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戏》佳祈安

7、庚娘（六） 园门上的油

　　…………

　　晴空。成片的云朵连结成绒毛柔软的羊群，天蓝色海洋卷起无垠浪花。

　　“……………”

　　坐在车上的顾星棠望着窗外的风景，再次想起了在审问俞清欢时钟见琛所说的话。

　　“司法意义上，不算。”

　　“但是，我们绝不能让陈白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你说对吧？”

　　这句话…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呢？

　　“顾警官。”

　　钟见琛清冷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响起，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在看什么，那么入神？”她好奇地问道。

　　顾星棠转向她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

　　锦宫市堰都区分局。

　　年轻的白发女警疲倦地趴在桌子上，直至身旁的黑发刑警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才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

　　“别睡了，线索来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在她耳边。

　　“嗯……抱歉…”她揉了揉眼睛。

　　“接下来的话比较重要，你要认真听好了。”

　　黑发刑警举起卷宗：“死者被他们三局的人误判了，他根本就不是凶手。”

　　“啊？！那怎么办？……”白发女警脸上满是惊愕。

　　“赔偿，然后给他翻案。”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白发女警愣了愣，片刻后把头靠到了椅背上。

　　“前辈…我们这样做……迟到的正义…还算正义么？…”

　　黑发刑警想了想，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毅然。

　　“司法意义上，不算。”

　　“但是，我们绝不能让死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你说呢？”

　　…………

　　回到公安局后，顾星棠老远就看到了堆成一摞的资料。

　　让人头疼。

　　她撩起额前刘海：“钟顾问，来一起看看吧……”

　　第一份资料是法医鉴定的高思源死亡报告。

　　“致命伤是坠楼引起的。”她凑近了些。“基本可以排除死者在坠楼前就已经死亡的可能了。”

　　“等等。”钟见琛发现盲点：“在死者体内发现少量酒精？”

　　“酒精？”顾星棠感到匪夷所思。

　　“他死前喝酒了？”

　　“去问问高思源的室友，问他当天晚上是不是喝了酒。”

　　“好。”她转向宋临安：“临安，去转接王寒的电话。”

　　“好的棠姐！”

　　“喂？请问是王寒吗？”顾星棠问道。

　　“…………”

　　“是。”电话那头传来了王寒的声音。“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顾星棠，现属锦宫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接下来我会询问你一些案件相关的事实与信息，请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什么？”

　　“请问案发前一晚，死者高思源是否喝了酒？”她加快了语速。

　　“啊…没有啊？”

　　“你确定你如实回答了我的问题？”

　　“是的……？”他来不及作出反应

　　顾星棠仍然心存怀疑：“你确定死者当晚待在宿舍里没有喝酒？”

　　对方犹豫了片刻：“………没有…不算喝酒吧，但是…他当天晚上没有待在宿舍……”

　　“那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

　　挂断电话后，白发警察的脸上明显露出几分不悦。

　　“……居然漏问了高思源案发当晚所在的地点……”

　　“高思源不可能闲着没事买瓶酒在学校里喝。”钟见琛语气冷静，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肯定是有人约了他一起。”

　　“谁会没事约着他喝酒？”顾星棠拧了拧眉。

　　“可以排除成年人。嗯，不确定，目前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看看其他线索。”

　　顾星棠喝了口水，当作是中场休息。

　　第二份资料是关于高思源的身份背景。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污点。

　　“……这份资料。”白发警察若有所思。“好像没什么用…”

　　下一份是关于死者的遗物记录报告，档案袋里装了一张张清晰的照片。

　　顾星棠把它们拿了出来。第一张是一张校园里常有的ID卡，看上去平平无奇。

　　第二张是一个黑色的钱包，顾星棠凑近了看，发现了某品牌的logo标志。

　　“一个高中生，哪儿来这么多钱买包？”她认出是名贵的牌子。

　　“他家里有钱。”黑发顾问解释道。

　　第三张是一对白色的耳机，掉了一半耳塞的保护套。

　　第四张是一根黑色签字笔，看起来似乎是最常用的样式。

　　直至到了第六张，都是些生活中常用的物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线索和发现。

　　“这都是些什么？”

　　“再看看吧，还有几张？”

　　顾星棠伸出手数着：“还有…三张……”

　　到了最后一张，照片上出现的是一个做工精美的书签，刻了一个字迹秀丽的“Y”字。

　　“这个「Y」……是高思源的源字缩写吧？”

　　钟见琛凑近了看：“这是高思源的字？”

