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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正月天官赐福闹元宵 元宵节九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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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天还未亮,九野一鼓作气荡平了落河之下的古时战场,从此亡魂尽散,河道清明。
天光乍现,九野与常言道在天明之前与城隍爷和土地公作别离开了西山镇。回去的路上,九野心事重重,一改昨日话多的常态。
常言道自然看得出九野是回想起了生前之事,九野不愿多说,他便不出言打扰。昨日晚间观万魂列阵,也许是做了土地的缘由,他远在城隍庙竟也瞧得见九野手中的将军令,终究还是见识太少,他从未听闻山齐旧朝,少不得也是百年前的事了。
二人一路无话,终于赶在卯时之际回到了山神庙。此时远处人家已升起了袅袅炊烟,鸡鸣狗吠,尽是一片平和之像。
九野一身风尘还未梳洗,求愿的百姓便纷至沓来,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山神大人在上,恭请新年安康。民女与拙夫成亲不足一月,年关将至拙夫随军出征,只求大人垂怜,庇佑拙夫平安归来。”
……
庙中诸人所求的心中宿愿九野一个个听来,多半是些求离家出征的亲人或故友平安。现下开春,北方游牧的蛮人刚过严冬正是实力最弱的时候,而西歧北方尚且有一郡一关失于外族,神都城此时派兵出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要是打个胜仗归来,这新岁定当比往年过得更要鼓乐喧天,欢天喜地了。
同时九野也翻着大小不一,参差不齐的书册一个个勾画过来,不时翻到一个命数不好的便叹息一声。
山神为一方之神,本是专管本山事物,保佑本山的黎民百姓,狼虫虎豹,飞禽花草不受其害,可九野除此之外还得多管一些零碎散事,譬如求子,求医,求功名前程,求财运亨通等,简直得十八班武艺样样精通才行。
见常言道不解,九野忙里偷闲偶尔同他说几句话:“谁让这神都城除我一个小仙外便再没其他神人了呢?倒是有个天选神女,不过她只管除邪魔妖兽,保佑西歧风调雨顺和国泰民安的大事,百姓求愿之事自然一应我管。好在如今有了你,等你学了还愿之术后,我便也能轻松许多了。”
“方才我一直在旁,见大人是根据书册所言来施法还愿,我便料想,或许是有关庙中来拜百姓所求之人事的天命,需根据其中的指示来看是否还愿。”常言道道。
常言道太过木讷守矩,九野也就随他“大人”“大人”的称呼了,好在他聪慧过人,不由赞道:“不错,确实如你所言,还愿非我得失喜好,而是要根据求愿之人所求之事的命数来施法。以那女子来说,她所求之事是出征的丈夫平安,我便可看到他丈夫的生平事迹及他的命数,也就是这堆书册中的一本了,我称其为命书。命数有好有坏,命书因此有厚有薄,且不以善恶之分全看天意,坏人也会长命百岁,好人也可能不得好报。”
闻言,常言道不由得联想到自己,顿时神色哀戚起来:“那位夫人的丈夫是何命数?”
九野摇头:“其夫林生温良恭俭,夫妻恩爱,却有大凶之兆,此去边关恐怕再无归期。”
“可有解救之法?”
“命书在此,我不得插手。不过也并非绝无生机,天命虽不可改,但善有善报,我将他生平所结善缘化为福报说不定能替他抵挡住这一命中劫数,是死是活终究还是看他自己的造化。”
说罢,九野凝神施法,常言道只见一道仙气从林生的命书中幻化而出,晃晃悠悠地朝北方边塞而去,不由得也在心中保佑林生最终能平安归家与亲人团聚。
“大人,若是违逆了命数又该当如何?”常言道接着问。
九野想了想,摇头道:“不知。”他在此任山神六百七十一年,从未有过违逆天命的不道之举,以他的性子来说,不是不敢,只是没有这个必要。
今日来山神庙求愿的人格外多,虽然有常言道在旁协助,九野也紧赶慢赶地累了大半日。中途累了歇息,九野饶有兴趣地从小山似的命书堆中抽出了两本递给常言道:“今日观书,只觉这两人甚是有趣。”
常言道接过翻看,第一本册上之人名为宋厌,乃是神都富商宋群青之子,生于长泽二十一年季秋十九,年十七。出生时受到文曲星照耀,天生便有大富大贵之命,为侯为相之姿,更是一生顺遂,阖家美满。
这是九野百年来见过最好的命数了,真想亲眼瞧瞧这位来日将成西歧股肱之臣的少年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算算日子,再有半月便是新岁了,山神庙非得被踏破了门槛不可,那时太忙,九野便盘算着等过了新岁,等到十五元宵之日再拉着常言道一同下山进神都城好好游玩一番,顺道能见见这位宋公子才好。
“伯图,西歧定远侯伯仲之子,生于明历元年仲冬既望,年十五。”第二本是连书册都与众不同的赤色,常言道翻阅却只见第一页的名姓身世,再无其他的生平,更不知其命数。真是奇哉,怪哉。
这二人,宋家为其求取的是功名前程,想来应是为了三月的春闱,四月的殿试,宋厌有福星高照必定是榜上有名。而伯家求的是伯图平安无虞,长命百岁,这便不好说了。
九野对宋厌兴趣颇多,常言道也好奇不可见知命数的伯图,于是二人当下便一拍即合,都翘首以盼新岁立过,元宵快来。
农历正月十五是元宵节,又称上元节,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代表着大地回春。
九野与常言道早早便收拾妥当了,化作凡人模样结伴去神都城。一路上二人遇到许多进城观灯的百姓,都说神都城的花灯会明月作灯,长夜如昼,万盏银灯流光,千种花色溢彩,人人都想见识一下此番盛会的风采,甚至不惜奔波千里远道而来。
城外尚且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等二人进了东城门,更是为眼前十里火树银花,万人空巷之景惊叹不已。一路进去,长街两旁高悬的花灯,大只成百小只上千,什么亭台楼阁,什么鱼虫花卉,什么走马灯、花□□、龙凤灯应有尽有,式样繁多,争相竞秀,让人眼花缭乱。怪不得都说“元宵一到,灯笼走俏”。
东市是打灯谜和杂技演出,九野生平最爱凑热闹,左探头先为舞龙灯喝彩,右纵身又替踩高跷叫好。等回过头来,已看到常言道猜完灯谜赢了许多的彩头回来,把周围的人都羡慕坏了。
“逢吉,你可真厉害。”九野一下窜到常言道面前,忍不住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常言道浅浅一笑,将赢来的什么竹蜻蜓,双头花灯,泥人等一些小玩意儿尽数分送给街头玩闹的孩童,听得他们奶声奶气地道谢心情也好,最后只留了一个银色的流苏手镯。
九野瞧见不禁打趣:“好呀逢吉,这手镯是准备送给哪家的姑娘呀?可是你旧时的相好?”
