些不称心的话,哀家都只当你是小孩子闹脾气,不曾和你计较。”
韩仲远自小抚养在孙瑜君膝下,而韩烨则在慧德皇后崩逝后,被直接交给了右相教导。孙瑜君也曾和皇帝提过,太子年幼并希望由自己先教导几年再交给大臣。几次音信无果后,她也就识趣不再提了。
“有些事,你和你父皇对峙,哀家可以体谅你。但有些事情,不行。”
孙瑜君说的直白,她所提及的正是前几日韩仲远放权让韩烨彻查科举舞弊之事。任安乐虽然让她恼火,可说到底也只是个登台唱戏的角色。反倒是给她登台唱戏机会的韩烨更让她气恼。
“罢了,你父皇在前朝还离不开你。先退下吧。”
韩烨离开慈安宫刚到御花园不久。温朔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见他面色不善便知道他的心情不好。
“太子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韩烨脚下生风,温朔只能快步跟在他身后。
“安乐姐今日拿下了大案件,你在宫里不知道。当时她说古齐善问斩的时候,可霸气了。”
“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好了?”
韩烨终于对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少年有了些回应。
“我这不是为了你吗?她要是真的嫁进来了。我和人家一句话都说不上,岂不是更尴尬。”
温朔嘴比脑子快,话说完了才发现犯了忌讳。韩烨不欲与他一般见识,步伐变得更快,似是要赶紧甩下跟在他身后的这只黏虫。
“我的好哥哥,不跟你开玩笑了。任大人说她在翎湘楼等你,有事相谈。”
听到这句话,脚底生风的韩烨终究是停下了脚步。微微蹙眉,语气连带着也重了几分。
“荒唐。”
他虽然嘴上对任安乐的行为表示不满,可人还是准时按温朔所说的时间到了翎湘楼。因为是微服出宫,他只穿了一身素服。从古至今,能把见面光明正大的约在风月场所的女子,怕也只有任安乐一人能够做到。韩烨见身边匆匆忙忙走过去许多前来花天酒地的客人,他们要么是喝的酩酊大醉,要么是步履匆匆去见楼里的姑娘。就在韩烨在翎湘楼外几次三番做心理建设之时,另一边的任安乐早已和楼里的姑娘们打成一片。
“各位,各位。我这儿点功真不算什么,再说了,我来京城也不是为了当官的。”
她将半个身体靠在二楼走廊的拉杆上,面前则围了一堆人。都是些好奇欲望爆棚,想要打探更多消息的姑娘。
“我这么费心费力,不还是为了俘获殿下的芳心吗?”
等韩烨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在二楼乱成一团的众人。以及在其中已经喝醉,脚步有些虚浮的任安乐。
“噫?”
喝醉的少女似乎也瞧见了韩烨,她用力地朝韩烨挥了挥手,嘴里还嚷嚷着。
“你来啦。”
任安乐似乎忘了自己所在的方位,一股脑的就想往韩烨的怀里冲。在身后姑娘们的惊呼声中,一个没注意,仰面摔下了楼。与此同时,韩烨趁着她下落之际,整个人已经朝她飞奔而来。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真的是你啊。”
韩烨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凤尾花香。任安乐眼神迷离,灼灼一笑,耀如春阳。
多年以后,每当韩烨与帝梓元独处时。他都会将今日之事提起,在说到任安乐从天而降的时候,嘴扬起遏制不住的微笑。因为,这次拥抱对于韩烨而言意义非凡——这是他第一次抓到生命中的光。
十年前
彼时只有十二岁的韩烨,在嘉宁帝的授意和魏谏的安排下,兢兢业业的学习着作为储君应该学习圣人之道。对这样犹如小老头一般活法,帝梓元表示了深刻的不理解。在她入京前,大多数时日都是在帝永宁的宠爱下“野”大的。
“卯初读书,未正二刻下学。学后还要习步射,练功法,寒暑无间断。”
虽然韩烨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去学习的路上,但也总能找到时间每天去看帝梓元一两眼。实际上她的生活也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天天拉着小宫女们打叶子牌不务正业。今日,帝梓元听嬷嬷说到韩烨的作息,才听了一会儿便自己提溜着长长的裙摆直接冲到了太子府。
“你就没有休息的时候吗?”
这是她入帝北城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问韩烨的第一个问题。
“元旦、端午、中秋、重阳、万寿节还有我和我娘的生辰。”
韩烨眨了眨眼睛,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也早已习惯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啊?那我以后岂不是都见不到你?”
