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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伯宋泛舟湖上酒言欢 伯图宋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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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好身手,敢问尊姓大名?”
“天官”身上装扮着一堆嘟嘟囔囔的饰品,还用棉花塞成一个圆润仙人的模样,方才是情急之下迸发而出不觉有碍,现下才觉得身上之物实在是碍手碍脚。
“萍水相逢,不论名姓。若是有缘,后会有期。”九野不能道明身份,又听他爽朗之声似是个少年,更不想随意编个假名欺骗于人,便学着江湖之人豪迈不羁的作风,拱一拱手很快隐于人群之中。
少年笑道:“这人好生有趣。”
这场天官赐福的戏码便在万人欢呼中完美落下帷幕。少年跳下台,兜着快要掉落的大肚子摇摇晃晃地给小孩子送糖吃,边念:“天官赐福,吉祥如意!万事亨通,大吉大利!”
“闷死我了。”等到了换衣房无人之处,少年这才费劲地脱掉身上繁琐之物,长舒一口气,又洗掉脸上的老人妆,恢复成原本俊俏的模样。“我在这儿做苦累活,却不知宋厌又在哪儿风流快活呢?也不来瞧瞧我,真是好没义气!”
依照宋厌平日里风流张扬的性子来看,少年想他多半是在西街灯市坐舟游河,听歌赏舞,便盘算着前去讨要两杯酒喝。
这边花舟游河也刚结束,得花枝最多之人是江仙楼的头牌帘青子,也是坊间绝色,又擅西域胡璇舞,靠着曼妙的舞姿也勉强是与宋厌平分秋色,各有风头了。
“元宵佳节,花首真风采,灯市好夜色!宋公子一人独酌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不如我与你共饮两杯。”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宋厌怎么会听不出来人的声音,抬眼笑道:“伯少爷大驾光临,快快请坐。”
少年忽然从舟棚上探头下来:“这就多谢了。”说罢,他便翻身下来,不见外地与宋厌同坐一席。
“学馆里不见你好好用功读书,身上功夫却是见长不少,竟不知你是何时来的。”宋厌给他倒酒。
“我第一次登台唱戏,你不来瞧,我便只好委身前来寻你,就知道你定在这儿风流快活。”少年不满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也不等宋厌一起。
这酒是陈年的花雕,宋群青珍藏多年,被宋厌偷摸拿出来的。酒味馥郁芬芳,甘香醇厚,少年一尝便甚是欢喜,嚷嚷着还要多来几杯。
宋厌护住酒坛不肯多给,倒不是他小气:“你一向不甚酒力,若喝多了回去,侯爷可要怪罪了,怪你贪杯,又怪我纵容,我可不要再受你连累。”
闻言,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怕我连累是假,不让我抢你的好酒喝才是真,小气鬼!”
虽然此时花舟已尽数散去,但前水河畔人还是很多,瞧见有位少年郎竟然堂而皇之地登上牡丹舟与宋厌共饮,出言还甚是无理,便有人疑惑:“这是谁家小儿,竟然如此不知礼数?”
旁人慌忙让他住嘴:“这位少爷可是奉公之子,素来行事洒脱但并不纨绔,他二人交好,自然也不必过分恪守礼数。”
“原来是伯家少爷,今日得见也确是仪表堂堂,大有奉公年轻时的风采!”听闻奉公之名,在场之人无不恭敬有礼,显然对其十分爱戴。
“你在百戏台上演的一出天官赐福真是热闹至极,我在这儿也听到鼓乐之声,却不知如何险些惊动了望火楼,好在没出什么岔子,不然侯爷非得扒了你一层皮不可,真是吓坏我了。”宋厌如此说来,可脸上哪有什么惊怕之色,反而笑意盈盈,显然又是拿伯图打趣来着。
“可多谢你费心了。”伯图望着眼前的好酒却不得喝,甚感不快。可说起百戏台,他便想起那个与他同时救灯的兽面人,又觉得有趣,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同宋厌细细道来,末了问道:“我见他身手不凡,行事作风颇有江湖气概,会不会是哪门哪派的高手?”
