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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蒋老太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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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出了人命的新闻,昨天这个小区就在本市群里传开了。媒体巴不得立刻采访当事人,呼啦啦一下来了四家媒体,都是本地大小官媒。
蒋老太心中一口恶气没处出,正好媒体来了,在镜头和话筒前,她打起精神,未语泪先流,从谭梅小学第一次上台表演和拿奖开始,一直到梁建兴和前妻背着她搬空家产,梁家拐带她的两个外孙不让他们见到妈妈,以及物业是多么的可恶,种种恶行,条理清晰无一遗漏全曝光给了媒体。
媒体记者们抓紧时间提问、采访,写稿,剪辑视频,一边上传资料一边帮蒋老太找物业,最后在后门一个保安那里拿到物业经理的电话,拨了十多次,电话才接通。
记者问物业经理为什么今天没人上班,对方说他正在外面开会,不清楚情况,回头会查明。
记者又问业主坠楼的事他知不知道,是否打算赔偿,物业经理表示知道,但他正在外地出差,一切等回到本市后再跟业主家人友好协商。
总之对方非常友好地和蒋老太、媒体等人打了个太极,到了末尾连个出面沟通的负责人都找不到。
紧接着警察也来了,说小区有人报警,投诉蒋老太一行阻路扰民,在警察的劝说下,蒋老太一行无功而返,无奈撤退。
谭磊的兄弟们先行离去,谭磊挨个感谢,回到车里脸拉得老长。
蒋老太累得睡着了,谭磊见他妈没说话,回头想发作,见蒋老太面容憔悴仰头靠在后座上,张着嘴睡得狼狈,把气压回肚子里,先开车送二老回去。
谭磊不想闹了,本来他姐的后事就够麻烦了,今天他妈突然眼睛看不见,不知道能不能好。听他妈的话找了那帮关系其实不是太亲密的熟人来帮忙,无功而返,人情却是实打实欠下了。不论后续是否再找物业一趟,他都得把人家今天的跑腿费给付了。
一天一夜没回家,谭磊不想在父母这边耗着,回到家属大院,他说:“爸,我就不进屋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谭老头推推蒋老太,蒋老太蓦地惊醒,四周漆黑一片,她愣愣地道:“唔,天黑了?”
谭磊才想起来,今天他爸叫他用手机预约医院眼科门诊,他忘了办。
拿出手机,谭磊边搜医院边说:“妈,今天你累了,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带你去医院。”
蒋老太发了好一阵的呆,半晌,才说:“那个物业是想赖账啊……”
“他们要真赖账,咱怎么办?”谭磊想起今天的事就忿忿不平。
“他们今天关门,明天还能关?他们敢一直关?明天早上咱们再去一趟,我跟你爸就躺他们门口了,我看他们出不出来。”
“那你眼睛怎么办?”
“你约到号没?”
“刷着呢,明天早上下午都有号,约几点的?”
蒋老太精神不济,但还是认为索赔的事事不宜迟:“约下午最后一个号。明天早上我们带点吃的去,他们要躲尽管躲,我从早上躺到下午,大不了我也报警。”
敲定第二天的行动后,谭老头把蒋老太扶下车,蒋老太对儿子道:“你辛苦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先打个电话让你媳妇多炒两个菜,别饿着。”
“知道了。”父母下车后,谭磊掉头往自家赶。
回到屋里,谭老头才想起今天没买菜,屋里没有热乎的饭菜,想吃什么得赶紧去市场买。
“整点面条得了,你别出去,你出去我咋办?我一个人在屋里怵得很。”蒋老太难得流露出两分软弱。
谭老头听话地点点头,把她扶到沙发上躺着,自己转身去煮面。
直到此时,蒋老太才彻底把紧绷的肌肉放松,累极了瘫软在沙发。
她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脑海被两件事占满:一是她的眼睛是否能治,是否可以恢复光明,明天能否顺利到医院处理。二是与物业维权的拉锯战。
物业今天的做法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他们想拖,想赖。
蒋老太可不怕他们,要不是眼睛突然出问题,她能拉一块垫子躺物业门口三天三夜,看谁熬得过谁。
可眼睛瞎了不是小事……
半空中出现一瞬间的扭曲,水波纹透明影子出现在蒋老太面前不远处,不过这一次她看不到。
黄泉使者微微偏头:“我不太理解,都两天了,这位老人家,你还能当本使者不存在。你甚至忘了你的女儿还在医院等着你处理后事。”
它又来了!蒋老太吓得一个激灵,双手紧紧握在胸前,抖如筛糠,牙齿咯咯打架。
“你既然会害怕,为何还能无视我的存在?你已经连续失去了女儿,失去了视觉,竟然不曾考虑过二者意味着什么。我有点好奇,难道金钱和利益对你而言比生命和恐惧还要重要,重要到即使眼睛瞎了也能‘视不见而不见’?”影子轻轻上前了一步之距。
“你究竟是谁?”蒋老太用阴沉得能滴出毒汁般的语气,克服恐惧带来的颤抖,不甘地问道。