常言道笑着摇头:“我哪有什么相好之人,是送给我母亲的。”
怕引起他的伤心事,九野只点点头哪敢再多调侃什么,二人又跟着群人往西街去。
不料西街是“灯市”,往来之人多为舞女乐妓和男子,平日便多卖舞卖唱,今日元宵更甚。个个粉妆玉琢,乘坐花舟游行在前水河中对唱争艳,两岸观赏的游人会朝中意之人的花舟上投掷花枝,一路下来,谁得的花枝最多谁就是今年名动京城的“花首”。
常言道只觉羞赫,催着九野快走。九野倒是对舞女歌妓无有偏见,还想着瞧瞧最后的花首是谁。
就在此时,人群骚乱起来,两岸的瓦舍高楼都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掩面藏身的姑娘,显然是不方便前来灯市却又想观看什么。
片刻之后有一牡丹花舟缓缓行来,只听到有人高呼一声“是宋公子来啦”!
“这宋公子可是宋厌么?”九野问向旁边一人。
“牡丹绝色,整个神都城可不就只有宋家的少爷宋厌有格配上这牡丹花舟?”那人羡慕之余也无甚不满,想来对宋厌之貌十分认可。
这可巧了不是,本来想着待会紫薇大帝要下凡赐福,他与常言道擅离职守便不可再用术法寻人,得低调些才好,又愁这偌大个神都城中,千千万万个人里,找一个宋厌何其之难?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宋厌这不就来了么?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牡丹花舟终于驶近,只见舟上除了撑船之人外,还有一紫色华服的少年佳公子正拿着青瓷杯盏喝酒。
柳眉星目却不媚,窈窕身姿却不柔,果真是面如冠玉郎艳独绝,又不失男子洒脱英挺的气概。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常言道观之也不由叹起《诗经》,他苦读诗书许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书中所绘之人活灵活现地站在眼前。
九野也叹,他面上与宋厌年纪相仿,虽也长得清秀俊郎,可今日一见还是不由得自惭形秽,也有感道:“牡丹真绝色,宋郎世无双。”
慕名前来看宋厌的人越来越多,西街灯市已然是车不能转,人不能行。九野与常言道被挤得头晕眼花,只好费力逃也似地离开了西街,连花首也不瞧了。
正巧紫薇大帝亲临赐福,皇城正阳门前的风亭街搭了一出百戏祭拜天官,无数天灯带着百姓的美好祝愿飞上云霄。花灯似日,繁星如雨,看得人眼花缭乱。
九野见旁有小摊卖花花绿绿的神鬼面具,便鱼跃而去,和一群孩童争抢一个红头兽面,在常言道回身寻他之际突然冒出来,果然吓了常言道一跳,他便哈哈大笑:“逢吉,是我。”
常言道对这位小大人颇为无奈,除了任他去玩也无甚办法。
百戏台上,伴奏乐师千位排坐,声闻十里外。九野拉着常言道去瞧,正好在上演一出天官赐福的戏码,只见台上那人装扮颇为有趣,头戴如意翅丞相帽,脸挂五绺长髯,身穿绣龙红袍,扎玉带,抱如意,还有五个童子各捧石榴、仙桃、佛手、梅花和吉庆花灯围绕在他身旁,寓意福星高照、吉祥富贵。
“倒真是有模有样。”九野自然见过紫薇大帝的真容,与之相差无几,不禁暗想,若是台上扮演之人得知天官真人此时正在神都城上赐福,他这冒牌货怕是不怕?
人群之中忽有阵阵惊呼,九野抬头去瞧,只见是一盏天灯骤然急坠,还未落地便燃起了火星。现下城中随处是纸灯,这要是真掉下来可不得了了!
就在这十万火急之时,九野与台上“天官”同出。那“天官”虽圆润,可飞身起来却轻盈灵活,看准时机便随手扯了腰上的玉带朝掉落的天灯一抽,天灯便稳稳飞向人群之外砸进前水河中,准头与力道缺一不可,可见他功夫不错。散落的火星也由九野及时接住,这才未引起无端大火。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百姓纷纷为他们高声喝彩起来。他二人,一个扮做天官,一个戴着兽面,虽不见真容,可在欢声之中依然瞧见了彼此,在万家灯火之中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