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都曦

4、景晖跑了

　　狄仁杰的长子狄光远有事讨教，推开门，一抹斜阳直射在砖瓦地上。胡床上的色子伸了个懒腰，哈。敢情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狄仁杰与色子二人倒成了名副其实的夜猫子。
　　狄仁杰尚未睡醒，依旧趴在书案上，嘴边的胡子随着空气的进出微微抖动，发白的鬓角与渐渐爬满头顶的银丝。狄仁杰老了，这些年在官场沉浮，他着实老了。
　　见狄光远进来，狄仁杰趴在书案上，色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轻嚅了声光远少爷。抱起身侧的薄被，走在狄仁杰身旁，轻轻搭在他的脊上。
　　嗯？天亮了？狄仁杰睡得很轻，色子这一举动倒惊扰了他。他回头看了看，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句，见是色子，又放心地安然睡去。
　　狄光远原是看父亲如此疲惫，一阵心酸，怨自己没能替父亲多分担一些。接下去却看见睡糊涂了的父亲，指着这天边晚霞问是否天亮，心含笑意。又转念一想，再过些许年头，父亲怕是连天亮天暗都分不清楚了，想到这一层，脸上的笑意立马消沉下去，又换上了一副悲伤的样子。
　　这一喜一悲，倒叫色子看在眼里。色子替狄仁杰整理了案上的纸稿书籍等，轻踱了步子朝光远走来。
　　及前，轻拍了下光远的肩膀，狄光远会意。二人走至屋外，轻带上门。来到院中，色子问光远所为何来。光远说自己想学着父亲的样子思考案情，可是百思不得参透其中奥妙，于是自己又上了一趟那出了人命的衙门。这次倒似乎有些小收获：一，现场过于凌乱，好像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一样；二，房间里的碎瓷引人怀疑；第三点，亦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很小的洞，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洞有多小？狄光远当场叫人取来一枚银针，顺着那洞插了进去，洞的大小，刚刚好一枚银针穿过，再往深处插一些，竟似一个无底洞，怎么都到不了头似的，再取来第二根，第三根，到最后，愣是用了十多枚银针，才将将有顶头的感觉。这银针，便是郎中手里拿经常用来针灸治病的长度，而这墙的隔壁，却是另一间房，从外面看来，不过是三个从拇指尖到食指间的距离称为三扎。如此窄的距离，又是如何容纳十根银针？况且，这洞又是用来做什么的。狄光远研究甚久，参透不了，不敢耽误时辰，便急忙赶回家来想与父亲探讨。路上自认又输了父亲一局，下次定要扳回来才是。
　　色子满脸笑意，注视着狄光远。
　　怎么了色子叔？狄光远感觉着目光有些不同寻常，以为是自己传错了衣裳，上下打量自己一番后，终于发问。
　　光远，有长进。瓷器的问题，我与大人已经讨论过了。况且当晚值夜的老张头也证实，真正响了的瓷器打碎声音只有一声，那么如何做到只响了一声的瓷器却散到地上到处都是呢？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故意弄来碎瓷散在地上，为的目的就是掩盖。掩盖什么目前我们尚不能确定，可以掩盖的是杀人方法，亦可以是杀人目的。况且目前为止许县令家的财物分文未少，可见并不是图财。况且这次凶手杀人的方式跟前面几个案子均有类同。可以判定是同一个团伙作案。
　　色子叔，原来您跟我爹早就知道碎瓷有假。唉，看样子我又慢了一步。

