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庚娘(三) 请不要撒谎 ...
-
………………
早晨9点03分,名为夏泠的笔录人员匆匆忙忙的赶来了成川中学。
高马尾女警迈着慌张的步子,怀抱一摞笔记本与资料出现在了顾星棠面前。
“抱歉啊。”她满脸歉意,景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阳光透过树叶罅隙中金色的光。“刚从二分局那儿赶过来,时间不太够。”
“没关系,先过来吧。”
顾星棠并没有过多责备她。毕竟从二分局赶到市局都至少需要四十多分钟,更别说还要跑到成川来。
“现在是…立刻开始吗?”
“你需要准备下吗?”
“我随时可以开始,顾队。”夏泠收拾好录音笔与七零八散的纸页。“目击证人呢?”
白发警察用目光指向不远处端坐好的黄林。后者正攥紧露出褶皱的蓝色校服短裤,每一个小动作都揭示出无言的紧张。
“是学生啊。”
“黄林同学。”苏祈走到黄林面前,弯了弯腰。“请你配合一下我们警方的工作。我们的笔录人员刚到,麻烦你过来做一下现场笔录。”
“到哪里合适?”高马尾警察打量四周环境。
“那里可以吗?”顾星棠张罗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那里没有额外噪音的干扰。“很适合我们独处。”
夏泠点了点头:“还需要桌子和椅子。”
“傻祈!”白发警察向下级的方向招了招手。
苏祈把黄林带到了两人指定的地方,又委托张盛从教学楼搬来了几套桌椅。
待两名警务人员和查询人都到齐后,现场笔录工作正式打开了篇章。
“我叫顾星棠,现属锦宫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接下来我会询问你一些有关于案件的事实与信息,请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请问你与本案受害者的关系是什么?”她正色道。
黄林抠了抠无处安放的手指:“同学…兼好友。”
“那你知道有意欲想要谋害被害者的人吗?”
“就我来说…目前…没有……”
她点了点头,一旁的夏泠赶紧飞速地记录下来。
“案件发生前你知道被害者为什么要走到那么高的楼顶上去吗?”
他又拨浪鼓似的摇摇头:“高思源他…没有提前给我说过……”
“当时受害者被推下去的时候,是正对着你的,还是背对着的?”
“被推下去的时候……?”黄林想了想,瘦小的身躯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仿佛同伴被害的情景又再次出现在了眼前。“呃……应该是…背对着的吧……我不知道…”
“你确定吗?”白发警察轻声询问道。
“他当时没有穿校服……我记得是…穿的是一件背后有英文logo的外套…所以我看的还是…比较清楚……吧?”他补了一句。
“…………”
“上一起坠楼事件也是你们学校的,对于这件事情你了解吗?”
“…………?”
“啊…这个……”他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豆大的汗滴从皮肤渗出,“啪嗒”一下滚落到地面上。“…我………我不是很了解……”
不了解?
“黄林,请你一定要如实回答。”看着神色有些迟疑的黄林,顾星棠语气温和地提醒道:“不要对我撒谎,好吗?”
“……我没有撒谎…警官…我…我……我真的不知道。”
顾星棠的视线缓缓移向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高中生微微颤动的瞳孔,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逃不出她的推测。
是真的吗?
“…………”大汗淋漓的后颈打湿了白色的内衬体恤,被打乱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心跳声在加速。
“行吧,那你暂时可以离开了。”她温柔地勾了勾唇,又恢复了最开始最具有亲和力的样子。“如果后续有需要的话还要麻烦你一定要配合我们,另外要是遇到了其他的困难也可以联系我,谢谢你的配合。”
黄林很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高马尾女警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多了几分怀疑。
“我总觉得,这个黄林在可以隐瞒什么。”
“哦?”顾星棠系上崩开的纽扣,充满好奇地看着她,“说说看你的想法?”
“来的时候我也关注了下这个成川中学。如果我没有了解错的话,这个学校上上个月发生了一起自杀坠楼案件,这是第二起坠楼吧?”
