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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庚娘(五) “迟到的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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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请那位副班主任过来做笔录了。”顾星棠向通告的警务人员示意。
同样身为教师,林澈和谭艳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林澈看人的目光不像谭艳那么凌厉,更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青涩。
红发教师从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起就微微有些颔首,不知是不是是第一次做笔录的缘故,他紧张到不敢注视顾星棠和钟见琛的眼睛。
“林老师您好,我叫顾星棠,现属锦宫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她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不知道已经重复了多少次。“接下来我会询问你一些有关于案件的事实与信息,请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不得诬陷,撒谎。”
“嗯嗯嗯好。”林澈使劲点了点头。
“首先,对于死者高思源,能否说说您对他的看法和您了解的信息?”
“因为我是个实习教师…”林澈顿了顿。“所以了解的并不是很全面……还请顾警官谅解。”
“没事的”白发警察微微一笑。“您尽管说。”
“高思源的性格……与平常学生不太一样…这是我主观上的是感受吧?……因为他家里经济情况…所以在常规上可能不是那么规范……嗯…这算是我知道的吧。”
顾星棠心里有些吃惊,但还是波澜不惊地让自己尽量不要表现在脸上。“您确定您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林澈抬起头和她对视一眼,绯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和真诚。
“好,下一个问题。”
“案发前一天,请问高思源有什么异常行为吗?”
“啊…这个……”他努力回想起来。“……抱歉…我还真不知道。”
顾星棠心里暗自提起一口气:“那您了解成川中学上一起自杀坠楼案件吗?那一起的死者也是您班上的,叫陈白予。”
“这个我不知道…我是4月20多号正式任职的,陈白予离世的时候我还没正式实习,所以完全不知道。”
她点头:“好的。”
“那您能说说您关于黄林这个人了解的情况和信息吗?”
林澈微微皱了皱眉:“虽然我与他相处没几天…但是我可以很负责地跟您说,不对……是我自身所经历的…这个孩子喜欢撒谎。”
喜欢撒谎…?
黑发顾问缓缓抬眸,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后者无意中迎上避之不及的视线,沉默的寒气扑面而来。
冷漠的翠绿色浸染了明亮的红,犹如林间深处藏匿的蛇眈视着误闯的飞鸟,暗面在涌动。
红发教师不经意间掩住左脸,勾出一个微妙的笑。
你好呀。
眼神在说话。
“感谢您的配合,可以离开了。”
白发警察起身,整理起面前杂乱的资料。
“如果后续有需要的话还要麻烦您一定要配合我们,谢谢。”
“嗯嗯!”林澈背上挎包。
“稍等一下。”
“林老师,可以说一下你对凶手人选的猜测吗?”钟见琛拦住了他。
“……………”
直白的不悦从脸上一闪而过
“啊……这个…可以说嘛?”担忧的模样重新出现在他脸庞。“我毕竟……我担心会干扰你们的判断……”
“可以的,你可以放心给我们说。”黑发顾问语气平静。“没关系,只是猜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坐在一旁的顾星棠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夏泠更是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这位警官……您也知道…我来的时间比较短…了解的也不是很多……”
钟见琛有些冷漠地看着他:“所以你没有猜测,对么?”
“………”林澈被她这一眼看的有些难堪:“对不起…我暂时…不知道。”
眼看气氛不对劲起来,顾星棠赶紧带有歉意地笑笑:“没事,只是问问,您可以先走了。”
“好的。”
“不过这位警官的问题……?”他攥住衣角。“我要继续回答吗…?”
白发警察摇了摇头:“你可以走了。”
“…………”
黑发顾问一言不发,只是目送着离去的背影一点一点逐渐远去。
林澈走后,顾星棠变得有些不解:“钟顾问,你刚刚……?”
“顾警官觉得我刚刚语言有些激进?”钟见琛挤出一个可怕的假笑。“吓到林老师了?”
“………”顾星棠闷了不语:“嗯。…倒也不是。”
“他只是一个与案件有关联的旁观者,不应该来回答我们需要调查的问题。”
“抱歉啊。”她毫无歉意地“道了个歉”。
“是不是给你工作添麻烦了?”
“那倒…也没有。你以后注意下?”
“嗯。”
钟见琛点了点头:“这个林澈说的话,你认为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说得很真诚,从直觉上来说。”顾星棠思索片刻。“但从事实上看…我觉得像假的。”
“嗯。为什么这么想?”
“嗯……你让我再想想…”顾星棠若有所思。
“第二次审问的时候,谭艳说高思源是个挺安分的学生,但这次审问的时候林澈却说高思源性格不平常?”