　　光远，光远！远处，传来二娘的声音。
　　二娘。
　　二夫人。
　　色子和光远几步向前来到二娘身边。
　　光远，看到你弟弟没？二娘看上去焦急坏了，通红的脸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发梢流下来，喘着气。站在她近前，好似能听见她的心脏嘭嗵嘭嗵跳个不停，就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她不停地咽口水，不停地用袖口抹去额上的汗水，不停地絮絮叨叨找儿子的经过。
　　二娘，您慢点儿说，景晖怎么了？
　　哎呀，慢不下来，慢不下来，那浑小子，我就说他两句，跑了！哎，都怪我平时给惯的，光远，等我把那浑小子找回来，你替二娘好好教训教训他。景晖这孩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放心了。说着，撇开光远色子二人朝狄仁杰睡房走去。
　　哎，二娘，您这是去哪儿啊？光远拦阻。
　　我去找老爷啊。
　　二夫人，大人还睡着呢，我们三个，再叫上狄福，一起去。
　　什么？儿子丢了，老头子还真能睡着？那好歹也是他儿子啊，虽然不争气点儿吧，可好歹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种，他怎么就能不管不顾地睡了呢？二夫人一听，顿时自觉天昏地暗，在门口就吵嚷起来，看样子不等丈夫出来，她是不罢休了一样。
　　二娘，嘘，您小声点儿，爹昨晚忙了一晚上，挺累的，别吵他了。我们快走吧。
　　忙？他忙他的也不能不管他儿子吧。我的景晖多可怜呐，那么小就没有爹照顾，现在他爹又宁可睡觉也不管他了，哎呀呀，这还是当爹的样儿嘛？老头子你说你现在既然那么狠心不要他，那你当初还生他出来作孽啊。
　　二娘。
　　二夫人，……
　　狄光远见劝不住二娘，向色子投去求救的目光，色子也加入劝二夫人的行列。就在这吵吵嚷嚷之中，终于把狄仁杰给从屋子里吵出来了。
　　狄仁杰一脸倦容，扑红的脸颊，虽然看上去精神多了，可那厚重的眼袋却出卖了他的状态。他打着哈欠，站在门口，双手各擎两扇门板。
　　院子里的嘈杂声顿时像被什么声音掩盖了似的静下来，狄光远，色子，二夫人，包括就连被吵闹声惊扰了前来一探究竟的大夫人和狄福一并静了下来。睁着一双圆目注视着狄仁杰，似乎在等他发话。而这时，此前凶闹的二夫人也像气球似的瘪了下来。
　　景晖是怎么回事儿？狄仁杰问。
　　听上去他像是被吵醒很久了。
　　二夫人本来刹住的声音，一听到丈夫的问话，顿时眼泪就像决堤似的一泻而下：老爷啊，景晖这浑小子，我不过说他两句，他就跑了，你给说说看，这浑小子啊！说罢，还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滴出来的泪珠。
　　那你还不快去找！狄仁杰只一声吼，便把二夫人剩下的眼泪和满腹委屈硬生生地给吓回去了。抽泣两声，便求饶道：老爷，我一个人，这天色也晚了，哪里知道这浑小子跑到哪里去了。
　　走吧，我陪你去找。狄仁杰没说别的，从屋子里抬脚迈过门槛，迈出步子，来到众人之间：回去吧，都散了吧。
　　说罢便挽了二夫人的手臂，一齐朝大门走去，色子随即跟上。狄仁杰转头，看见色子，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狄光远趴在母亲耳边言语，母亲赞叹地点头，冲他微微一笑。光远会意，紧几步跟上父亲。
　　到了门口，狄仁杰停住，思考了一下后对二夫人说：秀珍，你回去等消息吧。
　　二夫人不解：老爷？
　　天也快黑了，我们几个大男人带你不方便，况且也不安全。你回去跟他们先吃了晚饭再回屋去等，我一定把景晖给你带回来。啊？
　　老爷，…… 二夫人想说什么，声音小了下去，似乎在犹豫。
　　行了，回去吧。又附在秀珍耳旁说了什么，二夫人脸上随即闪过一丝害羞的笑意，衬着晚霞，脸庞微微泛红。而站在一旁的光远和色子二人，则一个看天边的晚霞，一个看着脚边踢的石子。

　　[回忆]
　　天边，血一般的晚霞，几丝浮云。山坡上，躺着的男孩与躺着的女孩头碰着头。
　　两个身体之间，男孩的手拉着女孩的手，男孩心情荡漾，女孩有些害羞，悄悄地红了脸，……
　　你早些回去吧，不然姐姐会生气的。
　　嗯。等太阳下山了，我们就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