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长生殿（四十四） 是我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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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雪青叉起手，以一种充满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面前在门外站得笔直的钟见琛：“你也是警察？”
“…………”
“不知道。”她语气冰冷。
“哈？”高马尾艺人露出鄙夷的神色。“你不知道？”
“那你站在这干嘛？”
钟见琛面无表情地望向她，翠绿色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我负责协助。”
“那你也算是警察咯？”唐雪青灵机一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那怎么里面的警察穿了警服，但你却没穿？”
钟见琛：“…………”
黑发顾问极为罕见地遇到了回答不上的问题。
“哦我知道了。”
唐雪青没忍住勾起了嘴角：“因为你比较有个性？”
钟见琛：“…………”
“根据《人民警察法》第三十五条，公然侮辱正在执行职务的人民警察的，给予治安管理处罚。调戏警察，尤其是以言语或行为对其进行侮辱或不尊重的，将依据此条款受到处罚。”
高马尾艺人瞪大了眼睛：“我的妈呀……？那我要坐牢吗？”
钟见琛：“嗯。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啊？真的啊？”
“假的。”
唐雪青只感到背后一阵恶寒。
“你好幽默。”
“谢谢。”
室内，黑发艺人小心翼翼欠下身。
“嘀嘀。”录音笔上的电子屏幕闪烁。
杨玉槐的右手在颤抖。
顾星棠看出她的恐惧，于是又放柔了语气：“不用紧张，放轻松。”
“我需要做什么……警官？”
“很简单，接下来我会根据案情和事实情况向你提问。”白发警察合拢双手。“你只应如实回答就可以。”
“好的。”她的声音异常虚弱。
“关于周婕被害的事实，你是否知晓全貌？”
“…………，我不太清楚，抱歉。”
顾星棠看着她的眼睛：“在死者遇害前，她是否有来联系或者私下找过你？”
“她……她…”杨玉槐的脸色忽地变为难看，似是不好的回忆又重现在眼前。“…我想是的…她联系过我……”
“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说…她说……她…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
回忆，又是回忆。被撕裂的回忆一点点被强迫性地挤进脑袋，像断开了的录像胶片，明明已经被扯坏掉却还要再一次用胶水粘合上。
「玉槐姐，你在么？」
「公司的人来找我了，我要走了。」
模糊不清的短信逐渐崩坏到成为碎片化的数字。周婕曾经说过的话语在她耳畔萦绕着，像哀嚎，又更像是诅咒。
「你和小鸢，还有其他人，要好好活下去。」
“她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的是哪种方式来联络你？”顾星棠蹙眉，蜷缩的指节在桌上富有节奏地叩出声响。“她有和你交代要去哪里吗？”
“…不……不…她在向我…求救。”
杨玉槐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是呀，她明明是在向我求救，那时她留下的讯息…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呢？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告诉别人呢？
“杨玉槐？”顾星棠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如果我早点报警……结局还会是这样吗…？
“杨玉槐？”
“我！”她一下回过神来，惨白的脸上溢出惊恐和不安。“…是的……我在…”
“是在…那天上午…大概是。并没有和我说过……提过地点…然后她……然后…”
“周婕呢？”记忆中，黑发艺人对峙在男人身前，握紧的拳头既是愤怒，也是担忧。“她去哪里了？”
她记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好似在笑：“她不会再来了。”
“我们已经物色好了新的人选。”
“你是多久知道她的死亡讯息的？”
黑发艺人的嘴唇不停哆嗦着，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然后她……然后…”
“玉槐姐！玉槐姐！！”李鸢泪流满面，几乎失去理智地跪倒在地。“小婕……小婕她…她……”
杨玉槐慌忙将她搀扶起身：“发生什么了！？小鸢你…你别着急…先起来……小婕她怎么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她断断续续痛哭，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她……呜呜…她死………呜呜呜…死了……”
“她死…死了。”
“扑通！”
桌上的录音笔因余震倒下了。
发颤的尾音几乎要被她的恐惧所淹没。白发警察起身离开椅子，面前情绪快要完全失控的艺人痛苦地捂住头部，出于本能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浸湿了脸庞。
“她的脸…被…被划烂了……她平时最珍视的就是她那张脸……她的脸…”
“杨玉槐！你没事吧？”
顾星棠赶忙过去查看她的情况，透过手指缝隙的瞳孔还在一点点放大，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是因为药物作用的影响，还是这本来就源自于早已融入我血液中的梦魇？
“玉槐姐！”周婕的笑容在她脑中一点一点变得扭曲。“我好期待下次的演出！”
是我的沉默导致了你的死亡，还是我的怯懦毁掉了你的未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自语道，不知是在对死去的同伴还是在对身旁的警察说。“…对不起……”