宋厌还未答,伯图又自顾自地摇头:“却也不像,听他的声音似乎年纪尚轻。”
“喝酒吧,何苦来我面前装模作样地自寻烦恼?”宋厌对伯图十分了解,明知他是在诓酒喝还是破例又给他倒了一杯,伯图便喜笑颜开。
“开春时父亲领军出征,怎么也不肯带我。他大败蛮族,收复边关失地,威风凛凛,我亦想前去沙场杀敌,却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伯图又叹。
“等进了军营你便知其艰苦,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万不可大意轻敌。”
“多谢宋先生教诲,弟子定当谨记于心。”伯图像模像样地朝宋厌稍行一礼,也趁机打趣回去。
天色俞晚,百姓逐渐散去。而陈酒太香,二人最终还是喝得酩酊大醉,枕眠于花舟之上。
翌日,伯图醉酒一夜未归果然被训斥,上午被罚抄书,下午又被拎到演武场挨揍。
伯仲年轻时常在沙场,驻守边关数十年战功赫赫,被任大将军,为铸义、守业、成安三军主帅,又得封定远侯,深受赵拓的倚重和百姓的爱戴,人人都尊他一声“奉公”。伯奉公四十岁方才老来得子,却并不溺爱伯图,反而从小严加管教,这才训出伯图的一身好功夫,可绕是伯图功夫再好,也遭不住演武场上被一众身经百战的武将轮番对打,被揍是得鼻青脸肿,头晕眼花。
伯图是在演武场摸爬滚打长大的,众将都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如今瞧着伯图被收拾得这么惨,心下不忍,可伯仲的性子他们也都晓得,越是求情伯图越要挨揍,故而不敢言语,但出手也都轻了几分,不至于叫伯图伤得太重。
戌时方归家,瞧见伯图带着一身伤蔫儿巴巴地跟在伯仲身后,祖母伯安氏与母亲伯顾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拉了他回房上药后又到前厅吃饭。
席间伯安氏给伯图夹菜时不见他腰间的平安符,不由地皱眉:“图儿,你的平安符哪儿去了?”
伯图一摸果然不在,怕是昨夜登台唱戏忘在了换衣房?或是飞身拦截天灯掉在了百戏台?又许是醉乘花舟落在了酒席上?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搪塞道:“今日父亲带我到演武场对擂,我怕平安符在身多有不便,便事先收起来了。”
“那便好,这平安符可是周先生为你特制的,事关你的安危,万万丢不得。”伯安氏这才和颜道。
原是前些日子有一算命先生江算子途经定远侯府,看到繁荣气派的侯府门楣却连连摇头,直呼可惜。众人不明原由,伯安氏命人引他进府上座询问。
江算子喝了两口侯府的热茶才缓缓道来:“事极必反,物盛则衰,今日老夫偶然路过,瞧见伯府已是气运渐散,将来或有大祸临头,累及子孙。”
伯安氏大惊,忙求解救之法,江算子便说了些让他们博施济众,积善成德的话,最后大显神通做得平安符相赠。伯安氏感激,自然以重金酬谢。
伯图去年便年满十五可入军营,却因为那算命先生的话,此次开春出征才不得与伯仲同去,早就心怀不满,又看着祖母每日早起,远去城外的南柯山拜求山神,变得神神叨叨的也甚是无奈,在他看来,那江算子不过就是一个满口胡言为求钱财的江湖骗子罢了。
元宵一过,远来赏灯的人都离去,神都城又恢复了往日模样。伯图也像往常一样去学馆念书,小厮带着书箱随行。
等入了书院,众人瞧见鼻青脸肿的伯图都觉得好笑,却也不过是掩面轻笑,耳语两句,只有一人毫不遮掩地笑出声来。循声望去,那倚靠着桌案懒懒撑着头的人除了宋厌还会是谁?今日他穿了一身缃色绸缎长袍,腰间挂着流苏明玉佩,不笑就已十分惹人注目。
青山书院是神都城一流的学馆,入学子弟皆是豪门贵胄的子嗣亲眷,家中为商的只有宋厌一个,旁人素来瞧不上他,不过他与伯图交好,也倒没有被过多排挤。
“十五赤尾花舟去,今是红头鼠面来。前水河边讨酒客,青山院里小儿难。”宋厌眼角含笑,带着几分戏谑却并不令人讨厌。
众人闻言都笑开,伯图自知又被调侃亦不甘示弱:“元宵比花首,牡丹舟上酒如斗。青山不知友,未临四月见天狗。”
传说凶兽天狗会食人间小儿,伯图将宋厌比作天狗一来是怪他作小儿诗取笑自己,二来也是埋怨他重色轻友,元宵在灯市喝酒看花首也不来瞧他唱戏。
宋厌闻言笑意不减:“你被侯爷罚去演武场的事我都听说了,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哪里能有这么快?”伯图落座,身前小厮放下书箱也就退下去候在一旁。
“看你这回可还敢放肆了?”宋厌仔细瞧了瞧伯图脸上或青或紫的伤,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膏来递给他,“虽说侯府什么药都有,可我这瓶天山胶是我父亲到西域行商时买回来的,以多种名贵药材为引,专祛疤痕。等你脸上的伤好了便每日薄涂一层,保证不会留下印记。”
“多谢。”伯图也不同他客气,接过天山胶放进了书箱里。
不知怎的,宋厌忽然蒙头遮脸,忙起身告辞而去。伯图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正一头雾水之时,又见廊前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先是参观书院,后又要见宋厌。
原是再有半月便是春闱会试,各地举人相继来到神都城,达官贵人多爱附庸风雅,也是为着来日结交新贵铺好路子,便装作诚尽地主之谊的样子,三五日邀办诗会,七八日又约宴席。
宋厌素来名声在外,他们时常上门拜访不成,故而又来到青山书院求见,宋厌被纠缠得头疼不已,怪不得要仓皇而逃了。可他今日穿得太过明艳,自然更容易被人瞧见,一群人又追他而去。
伯图忍不住笑道:“好个宋厌,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