两个人的评价两极分化,可谓是有着天壤之别。
“我倒觉得他说的高思源性格恶劣是真。”黑发顾问拿起水瓶小啜一口。“谭艳话里的谎言要比他多,可信度也自然要低。况且林澈也提到黄林爱撒谎这事,不太像是假的。”
顾星棠弯下腰,拾起被风吹散的纸页。“但按照你这么说不觉得奇怪吗?高思源要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学生,那谁会去故意谋杀一个家里有钱的校园恶霸?”
“被恶霸欺负过的人。”
“行了,不开玩笑了。”顾星棠放柔了声音。“要以事实为准绳。”
“顾警官。”钟见琛神情漠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有一点不可否认。这里毕竟不是我们所熟知的「地盘」,很多所被隐瞒的秘密我们并不知晓。”
“我清楚。”
她揉了揉钟见琛的脑袋,似乎又忘记了她先前的反应:“但是风过留痕,雁过留声。只要做了坏事就一定会留下证据。”
“别着急,还有两个孩子呢。听听他们会说什么吧。”
…………
烈日当空下,校园外铁制的门网缓缓打开。
长相乖巧的女学生系紧校服衬衫上第三颗纽扣,在再三确认下鼓起勇气踏出了第一步。
与往日的氛围不同,总是洋溢出各类声音学校内部竟没有一丝声响,寂静到令人害怕。
随处可见的黄色警戒线格外醒目。她打量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有关于警方的一切,突发的悲剧不知道又在撕扯谁的神经质。
第四位进行笔录工作的是俞清欢,因为监护人在外地工作的原因,所以暂时委托了宋临安陪同审问。本就作为第一次配合警方工作的未成年人,小姑娘紧张得手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让顾星棠看着有些别扭。
“俞同学,别紧张。”她语气柔和地说道,似在为迷路的小孩分发糖果安抚情绪。“我们只用简单问几个问题你就可以走了,还请你你好好配合,如实回答。”
“………”她无意识咬住下唇,泛红的双颊不知是高温的杰作还是焦虑的写画。
“关于死者高思源,能否说说你对他的看法和了解的信息?”
俞清欢不敢抬起头,细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为询问又增添了几丝难度:“高思源…我不熟……性格不是很好…我们平时不交往…感觉很凶……就只知道……还有他家比较…有钱……用的东西我都买不起……这还是其他同学给我说的。”
“好,第二个问题。你知道上一起成川中学的自杀坠楼案吗?”
俞清欢瞳孔一缩,更加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
“我知道……死者是我们班的陈…陈白予同学…”她声音发颤起来。“他自杀了………”
恐惧渗入骨髓,每一次的唤醒都是对血肉的剜伤。
“俞同学,你还好吗?”她询问道。“别害怕,如果你了解的话就请告诉我们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的,请相信我们。”
俞清欢眼圈有些发红。她摇了摇头,努力平定下自己的情绪:“……我…我没事,谢谢警官。”
“陈白予…同学…是个很好的人……他死的…真的很突然……”
锋利的指甲刺入她的皮肤,鲜红的液珠被白色的裤腿所吞食,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那你知道陈白予为什么要自杀吗?”黑发顾问看向她。
“又或者说,你觉得陈白予真的是自杀的吗?”
“…………?”
“什… 什么…?”俞清欢一愣,霎时说不出话来。
是自杀吗?是他自愿赴死的吗……?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她垂下头。
我无能为力……我亲眼看到……就算我眼睁睁注视着一切的发生…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的脑袋埋得愈况低下,无人知晓那低下露出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只有痛苦,唯有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我好痛苦。
“真的吗?你真的不知道?”
“你问问自己,真的不想知道这个问题吗?你说陈白予是个好人,那他真的该死吗?”
女学生猛然抬起头。
往昔的景象再次出现在眼前。
“陈白予……他…”俞清欢小声哽咽起来。
“你好好想想。”冰冷的言语化为蛊惑的口舌,让她无法抽离,也无法拒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该死………他才17岁…怎么…怎么会去死呢?”
“嗯。”钟见琛跷了跷腿。“你是知道这个问题的。”
“钟顾问,已经足够了。”
白发警察碰了碰她的手背,想要示意她立刻停止。
还不够。
“你要相信我们。”她反握住她的手心。“你把你知道和猜测的说出来,我们一定会去根据你说的去调查,去核实。”
“你说的每句话,乃至每个字都有可能是很重要,很关键的线索,知道么?”
俞清欢颤抖着点了点头。
“下一个问题,学校和你的老师是否要求你或案件知情人刻意隐瞒事实?”
一直没敢说话的夏泠和宋临安心里一惊:这样的问题也能问的吗?
“钟顾问。”
黑发顾问抽开了她紧握的手。
俞清欢有些迟疑:“…………是……”
“嗯,很好。”钟见琛面无表情地“夸赞”了她。
“最后一个问题,高思源和陈白予什么关系?”
