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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本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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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除了查抄谋逆之罪的官员外,还从未有过官兵直接包围府邸的情况。
永昌侯双目怒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沉声问道,“可看清带兵来的是谁?”
“小人不知,只听外头百姓都在议论,议论……”
永昌侯皱起眉,急声道,“议论什么?”
那小厮吓得直哆嗦,见主子问话,瞬间如竹筒倒豆子般说道,“今日女郎和赵家女郎一同乘车出府,不知因何事与人起了争执,那赵家女郎持刀捅伤了人,她自己也当场毙命了。”
顿了顿,小厮又咬牙接着说,“后来女郎受了惊吓,喊着要驾车回府。可马车回府后就发现……发现女郎她,她已经被射死在马车内……”
小厮声音一落,永昌侯咬牙切齿,怒声道,“竟是赵家那个祸殃!可怜我儿无辜受牵连,竟遭此毒手!”
“我要为我儿讨回公道,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一直站在永昌侯身后的老管事,忽然走上前来,“侯爷,今日出了这等大事,京兆府定会彻查到底。此时不宜冲动啊,更何况……”
见永昌侯似要发怒,他继续说道,“女郎今日外出,身边丫鬟婆子一个都没带,此事似乎有些蹊跷。”
闻言,永昌侯闭了闭眼,压下满腔怒火,咬牙恨声道,“速去将女郎院中所有下人绑来,老夫要亲自严刑拷问。”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浑身一凛。
消息传到言昱安耳中时,他刚从宫中出来。顾不上乘坐马车,他直接夺了护卫的马,一路疾驰而去。
赶到征虏将军府门前时,已近黄昏,此时将军府大门紧闭,四周已被官兵重重包围。
言昱安刚勒马停下,一个官兵上前拦路喝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勿近!”
喝声一落,领兵之人看清那身冠袍带履,赶忙小跑上前行礼道,“原来是少卿大人,还请恕罪!”
言昱安骑着马居高而下,身上没来得及换的朱红官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望向领兵之人,也没了素日的温雅从容,他声音低沉而克制,直接问道,“里面伤者情况如何?”
“回禀少卿大人,伤者伤势过重,目前昏迷未醒。”那人毕恭毕敬回完话,刚一抬头,目光就愣住了。
此时暑热未消,肉眼可见,豆大的汗珠从言昱安额前滑落,混着一路马蹄踏出的飞尘,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留下脏污的泥印。
言昱安骑着马,攥着缰绳的手指又红又肿,掌心更是血迹斑驳。显然是不擅骑马,手心被磨出了血泡,仍一路疾行而来。
细看之下,言昱安脸色铁青,眼神更是冷得可怕。此时他的模样,哪里还有京城第一郎君的翩翩风姿?
就在众人惊愕不解地注视下,言昱安翻身下马,径直朝将军府大门走了进去。
官兵们见状也不敢阻拦,一个个不知所措地望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那领兵之人见言昱安进府,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抱拳行礼。直到言昱安背影从眼前消失后,他才皱眉嘀咕了句,“这桩案子牵涉的都是达官显贵,看来是不好善了……”
言昱安一路策马而来时,他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甚至想过找到陈英,就立刻带她离开京城,从此不问世事,四海为家。
这一刻,他心中只剩悔恨。
悔恨自己苦心筹谋的一切,还是太迟了。
若是他能再快一点,亦或是他能早些抛下一切,或许陈英就不会遭此横祸。
转眼间,他便跨入了后院,拦住一个婢女,急声问道,“阿英在哪?”
见那婢女一脸慌张与茫然,他努力平复心绪,又颤声问,“今日带来府上,那位受伤的女子她在何处?”
婢女虽不认识他,但见他姿容俊美又着一身鲜亮官袍,恍惚间还以为是见到神君下凡。可一眨眼,却发现这位神君面白如纸,深深蹙起的剑眉下,那双冷眸仿佛云迷雾锁的寒江,看得直教人胆战心惊。
那婢女吓得直打哆嗦,刚抬手指了个方向,一阵疾风就从她面前刮过。转瞬间,那个朱红色身影已经卷入回廊上,卷入那间厢房中。
见有人闯进来,守在陈英榻边的雷成瞬间皱起了眉。
就在他惊诧得双目瞪圆时,言昱安走到了他身旁。言昱安没有看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幔帐半掩的床榻,他伸出手想要拂开幔帐,可手却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他颤着手终于抓住了幔帐,却无法使力将它拉开。雷成咬着腮帮忍了忍,最后还是猿臂一伸,替他扯开了幔帐。
大片烛光照进了床榻,明明是暖融融的火光,可不知为何,照在女子蜡黄脸庞上,却像是罩上一层灰败的死气。此刻她双眸紧闭,唯有轻轻蹙起的柳眉,才让人窥见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渐渐地,言昱安眼前一片模糊,他用手捂住了双眼,胸腔震颤中,一种不可抑制的酸涩涌上鼻尖。
心潮翻腾间像是有什么要从喉咙里涌出,又被他咬牙生生咽了下去。这时他身形一晃,跌坐在床榻边,然后颤抖着伸出手。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女子脸颊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扣住了。
“言世子回京后平步青云,怎么连个女子都护不住?”
雷成脸色铁青地盯着言昱安,情绪克制地低吼道,“你为什么护不住她!为什么!”