韩烨见帝梓元神色戚戚,似乎真的在考虑很久远的未来。就知道她定是有没把教习嬷嬷的话听全才会如此浮想联翩。他也懒得解释,只是是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笨,你可以主动来找我。”
见任安乐喝得确实有点多,韩烨也只能在一片惊叹和零星的鼓掌声中把人架出了翎湘楼。
“殿下终于来找我了。”
出了翎湘楼的大门,意识到自己有些逾矩的韩烨刚撤了手。下一秒他就又伸手拽回了被他松开而歪向路旁的任安乐。
温朔和苑琴坐在马车上正慢悠悠地驾车而来,不等苑琴停稳,他便一个出溜跳车滑到了两人身边。见韩烨面色微红,可手却死死地捏着任安乐的胳膊。温朔笑了笑,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
“看来你们今晚聊得不错?”
韩烨皱了皱眉,近来他总觉得这小子对八卦格外的上心。一旁站着的苑琴眼中带着几分歉意,顺带将任安乐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和一个醉鬼聊天,委实不错。”
这是反语,温朔听出韩烨话中的本意,下意识挠了挠头。明明任安乐和他说的是要给韩烨灌酒,可到头来她却先醉得不省人事。
“好生送你家大人回府,明日她还要上朝会,多给她喂些醒酒药。”
韩烨示意苑琴先带任安乐离开,又额外嘱咐了几句。提到早朝时,他的脸色有些凝重。或许,古齐善所背负的斩首之罪,到了明日就会变成其他不痛不痒的刑罚。他隔着窗帘神色微痛的看了一眼已经被苑琴扶进马车里的任安乐。这会是她醉酒的缘故吗?
“苑琴,前面的街角停车。”
韩烨不知道的是,在他看着马车离开的背影消失后不久,原本应该在车里醉倒的任安乐突然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要知道她喝酒和下棋本就是她的专长、而用装醉逃过责罚,也是她从小就掌握其中一项本领。她拿起苑琴在马车暗格里备好的另一套衣服,麻利地穿上。
“小姐,可以了。“
得到苑琴的通知后,她迅速跳下了马车,钻进了人群里没了踪影。
十年前
“既然帝小姐也在,不妨和太子殿下一起听听臣接下来要讲的。”
彼时的李崇恩还只是右相门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生,魏谏因前朝政事耽搁特地传话回来,让他先行陪同韩烨温书。而帝家小姐经常来串门的事情在太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魏谏本人不喜但碍不住其他人喜欢这个聪明活泼的小丫头。
“啊?我吗?可以吗?”
不可以,不可以,快拒绝。帝梓元对于听人教诲这件事表示深恶痛觉,平日里她也只爱听姑母说上两句。原以为韩烨会拒绝,可他反而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治国之策不分身份,地位,人人皆可参与。更何况,你们二位日后都是人中龙凤,自然要更精于此道。”
李崇恩笑得和善,从一堆书简中挑出了一本放在了空置的书案前。
“殿下,帝小姐。你们二人如何认为为君之道?”
“君者,贵也。百姓所赖乎一人,一人所安资乎万姓,则万姓为天下之足,一人为天下之首。”韩烨率先回答道。
“帝小姐呢?”
“我和他一样。”
韩烨掉起书袋来,还真是像个小老头。虽然帝梓元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为了不露怯还是点点头。
“看来二位都提倡明君之道啊。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比起仁爱之心,为上者是否应当更注重尊位。”
韩烨面色微沉,一直以来魏谏就不让太学中的其他先生过分与他接近。想来若不是今日事发突然,也断不会让李崇恩来代课。
“先生可以说的再明白些吗?”
帝梓元对于李崇恩说话藏着掖着的行为表示很不满,也看出来所谓拉着她一起探讨学术什么的不过是这人打的幌子。明为论道,实为提点,欲抑先扬,才不算辜负背后之人的嘱咐。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说起来,比起民心,宫里的那位倒是一如既往的在乎皇权。”
任安乐不知怎么就对着洛铭西提起了十年前发生的事儿,那天的争论以魏谏的匆忙出现而告终。事后不久,她就离开了帝北城,而这场争论也始终没有个结果。
“安乐,你今日的感慨倒比以往要多。”
洛铭西目光微沉,任安乐所感慨万千的事情他并非不懂。只是为这些他从未参与过的事情而惋惜。
“今日我见你,是想让你帮我查查韩烨身边的人。”
“你是在怀疑,他身边有古云年的人?”
任安乐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未必,我总觉得李崇恩和林聪的死在时间上过于巧合。如果忠义候真的能同时控制两方,他大可以把这件事做成铁案。一方死,一方认罪,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见洛铭西似乎因为她说的话而想起了什么——
“我会让我这边的人好好查查。有些事,目前我也没有什么头绪,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洛铭西终究不想将贩卖私盐的事情告诉任安乐,眼下她已入危局,他能做的就是不再增添她的烦恼。
“和往常一样,我先走,你自己小心。”
她将该说的话说完,不予多做停留,径直离开厢房。入夜的翎湘楼歌舞不休,客人和姑娘们似乎都没察觉这个行色匆匆的紫衣女子。
看着这满楼的春色和歌舞,任安乐突然想真的想,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