“这个我不知道……”
“你确定吗?”钟见琛反问道。
“我确定……”她吸了吸鼻子。
“行,你可以走了。”
“如果陈白予一案真的另有隐情,那我们就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的。”钟见琛抬眸。
俞清欢掏出纸巾,擦了擦即将要落下来的眼泪。
“警官…我想问……迟到的正义…还算正义么?”
顾星棠皱了皱眉。
“司法意义上说,不算。”钟见琛面不改色。
“但是,我们绝不能让陈白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你说对吧?”
顾星棠听得一愣。
这句话,好像有谁也这么给她说过……?
俞清欢点了点头,红着眼圈离开了座位。
审讯结束了。
“钟顾问。”
白发警察面向她,这是一场只属于两人的“清算”。
“这些话术是谁教给你的?”
“没有人。”
“我们需要实话,顾警官。”她面不改色。“这些是必然的。”
“下次不允许再这样,知道吗?”顾星棠表情变为罕见的严肃。“你要听我的。”
黑发顾问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倔强得像头总有自己想法的驴。
“这个学生对受害者的感情不一般。”
钟见琛很快便转移了话题:“我觉得,她从心里一定是很喜欢这个陈白予的。”
“所以你相信,对于我们的问题她一定不会撒谎吗?”
“人的微表情不会撒谎。”
“之前我们不是怀疑陈白予不是自杀的吗?这么一问就有答案了。虽然还暂时没有物证,但至少我们能够初步猜测出答案。
“除去黄林,三个人的笔录中谭艳的不太可信,其他两人的信息综合一下,整个案子就有初步的眉目了。对吧?顾警官?”
“差不多。”白发警察长吁一口气,看上去要轻松了许多。“现在信息有点多,等我们回局结合物证和报告再进行进一步分析。”
“棠姐,那还要通知王寒来做笔录嘛?”一旁的宋临安问道。
“……不了…”顾星棠揉了揉眉心。“我们先回局,如果有必要的话在把他请过来。“
“行,那我去通知他。”
坐在轮椅上的钟见琛转过头看向扶上轮椅推手的顾星棠。阳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好似夏日的一汪绿潭,清澈而明静。
“现在回局吗?”她问道。
“嗯。”
她是一把高悬颅顶的利剑。或是用来斩杀所有阻碍的敌人,抑或是失控中裁决自我。
“临安,通知所有人回局。”
怎么利用,完全取决于你的决定。
…………
校门外,刚做完笔录的俞清欢拿出手机。
周围有人吗?
她警惕地观望下四周,再三确定无人后拨打了电话。
“嘟嘟———”
闪烁着数字电子屏幕的在她瞳孔中发光,逐渐汇聚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我想你了。
“喂…澈哥……你在哪里?”她小声地问道。
“我看见你了,清欢。”熟悉的男声在耳畔回荡。“你别动,我马上来找你。”
俞清欢放下手机。
现在还能相信谁呢……?
不远处走来一位红发年轻人,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清欢?有没有让她们发现什么不对劲?”他问道。
“应该没有。”俞清欢攥了攥手心。
她将整个审问过程都告诉了林澈。
伪装的畏锁在此刻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野性的戏谑。
“不错,你做的很好。”他勾唇,张扬的笑容再次出现在脸上。
“按照这么下去,她们一定会去查陈白予案。这么一来,就可以洗清你的嫌疑了~”绯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
“澈哥,我还是不明白。”她抬起头望向他,一对干净的眸子里藏匿起淡淡的忧伤。“……明明我们都可以选择不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告诉她们警方部分事实?要是她们调查出来…岂不是要暴露?……”
“怎么会呢?~”他摘下小熊耳钉。
“黄林和谭艳已经对她们撒谎了,接下来我们说实话就可以轻易让她们相信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只要获取了警方的信任,那我们接下来说的就基本会被相信了~”
“对吧?”
他笑容灿烂,红色的梅花耳钉在耳坠处盛放。
“再说了~就算她们查出来,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他轻笑一声。“毕竟你只是个无助又可怜的学生啊。”
“谁会去怀疑一个未成年小姑娘呢?”
“………”她低下头,如瀑的长发散在脑后。“可是我还是担心…你们会被查出来……”
“不必担心。”
“「梨园」本来就是来帮助你的~”
林澈一双迷人的狐狸眼笑成了月牙状。
“你的愿望,不就是想要为陈白予翻案,还他一个他本该拥有的公平嘛~?”
听到“陈白予”三个字,原本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的俞清欢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
“…我……”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果然…还是不能接受……
“别再伤心了,好吗?”
红发教师温柔地将她搂入怀中,无法抹去的悲伤沾湿了他的衣襟。“过去的事无法逆转,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掌握未来。”
女学生很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不断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高思源那边的物证「刀马旦」还没回收,我让她把它留了下来,之后警方一定会找到的。”
“你要相信「青衣」的能力,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跑到条子那边了…但她一定会为陈白予翻案的。”
我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