　　“高思源的字有这么好看？”顾星棠惊掉了下巴。

　　她重新拿出了第五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xx牌的篮球，写上了高思源的名字。

　　上面的名字是本人亲自写的，字迹像歪歪扭扭的虫子在上面爬，让人不免咂舌。

　　“我敢笃定。”钟见琛琢磨道。“这个「Y」字绝对不是他本人写的。”

　　顾星棠扶了扶额：“这个书签也不是他的吧？”

　　从第一张到第九张，照片上出现的都是高思源平时用的生活用品，唯独这张书签显得格格不入。

　　“哦？那这是谁的。别人送的？”

　　钟见琛托起下巴：“看这个字…应该是个女生送的吧。”

　　“待会儿我去联系王寒。”顾星棠下决定。“看下一个。”

　　“哎等一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几个物件……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钟见琛重新拿起了那几张照片。

　　生活物件…真的只有这些吗？

　　！

　　“手机呢？！”顾星棠猛地反应过来。“手机这么重要的物件…按理来说不可能拍漏吧？”

　　“你去问问拍物证的警察？”

　　“行。我去问问。”她站起了身。

　　…………

　　“怎么可能……？”满头是汗的苏祈眼睛瞪成了铜铃。“整理死者遗物时我连手机的影子都没看到过……”

　　“手机这种重要的物证按理说应该是最先容易发现的吧？傻祈，你确定没有？”她问道。

　　“我真的没有看到欸！”短发女警一脸认真。

　　两人面面相觑。

　　“我明白了……”顾星棠后知后觉。

　　“…是凶手把它带走了吧？……”

　　…………

　　锦宫市，某戏园旧址。

　　这是一座已经完全荒废的戏园遗址，园门杂草丛生，看起来已经荒芜了很久。

　　它隐没于乡村一片茂盛的竹林里，静谧得听不见一丝杂音。园门上的油漆逐渐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只有石匾上的「梨园」两字还记得它曾经的辉煌。

　　闲居不问世如何,云起山门日已斜。

　　林澈轻轻叩了叩门，厚重的响声回荡在竹林间。

　　“……………”

　　“谁？”门里传来了低沉的女声。

　　“是我，师姐。”

　　掉了漆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打开门的是一位持着长枪的高马尾年轻女性，生了双漆黑的丹凤眼。

　　她穿了双黑色的老式布鞋，身着一件藏青色的长马褂。配上领口处缀有流苏的白梅盘扣，颇有一番韵味。

　　“怎么还把眼镜戴上了？”她问道。

　　林澈走进门，笑着取下了眼镜：“哎呀，师姐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是个老师嘛。”

　　“简直胡闹。”她关上了门，头也不回地向后走去。

　　门内的景致和门外截然不同。园内开满了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梅花，长满了生机勃勃的新芽。

　　两人绕过青苔已经开了花的亭子旁，径直向前方的戏台走去。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园内的戏台已然破败。两旁的幕布上落满了灰尘，布条扯得破破烂烂，显得废弃不堪。

　　唯有两旁的梨树还显了点生机，正应了那句“惆怅东栏一株雪”。白灿灿，真似雪般。

　　女子望了眼戏台，看不出心中所想绕到了后方的庭院处。林澈侧耳倾听，捕捉到了几声咒骂。

　　“许默你个杂种！还我钱！！”

　　“别闹，待会儿阿琴来了得把你骂一顿。”

　　“放屁吧你！就算是沈琴那个歪婆娘来了老子也不怕！还钱！！”

　　林澈侧过头，听见自己被骂的女子脸一下黑了起来，更是攥紧了手中的长枪 。

　　他半讨好似地笑了笑：“师姐…要不我们先把矛放下？…”

　　“滚开！”门里的声音愈加高了起来。“傻逼！你他妈摸哪儿？！”

　　“…Chéri…我真的没钱了……你看能不能……”

　　眼看气氛越来越不对劲，黑着脸的沈琴猛地踹门一脚。可怜的木门发出尖锐的哀嚎声，把门外的和门里的都吓了一跳。

　　“你们在干什么？”她声音冷若冰霜，活像要把世间万物都冻入其中。

　　“………”咒骂声逐渐停止了。

　　“我操。”

　　门里发出声音的是两名年轻男子。沈琴踹开门时两人正保持着一种奇特而又暧昧的姿势，表情厌恶的那位被满脸赔着笑的压在了身下，拿着锥子的手被反擒在了地上。

　　“…………？”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啊…啊哈哈…都是误会…误会哈哈～”