“嗯。”一旁的顾星棠肯定了她。
夏泠靠到了椅背上,加快了手里转笔的速度:“先说说这个黄林的笔录问题吧。作为一个学生,学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嘛。”
“再说了。”她嗤笑一声,笃定的眼神让言语又增加了可信度。“这小子说话吞吞吐吐,眼神躲闪。一定有事瞒着我们。”
“嗯,说得对。”
“最关键的是,这个黄林啊,从他的口中就没问出的大概来……简直是…一问三不知。”夏泠伤神地扶了扶额。“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总之,想从他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是不可能的了。”
“没关系。”顾星棠拾起掉在地上的笔盖,对准笔尖轻轻拧了上去。“雁过留声,风过留痕,总会发现些证据的。”
“是呀,顾队。”高马尾警察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仰在了身后的座椅上。“之后估计会很忙吧。”
……………
满头是汗的宋临安推着钟见琛走出了教学楼,不料一个拐弯就撞见了和张盛交谈着的苏祈。
“诶,临安?钟顾问!”短发女警被突然出现的两人骇了一跳,不觉有些诧异:“你们俩刚刚去哪里了?棠姐正在找你们呢。”
宋临安停住轮椅,同样有些惊讶:“啊?棠姐找我们?”
“是呀,你们快过去吧,就在刚刚那个位置。”
“……行,我们马上过去。”
等到他们找到顾星棠时,她身旁的耐不住热的夏泠已经猛灌完了四瓶冰水。四个被喝光的空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瓶上的标签纸被撕的惨不忍睹,稀稀拉拉地扔了一桌。
黑发警察将黑发顾问安全送达,“长途”的运输不免让人有些乏力。
“顾队!……你找我们?”
“嗯。准确来说,是找钟顾问。”
“?”坐在轮椅上的钟见琛歪了歪头,翠绿色的眸子里依旧漾着平静。
顾星棠理了理衣襟,站起身道:“来这么久了还没去看案发现场呢。”
“走,钟顾问,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
成川中学的面积很大,从教学楼出发到宿舍楼几乎要走上十分钟,更不必说还要推上个轮椅。
顾星棠把笔录的全过程转述给了她听,了解后的钟见琛若有所思。
“听顾警官这么说,你们是怀疑黄林在撒谎吧。”
“谎是肯定撒了的。”白发警察心知肚明。“但背后的动机更为重要。”
“抱歉,我先打断你一下。”她转过头看向顾星棠,像冰块一样冷的脸让周遭的空气都凉爽了许多。“对于我一个场外人员,透露这么多案发信息是情理之内的么?”
“…………”
“钟顾问。”顾星棠握住轮椅上的把手,无奈又温柔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再次提醒你一下,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顾问。要是不想被人发现的话,那就好好演下去,和我一起分析案情。”
“我怎么帮你分析案情?”
“我是失忆患者,忘记了关于自己的一切。”她淡淡地抿了抿唇。“你需要一个拥有这样能力的废人吗?”
“内容存疑。”
“根据我对你的判断,能够被人追杀成这样肯定是个狠角色。”顾星棠半开玩笑地说道。“要相信一个警察的直觉。”
“再说了,我看你脑子也挺好用的啊。钟顾问,你要相信自己。”
“………”黑发顾问很明显地无语凝噎。
“行了,不开玩笑了。”她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正事要紧。”
“根据我的判断。黄林刻意隐瞒事实,背后一定有属于这件事的逻辑。”
“第一种情况,校方怕把事情闹大影响风评,给他打了招呼让他不要说出去。”
“第二种情况,黄林与凶手有直接联系,是帮凶之一,想为凶手打掩护。”
“第三种情况嘛,他的确没有撒谎。”她停下脚步,雪白的发尾随影子一并摇曳。“你相信哪种?”
“第一种和第二种都有可能,但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小。不说别的,黄林胆子这么小,我是凶手一定不会找他合作。”
“从另一个角度说,黄林要真是帮凶,杀了高思源对他有什么好处?”
“白费力气。”钟见琛垂眸。
“嗯,我也赞同。”脚下的轮子再次转动起来,与地面摩擦出嘎吱的响声。“至于好处嘛……之后调查了就知道了。”
“刚刚你讲述了笔录过程,黄林刻意隐瞒的其实是第一起吧。这么一来,就有一个很奇怪的点了。”
顾星棠别了别耳后碎发:“你是想说,我们主要问的是第二起,但他居然会对第一起撒谎?本来第一起和第二起毫无联系,但被他这么一说,看来这两起就肯定有关联了,是吧?”
“嗯。”钟见琛赞许地点点头。“这个黄林肯定知道些什么,他要隐瞒的必定是有助于我们破案的关键线索。既然他隐瞒的主要是关于第一起的信息,那第一起肯定是不可遗漏的重要线索。”
“接下来我们可以从高思源的班主任和死党下手,我去通知一下临安他们。”
“最好多找几个,既然校方有可能引导黄林去瞒报事实,那说不定知道真相的几个人也会向我们故意撒谎。多找几个人总是对的。”
………………
锦宫市成远中学,露天走廊。
哦不。
黑发警察向右偷瞄一眼,憋得心中堵的慌的话却迟迟说不出口。
“夏泠姐……?”