影子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开场白:“我是黄泉使者。到现在你的生命还剩下20天,这倒数第20天也只剩下一个晚上。每过去一天,你会失去生命中的一样财富。我想你还没意识到。为了更好地帮助你,并完成我的责任,我还是好心告诉你吧。你昨天失去的女儿,今天失去的视力,都是你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由于这两天你都没有自己作选择,我只好替你做出决定。如果明天中午12点前你还是不当回事,我只能继续为你随机做出选择。只是到时候我不确定你还会不会有机会自己选……”
蒋老太心中剧震。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遇到了这么诡异的事,可这个看不见的存在所言,她不得不相信。
“它”说的话提醒了蒋老太,把她刻意不去想的事再次摊开在她面前,逼着她不得不面对。
“我看不见,是你害的?”浓浓的恐惧在心里升腾,声音还带着颤抖,蒋老太只剩下嘴硬。
“我已经好意告诉过你,在你生命中最后的21天里,每天你都会失去一件宝贵的财富。要么你自己你决定,你不做选择,我会帮你随机选一样。当然,这也是我的工作。”
空灵的声音,如果是电视剧里的配音,蒋老太还可以中肯地评价一句年轻好听,然而此时对方自称黄泉使者,他的声音再无害,在蒋老太耳中都是恐怖的存在。
如果可以,蒋老太宁愿继续假装这个“东西”不存在,她已经逃避了两天。只可惜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就在蒋老太闭上眼又长时间不吭声时,那个声音道:
“既然你不愿意配合,那么……我想想,明天让你失声如何?说不出话,加上失明,医生也治不了,这样一来,你明天还想去争取什么,都做不到了。”
这下蒋老太无法继续装死,她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信,这个“东西”明天真的可以让她说不出话!
她老花眼好几年了,却从来没失明过。毫无征兆的失明,凭空出现的“黄泉使者”,尤其他口中的恐吓——万一明天她真的哑巴了,没法替儿子去争取物业的赔偿,又哑又瞎地度过最后二十天,还不如直接要她的命。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蒋老太哭道。
“老人家,你的寿命写在生死簿上,哪一天出生,哪一天死期,早有定数无法更改,我只是过来帮你度过最后的时光的。”
蒋老太没留意到“它”说的“帮”字,满脑子都是自己命不久矣,被命运操控的无助与害怕。
“我不要变成哑巴,我不想看不见,求求你,让我重获光明吧!我给你烧香!给你烧纸钱!”蒋老太从沙发上爬起来,扑通一声滑到地上跪下,顾不得摔到地面发疼的腿。
在厨房煮面的谭老头扭头看到老伴跪在地上,急忙方向锅铲跑过来扶她。“你怎么了?怎么掉地上了?要不我们去床上躺着?”
蒋老太抹泪,她不愿让老头知道这件事,即使知道也帮不了她,只会徒增苦恼。为了不吓到老头子,蒋老太轻轻摆手,让老伴继续去煮面。
谭老头回到厨房,片刻后,蒋老太才出声:“我老头子听不到你的声音吧?”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我。”
“那就好,我不想失明,你能让我重新看见吗?我拿别的换。”蒋老太浑身力气被抽走,她不得不正视这个使者的存在,无论这件事有多么荒谬,她不敢再赌。
“已经失去的,不可重新获得。你只有向前看,考虑明天愿意先失去什么。”
“你,你刚才说,我第一天失去的是我女儿?不是我身上的东西也能失去?那是另一个生命啊。”
黄泉使者短暂地顿了顿,蒋老太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只觉得“它”似乎有什么没告诉自己。“你的女儿就是你最宝贵的财富之一,由于你昨天未做选择,我的工作就是在你不做选择时,帮你把你的财富按顺序优先选择最贵重的处理掉。”
蒋老太忽然闭了闭嘴。
她的女儿竟然是第一个失去的,紧接着是她的视力。一个是别人的性命,一个是与健康相关。
当她改变主意,愿意面对黄泉使者后,蒋老太的思路再次清晰起来。
蒋老太私心里认为,谭梅并没有她的听力和视力重要。
这个东西说帮她选,实际上还不是按照它自己的意愿。“它”又如何能得知自己最在意的是什么?
“还有什么选项?”她试探道。
“有很多,真要数起来远远不止20种。这就是给你很大的选择余地了,有些人安排得巧妙,最后21天过得还是相当安详的。”
“你能不能给我些提示,让我想,我想不出来啊。”蒋老太向来中气不足,说话细声细气,除非刻意跟人吵架,在大院同事们眼里,她一直是个柔柔弱弱温柔好说话的人。现在的她怕了,服软了,可怜虚弱的模样与她这两天的斗志昂扬截然不符。
“无非就是金钱,健康,声誉,资产这些,特定关系下亲友也可以——当然,并非是生命,而是你与这些人的关系。”
听到这,蒋老太想起谭梅,一个疑问一闪而过,她没有深究,而是想到了另外一点:“……那,我的外孙……女儿呢?这也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