　　被压在身下的男子迅速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走了手中的雕花木锥。“……我刚在和师弟友好交流呢…师姐。绝对不是你看到…想的那样……你说对不对啊许默？”

　　沈琴把 枪尖搁在了地上，一脸冷漠地望着他。

　　“要想切磋就来找我，园内禁止动武。”

　　“啊好好好……许默你没听到嘛？赶紧他妈跟我滚开！”

　　没脸看的林澈赶紧把脸别到了一旁。

　　好尴尬。

　　“啊啊啊啊啊啊师姐我错了！！”

　　在沈琴最终“友好劝说”下，一行人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移至了正院。

　　捂住被打肿了的脸的江淮渊满脸怨气地用力蹬着步子，时不时朝着身边的西装男人翻上两个白眼。

　　“…你他妈完蛋了！”他语气恶狠狠地骂道。

　　正院里坐着一位端庄温婉的卷发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裙。看着林澈进了屋，她赶紧站起身，腕上的白玉镯与木椅扶手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澈儿！”她一见面就给了林澈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终于回来啦！”

　　“双姨——”虞双揉了揉他的发顶，像逗弄一只可爱的小猫。“你今天回来，是有事要说吧？”

　　“嗯！”他放开了虞双，仍是一副极为乖巧的神情。“是关于清欢的事。”

　　“「青衣」马上就会查到他们三个的关系，所以我们要快点行动让清欢摆脱嫌疑。”

　　虞双掩住嘴：“……你想嫁祸给谁？”

　　“当然是罪人咯。”他笑道。

　　“喂许默，你听林狐狸和老女人在说什么？”江淮渊扶了扶金边单片眼镜，镜框上吊着的红色兰花流苏被晃的一甩一甩。

　　许默紧了紧印有水墨兰花的领带：“应该在说坠楼案的事吧。”

　　“…………”

　　“啧。”他不满地叉了叉肩。“又是这种无聊的事！我还以为又有钱可以赚了呢。”

　　“窣窣——”

　　价格不菲的茶叶被悉数撒进陶砂杯。随着沸水的加入，清澈的白水瞬间被染成了红褐色，香气扑面而来。

　　“嫁祸这种事，免不了牺牲。”她小啜了口茶。

　　“你觉得谁最合适？”

　　“借王寒的刀，杀掉黄林。”他绯红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你觉得呢～？”

　　虞双看向了其他三人：“未成年……让你动手风险太大，让其他人来协助你吧。”

　　“「正净」、「冠生」和「刀马旦」你选一个。”

　　“那可得找个利落点的。”他笑了笑。

　　“让阿琴陪你吧。”她悄悄凑到林澈耳边：“「青衣」不在我怕那两个傻子冒冒失失搅局。”

　　“嗯哼～”他看向持枪斜靠在门上的沈琴。“不麻烦你吧师姐？”

　　沈琴“嗯”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双姨，到时候我把时间和地点报给你。麻烦你去通告一下师姐和樱寒。”

　　“好。”虞双优雅地端起茶杯。“到时候我让樱寒把监控给你黑了，一切顺利。”

　　………………

　　“咕咕，咕咕！”

　　黑色的鸦鸟从枯木上离去，只留下一地飞舞的黄沙。

　　傍晚，烈日离开了名为天空的舞台，天边第一抹晚霞被染成了绚丽的金紫色。

　　江淮渊吸了口雕花长杆烟斗，吐出一圈圈如云般的烟雾。

　　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

　　他从唐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制算盘，叨念着拨弄一颗颗算珠。

　　“嗯……”院中人悠闲地翘了翘二郎腿，万事皆清闲。“这个月进账……还看得过去。”

　　“…………”

　　“嘶…是不是忘了什么？”他捋了捋下巴。

　　“许默！”江淮渊一下变了脸色，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狗杂种！钱呢？！钱还没还我！！”

　　好脾气的许默连忙哄着他进了房，整个过程被一旁的虞双看的直叹气。

　　“唉…这两个傻子……”她无奈勾了勾唇。

　　“自从「青衣」和「武丑」她们走后，组织就变得零零散散的……”

　　“现在待在梨园的，就只有我们五个了。”

　　林澈看向远处。沈琴靠在雪白的梨树下，那杆被放在地上的双头枪和云霞一并陪她静静凝望着破败的戏台。

　　“双姨。等大家都回来了，我们一定要好好聚在一起。”

　　岂住空空里,空空亦是尘。

　　他餍足了笑意：“我会一直等待着，大家团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