“怎么啦?”高马尾女警侧过头去。
还要说吗?
宋临安深思熟虑,在道德和情商中始终做不出选择来。
夏泠只觉得莫名其妙。
“发生什么事了?”她跷起腿。“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是不是。”他摆了摆手。
“我是说…作为一个人民警察,乱丢纸屑不太好吧……?”
路过的两三个学生纷纷投向好奇的目光,背后烧灼的视线的确让人略微难以承受。
“哎呀。”夏泠小声地嘟囔着。“我没乱丢。”
“那是被风吹的。”她一边解释,一边弯下腰赶紧把纸片全都捡起来。
“对了,之前怎么没看见过顾队旁边的那个警察啊?叫什么名字?”
“姓钟,是上级新聘的顾问。”他说明道。
“怪不得……”夏泠若有所思。“我就说怎么从来没……
“叮~”宋临安的口袋一震,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思考。
“谁的消息?”
“是顾队发来的。”黑发警察点开消息。
“我看看!”趴在桌上焉了气的夏泠一下来了精神,一下窜到了宋临安的身旁。
“我去找一下祈姐,”宋临安把手机揣进包里。“夏泠姐你待在这里别动就行。”
“知道了……”她又像泄气的气球般重新焉了气。
“好无聊啊………”
她脑中浮现出钟见琛那双引人注目的翠绿色眼睛。
“钟顾问是从哪里来的呢?”
好问题。
………………
锦宫市成远中学,男宿舍楼下。
案发现场,被清理过的路面仍然残留着斑斑血迹的影子。顾星棠蹲下身,轻轻地摸了摸早已干涸的痕迹。
“钟顾问,你说为什么凶手要选择坠楼的方式来杀人呢?”
“如果想要考虑风险性和安全性,下毒和暗杀应该才是最保险的方法才对。”
钟见琛犹豫了片刻,缓缓开了口:“可能凶手就是想要‘光明正大’地让别人看到吧。”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两起案件受害者死亡手法相同,凶手应该都是同一个人。而通过刚刚分析的不确定信息,我猜想凶手应该对两名死者有一定的报复性,可以排除随机杀人。”
“照你这么说,”顾星棠站起身,利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凶手极大可能也是个学生咯。”
“差不多吧。”钟见琛懒洋洋地荡了荡腿。
“但也不排除是个成年人,毕竟未成年学生谋划案件难度还是大了一点。但对于凶手的身份问题,通过你告诉我的笔录,至少可以明白一个比较有用的信息。”
“嗯?钟顾问说说看?”
“顾警官肯定也知道接下来我要说什么了吧?”钟见琛把头靠到了椅背上。“解铃还须系铃人。”
“在之前的笔录中,你问了黄林一个问题。好像是「受害者是背对他坠楼还是正对他坠楼的」。”
顾星棠回忆起来:“嗯,就是这个。”
“这个问题看似很没用,但其实还是挺有用的。”钟见琛淡淡一笑。
“黄林的回答是背对吧,既然高思源是背对他的,那就是正对着凶手的。在当时黄林肯定是能看到凶手正脸的,而在知道凶手的情况下他被推下了楼,嗯…这么说就有点复杂了。”
她伸出手,自顾自的掰起指头:“第一种,最简单的。凶手是力气极大的成年人,不容高思源反抗就把他给推了下去。”
“第二种,跟上一种刚好相反,凶手是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弱势群体类。趁高思源不注意把他给推了下去。”
“最后一种,有点难想。这一种的凶手是个能进出男生宿舍的人,在推下高思源之前就把他给弄晕了,再伪造或有意成把他给从楼上推了下去。”
“嗯……”顾星棠思索了片刻。“跟我想的一样。”
“但目前我们没有太多的线索和证据,一切都只能是设想。”
“的确……等等。”钟见琛打断了她。
“我又想到一种,你要听么?”
“你说……?”她低下头,侧耳倾听。
“设想凶手是团伙作案,分工合作。先有人将高思源引诱到楼上或控制住,之后再有人专门来推他下楼。”
“不过退一万步讲,先从他身边的人查起总是对的。”黑发顾问人为结束了这场谈话。“先这样吧。”
“叮铃~”她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白发警察擦去溢出的汗水,炎热的天气不知不觉中也成了一种阻碍:“走吧,临安刚通知过去做第二批笔录。”
“虽然只有几个小时的相处,但我们配合得还算默契嘛。”顾星棠奖励似的揉了揉她的发顶。
“…………”钟见琛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想打人。
“看来聪明的钟顾问已经做好觉悟了,值得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