随着他的怒吼,那如铁钳般的手掌,恨不能将言昱安的手腕捏个粉碎。
然而,言昱安仿佛无知无觉,他始终低着头,一眼不眨地望着昏睡中的陈英。
雷成怒极气急,正要开口痛骂时,却瞧见他手心磨破的血泡,瞬间便猜到他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厌恶感,他用力甩开言昱安手腕,转而抓起他衣襟迫使他抬起头来。
看清那张失魂落魄的脸,雷成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见言昱安皱了皱眉,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血液在下巴处汇聚成滴,斑斑点点滴落下来,染红了他雪白衣襟,也滴落到了揪住他衣襟的那只手背上。
雷成下意识松开手,这一刻,他也终于看清了言昱安眼中滚滚而落的泪水。
明明泪如雨下,痛入心脾,可他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对于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这样泣血悲怆的情景,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雷成满腔的怨愤,瞬间也哑火了。
他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她到临死都还念着你!她说杀她的人已经被她杀了,叫你不必为她报仇,也不必为她难过。”
雷成嗓音粗犷,转述陈英的话时,语气尤带着愤恨。
可他话音一落,言昱安身形晃了晃,然后他慢慢俯下身,一寸寸端详着陈英熟睡的脸庞。微凉的手指缓慢而温柔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拂过她挺秀的鼻尖,最后下移到她苍白的唇瓣上。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是我没有护好她……”
雷成怒目瞪向他,重重一哼,“什么狗屁京城第一郎君!言昱安,你真该死!”
最后一个“死”字咬的很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言昱安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英苍白的脸,然后他慢慢掀开了被衾。
视线触及到她被厚厚纱布包裹的伤处时,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将陈英的手指与攥紧的被褥一点点分开。
然后他俯下身,动作轻缓地将陈英横抱而起。
雷成扣住他肩膀,又惊又怒地喝道:“你要干什么?她受这么重的伤,如何能动?”
言昱安瞥了眼按在他肩上的手,抬眸冷冷看向雷成,“她如今牵涉两桩命案,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有权带走案犯查明真相。雷将军,莫非是要阻挠大理寺办案?”
雷成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双目瞪得圆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是武将,即便不懂朝廷法度,但也晓得杀人偿命的道理。他眼神犹豫了一瞬,沉声喝道:“人既是我救下的,有什么事尽管冲着我来!这位姑娘眼下生死未卜,我绝不准你带走她……”
“这位姑娘?”
言昱安冷嗤一声,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而是低头温柔地望着陈英说,“她名唤陈英,自幼寄居在我府上,我又痴长她几岁,照顾她本就是我的责任。”
顿了顿,他抬眸直直盯向雷成,语气转冷道,“我的人,就不劳烦雷将军照顾了。”
雷成身形一晃,嗓子眼像是堵上一团棉花,万般滋味压在心底,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明明,他才是阿英的亲人……
这些年明知陈英在京城,可他却一直不敢前来相认。
当年云州边地动荡,他和父亲身为城中军户,二人皆要奔赴战场,可怜家中幼妹无依无靠,父亲便将妹妹送去千里之外的京城,托付给在侯府为妾的姑母。
一晃这些年过去,父亲战死沙场,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晓自己身世。
可正当战事陷入不利,军中缺粮之时,朝廷派人押送的粮草到了。大军燃眉之急已解,本该高兴的他,却在押送粮草的队伍中,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纵然多年未见,他还是能一眼将她认出来。
那个原本该待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娇养长大的小女娃,为何会女扮男装成为侯府世子爷的贴身书童?这其中龌龊,可想而知!
那一刻,他恨极了自己!恨自己只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不同了,他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雷成定了定神,鼓足勇气道:“倘若今日没有发生这件事,雷某应已备上厚礼,到武安侯府登门拜会了。”
“其实……我就是她的阿兄。这些年,舍妹一直寄居在贵府,这份恩情雷某一直铭记在心。”
言昱安神色自若,听到这话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垂下眼眸,神情温柔地望着怀中女子,微微叹了口气道,“雷将军,何不隐瞒得更久些?”
“此时正值夏令,漠北水草丰沛,北狄人暂且还算安分。等到入秋后,那些兵败撤军的北狄铁骑是否会卷土重来,仍犹未可知。雷将军这个时候与阿英相认,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雷成先是一愣,然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盯向言昱安。渐渐地,他的浓眉压下来,眼神也变得阴鸷而复杂。
忽然,他勾唇冷笑一声,“的确是本将心切了,竟不知……”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一个士兵模样的亲卫,急如星火地奔到门前,肃声禀报,“将军,兵部急召。”
雷成一脸惊诧,大步朝门口走去。
“可是边关谍报抵京了?”雷成特意压低声音询问。
亲卫又凑近小声说了什么,雷成骇然变色,僵在了原地。
只有言昱安脸色依旧镇定从容,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抱着昏迷的陈英,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言大人。”
几个字艰难地从牙缝挤出来,雷成已握紧双拳。
就在二人错身之际,言昱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雷将军,守土有责。切莫因一己之私,而忘天下之公。”
扔下这句话后,言昱安不再停留,抱着陈英径自离去。
此时落日熔金,暮色将至。
雷成前脚刚从兵部回来,后脚就接到圣旨令他即刻领兵北上。
将军府门前,他一露面,亲卫们都已整装待发,纷纷勒马朝他望来。雷成不知想到什么,怔怔地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大理寺的所在。
他唤来几个留京的仆从嘱咐一番后,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若阿英有任何闪失,他此生绝不放过言昱安!
旋即他飞身上马,在疾驰的猎猎风声中,在纷乱的马蹄声中,他咬紧了牙根:北狄未灭,何以为家?堂堂大丈夫,生死已许沙场去,但求山河永太平。倘若这次能活着回来,哪怕是去争去抢,他也定要将陈英找回来。
想到这里,他扬起马鞭,大喝一声,“驾——”
漫天黄尘中,赤焰马载着他一路向北。遥远的天尽头,红霞如火烧,染红了他的铠甲。霎那间,众将士们望向马背上的雷成,金甲镀光,仿佛神兵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