“没事的，没事的。”顾星棠轻声安慰道，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别害怕……”
“钟顾问！快叫救护车！”
“砰！”
门被用力推开，钟见琛迅速扫视了一眼现场。神色紧张的顾星棠抱起已然神智不清的杨玉槐，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动作：“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出了问题，需要采取紧急医疗救治！”
“我明白了。”钟见琛拿出手机拨号。
“发生什么事了！？”唐雪青跟在她身后冲进了房间，在看见不省人事的杨玉槐后心跳停了半截：“杨玉槐怎么了！她怎么…她怎么成这样了！？”
顾星棠来不及和她解释：“快让开！”
怀中人的呼吸声在一点点变得微弱，白发警察全速朝走廊尽头奔去，背影在两人眼中转瞬即逝。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唐雪青被突发状况吓得不轻，在做不出任何行动的情况下只得看着不远处的钟见琛：“…她怎么突然倒了！？”
后者摇了摇头。
也许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或许是没有人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两人竟极为默契地选择了僵直在原地。空荡的楼层即将迎来它的变革，角落里的龟背竹谨慎地缩着身子，所象征的富贵并没有想象中的一帆风顺。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电梯的到来声。茶余饭后总是少不了各种闲聊的员工脸上不免挂着听到八卦后惊讶的表情，人手一杯的咖啡预示着早已见怪不怪的加班日常。
人潮汹涌。
显眼的高马尾艺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吸引一批羡艳的目光，尤其是在面对公司职员时。
“哎呀，青青！”有人在叫她。
唐雪青转过身去，熟悉的短发女员工正和她打招呼：“怎么突然来八楼啦？这个点还不去吃饭？”
“…啊…Missy…”她受到冲击后的大脑还来不及缓和。“对…对啊，今天晚上我就不准备吃饭了。”
“喔～工作太忙也要规律作息哦！”名叫Missy的员工露出灿烂的微笑。“注意身体！”
“…嗯……好，谢谢。”
高马尾艺人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心中却在独自暗算某件想法。
我要说出来吗？
对了，那位警察还在这里。
“钟警官？”
无人响应。
“钟警官？你在哪里啊？”
被包围的人群中缓缓伸出来一只手。
“321看镜头！”
棕发女员工理了理发型，调整好机位后按下了拍摄键：“诶—耶！”
钟见琛很别扭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耶。”
“哇，你的眼睛好好看哦。”棕发女员工对着刚拍好的照片投去崇拜的目光。“下一个该谁啦？”
叽叽喳喳的年轻员工们像小鸟扑食一般争先恐后向前挤去。
感觉被包围的钟见琛很困惑地挠了挠头。
“下一个该我啦！”
“你们不要挤啊！”
“咳咳！！”
人群中窜出唐雪青以身高优势取胜的头：“你们在干嘛呀。”
“啊呀？”站在她身旁的员工被吓得半死。
“你们都站在这里干啥？”她叉起腰。“都堵到别人路啦？”
“青青…”个头很矮的员工怯生生地发出声音：“这位是新来的吗……”
唐雪青在她额头上重重地弹指：“哎哟……”
“哎呀，大家都别看啦！不要去骚扰人家，知道吗？”
高马尾艺人赶鸭子般挨个遣散了整场人群。
“她们似乎把我当成新来的了。”钟见琛看向她。
唐雪青摆出伤脑筋的模样：“唉，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八层的员工比较开朗，每次被扣工资最多的就是她们。”
“要借一步说话吗？”
“好。”
电梯再次上升，只不过这一次面对的是它所陌生的客人。
“叮。”
……………
“警察…警察……我和你说……”
黑发顾问转过头去，喘着粗气的唐雪青步履维艰地终于追上了她的步伐。
她手中牵上一小截白色冲锋衣的带子：“…这比我训练还累……”
钟见琛：“？”
“…呃。”她撒开手。“你走太快了！”
“抱歉。”钟见琛毫无歉意地表示。“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啊？”唐雪青面色很难看。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哦，就是…”她在天台搬来一根凳子。“杨玉槐不是晕过去了吗？…那你们的工作？”
“你想替她接受审讯？”
“嗯。”
露天的风并不柔和。无情的温度渗入她的皮肤，唐雪青挡住了眼睛。
“抱歉，我们有规定。在审讯时为了确保讯问的公正性和合法性，在场警务人员通常情况下不得少于两人。”
“哈？”发尾上的一抹紫色停止了飞舞。“如果不是通常情况下呢？”
翠绿色的碧溪激不起一丝波澜：“我没有这个权限。”
“破例一次也不行？”
“不行。”
“…………”唐雪青努力压制住不愉快的情绪。无名的愤怒变幻为焰火爆发出鲜艳的色彩，在她心中点燃本就干燥的冬天。
凌厉的风声动摇不了艺人的灵魂。
“似乎你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黑发顾问别过耳畔碎发，如坚冰般平静的眼神冻住了她的急切：“你知道些什么。”
这不是询问。
难道她都知道了？
空气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凝固。唐雪青微微抬起头，翠绿的眸子里赫然倒映着她的身影，眼睛永远不会说谎。
或许是在试探，面前的「警察」正在很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别忘了警察的身份，她在心中提醒自己。
别把事情想的太简单，既然这一次警察都找上门来了，那么就证实了……
她们都心知肚明。
“如果我说…我知道犯罪嫌疑人呢？”
“…………”
踟躇不定的答案终于要说出口了么。
钟见琛抬起眼，无法言说的汗水从艺人清晰的下颌处滴下，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她的猜想。
你有想过后果吗？她心中的声音在呼唤。
黑发顾问依旧没有开口。
你会告诉她吗？告诉这个警察？你有想过你该怎么办？如果是真的你该怎么办？
不，这就是真的。别再自己我欺骗了，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对了，杨玉槐肯定也知道。
换作是她，她会说出口吗？
这个警察到底知道多少？
“你有证据吗？”
唐雪青回过神来。
火焰越烧越旺，还需添一把柴。
意识比反应先一步做出行动：“我有。”
“…………”
又是一阵沉默，黑发顾问以未回答的方式结束这场潦草的对话。
唐雪青盯住她的眼睛。
像是猎手，比想象中还会伪装。
高马尾艺人什么也看不出，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言不发，不明白为什么她到底想要什么回答。
直到钟见琛拨通了号码。
“夏警官，我是钟见琛。”
“喂？”
“啊啊，钟顾问……”手机中传出楚楠镜颇为惊慌的声音。“我是楚楠镜！那…那个…夏泠她刚……呃…她现在不在，你看要不要待会儿……”
“没事，你在就行。”
“哦好，是有什么事情吗？”
“顾警官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需要你来帮忙。”
“嗯嗯，你现在在哪里？”
“荔安娱乐公司，我在顶楼天台。”
“我先挂了。”她的语气依旧很淡。
“那些警察多久能来？”
“我不清楚。”
“所以说。”唐雪青调整好心情。“呼…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她关上手机。
高马尾艺人怒拍桌子，像是第一次见性格如此「恶劣」的人：“………你这人！”
“我忍你很久了！”
“？”
“我又不是犯人？什么叫我有什么想说的！”
“你又要问我又不说话！想干啥？”
钟见琛不慌不忙伸出手，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掏耳朵：“嗯。”
唐雪青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看在你是警察的份上……”她压抑住怒火。“我早就……”
“我不是警察。”
唐雪青：“啥？”
“我一开始就回答你了。”钟见琛很认真地回答。“我不是警察。”
唐雪青闭上眼睛。
未声张的怒火。
“…好……”她咬住后槽牙。“你叫什么？”
“钟见琛。”
“钟见琛是吧？”唐雪青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讨。厌。你。”
“嗯。”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没关系，我也没多喜欢你。”
高马尾艺人崩溃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跟这个死脑筋永远说不明白。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唐雪青面部很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你又要问什么？”
“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男性。长发，很爱笑，总体特征偏女性。”
“嘶……好像…哦，我见过。”
她回想起来。
那时候是他录下了杨玉槐被侵害的证据。
“他帮助过我和杨玉槐，是这样没错。”她松开手。“怎么，这个人和案件有关系？”
钟见琛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在哪里见过？”
“你这人…怎么又问牛答马？…”唐雪青再次握紧了拳头。“说了你也不知道！……哎呀和你说不清楚！”
“口齿不清。”
“是你耳朵有问题！”
……………
“楚楠镜，我刚刚怎么听到我手机在响？”
“哦哦。”楚楠镜将手机抛给裹着浴袍的夏泠：“刚刚钟顾问找你呢，我说你不在。”
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化。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啊？”楚楠镜匪夷所思地瞪着她：“你有毛病啊？刚刚你不是在洗澡吗！”
“她说什么了？”
“顾队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需要你去帮忙。”
夏泠的语气带着焦灼：“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就说你不在啊。”她撕开包装袋嚼起口香糖来。“她就说我去也可以。”
“那你答应了？”
“我说你是不是洗澡把脑子洗坏啦？”
她起身离开椅子，来到同伴面前戳了戳她的心口：“我不答应难道拒绝吗！瓜娃子！”
“哎哟！”夏泠一把推开她：“你那么凶干嘛？”
“我也要去。”
楚楠镜独自生闷气：“你去干嘛？添乱啊！”
“你才添乱！”
“够了！”
“她的记忆还没恢复。”
“谢谢你的提醒。”夏泠扎起长发，床头柜上残缺的旧照片无时无刻都在强调着团聚的不易。“这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我们去帮助她啊。”
不该留下的，所有的情感都陪葬于早已不存在的记忆中。
楚楠镜没有说话。
屋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她不习惯这样让人感到沉重的气氛。
楚楠镜打开窗。绽放于枝头上的梅花无比鲜艳，是醒目的红才让无聊的冬天有了色彩。
过去也是。
一小片花瓣飘落在指尖，黑发女警将它送回本该属于的天空。
只留下残香，很快就会完全消散的残香。
那也是她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长生殿（四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