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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让你那帮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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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老太揉揉眼睛,闭上再睁开,反复几次,还是一片漆黑。
她暗道不好,一定是昨天劳累过度引起的。蒋老太有冠心病,身体时不时出个大小问题,有时她操劳过度就会头晕眼花,现在的反应只是令她有些焦虑,还不至于害怕。
然而当她无论怎么揉眼睛,或摸索到沙发上躺下闭目养神,按摩头部穴位,都无法让她再恢复视觉,无论怎么努力睁大眼睛,换来的还是一片漆黑,蒋老太慌了。
“老头,他爹!”
“咋了,你昨晚没睡够呢?还累着?”
“我看不见了。”
“啥?”谭老头一听急了,过来接住蒋老太伸出的手,问:“是眼花了?”
“不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睁眼闭眼都是黑的,我得去医院,快扶我去换衣服。”
谭老头六神无主,他一辈子都是听媳妇的,不管家里大事小事,蒋老太说什么他就决定做什么。这也造成一旦发生点什么事,他自己不会拿主意。
蒋老太现在看不见,但是嘴里发出的指令逻辑还很清晰,谭老头就这么惊慌了一下,很快稳住心神,老伴身体差,他经常陪她去医院,估计是昨天折腾坏了身子,去看医生,拿点药回家吃了休息就好了。
谭老头给蒋老太拿来她平时穿的衣服,家里洗干净的衣服他经常帮老伴收起来叠放好,这点活出不了什么差错。
蒋老太在一片黑暗中把自己拾掇清楚,想了想对老伴说:“你给儿子打个电话,他正在找人,去物业那边的事不能拖,一拖就容易被人家扯皮,这是正事,耽搁不得。”
“那,不让儿子送咱们去医院啦?”
“不用,你带上老人卡,咱坐公交去。这个点医生下班了,我们挂急诊。”
谭老头担心地看着老伴:“那我们去哪家医院,要不去谭梅停……的那个医院吧,省得你多跑几趟。”
“不,”蒋老太下意识立刻拒绝,脑中晦气的念头一闪而过,“去离咱家最近的医院,得方便咱们跟儿子跑那边。”她指的是谭梅出事的小区物业。
谭老头听话地给谭磊打了电话:“你妈突然看不到东西了,我先带她去XX医院看看,呃,你妈说……”
蒋老太嫌老伴说不清楚,叫他把手机放自己耳边:“你继续找人,不用管我,一会儿你爸把我带到医院,我找个护士看着我,你再去接你爸去找物业。赔偿的事要紧,我的眼睛你放心,你要跟你那帮兄弟还有你爹打好配合,我在医院等你们办完了来找我。”
“我跟他们要多少合适?”谭磊在电话里问。
“多少都不嫌多!你别急着开口,谈判得让对方先开价,你使了劲儿往上抬,不要束手束脚。他们肯定是往低价开,比如他们心理价位是10万,一开始只会跟你说一两万。但是这是一条人命,人命大过天,你姐出事他们物业管理绝对有责任,你心里得有数,一百万左右,别太实诚,让你那帮兄弟闹,越大越好。”
谭磊领命而去。这种闹一闹就能拿钱的活儿,多的是狐朋狗友愿意出头,到时候给几百块辛苦费,皆大欢喜。
谭老头不放心:“人护士能有空看着你吗?不然我还是陪你吧,儿子有他的朋友呢,我去不去不打紧。”
“叫你去你就去!我都看不见了,没有专业医护看着,磕了碰了伤了那就是医院的责任。”
想到往日没人能让蒋老太吃亏的战绩,谭老头不说话了。
蒋老太戴上个墨镜,夫妇俩拿了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和就诊卡出了门。
蒋老太嘴上说的轻松,实际上眼睛若是一点光线都看不到,对一个正常人而言是无法适应的。谭老头是一个从来没操心过家务事的老爷们,也没伺候过人,做事不精细,领着两眼突然一抹黑的老伴,走出门口就磕绊了两次。
“哎哟小心!”蒋老太一脚踏空险些摔下去,谭老头及时拉了她一把,差点闪到腰。
“你得提醒我呀。”蒋老太埋怨道,一身冷汗被激出来,心脏突突的跳。
在家属大院里,蒋老太走得十分小心,生怕别人看出她的不对劲来。有熟人迎面走来,谭老头得主动先出声打招呼,蒋老太笑着跟一两句客套话,脸上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不与人多搭话。
到了公交站,等到公交车,司机一见蒋老太上车很费力,谭老头护着她,不停地指挥她往左往右,看出他俩不对劲来了,说:“大叔,阿姨看不见路你打出租带她去医院吧,都这样了还坐公交,一会儿我开车拐弯刹车的,你们要是出了事我负不起责任的。”
蒋老太听不得这话,脸色发白,嘴上不肯输掉气势:“我们是守法市民,退休以前交了那么多年税,现在我老了,走不动路了,你们就不让我上车了?有没有天理?欺负老弱病残吗?公交车上总说要给老弱病残让座,现在老弱病残想上车,你们连门都不开。我要打市长电话问问,你们讲不讲理?哪条法律允许你拒载老人的?”
蒋老太把公交司机骂了个狗血淋头,车上的乘客等不下去,也跟着说公交司机不对。司机无法,只好让两老上车,要求他们必须坐在车厢中部橙色专座上。
先前上车的乘客明显感觉这段路司机开车速度降了下来,遇到刹车情况减速再减速,点刹的速度跟走路似的,难得的一路没有突然猛扑向前的动作。
直到谭老头和蒋老太起身下车后,司机才一脚油门轰地跑走。
下了车的蒋老太,此时已不复上车前的昂扬斗志。
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到离开家属大院的这段路,每一步、每一秒对蒋老太都是一种置身飘摇中的折磨。她什么都看不见,恐慌在黑暗中铺天盖地而来,几十年对生活对人生的掌控感骤然打破,仿佛这短短的时间里,所有对人生的确定性悄然消散。老伴眼中的她,戴上墨镜就能与老同事应对自如,对付不懂得尊老爱幼的公交车司机战斗力始终在线,只有她自己知道,跟公交车司机吵架的时候,她已力不从心。
什么都看不见,她甚至连骂人的方向都找不对,随着突如其来的失明,她人生所有的底气被抽离。
踏在公交站台的地面,蒋老太没有丝毫踏实感。脚下仿佛踩着一团随时让她坠落的云,她没有勇气往前再踏出一步。令人不适的眩晕感如狂风一般袭来。
“怎么不走了?”谭老头疑惑。
“你扶我,坐下,我要坐一下。”蒋老太嗓子发干,说一句话竟觉得舌头微微发苦。
站台上有几个简易长凳,是给乘客等公交时坐的。长凳上都是灰,谭老头也没想着扫一扫,直接扶老伴坐下。
就在这时,天空中毫无预兆落下撒豆子般的大雨。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雨珠直愣愣往地上砸,就像大把大把的珍珠争先恐后落入玉盘。
蒋老太的裤脚被溅起的雨水打湿,她的心情,斗志,体力也被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的雨水迅速打焉。
二人在站台下坐了四十多分钟,大雨才停了。太阳从云层后冒出来,阳光把地上的雨水蒸发掉,空气又湿又闷。
谭老头给自己和蒋老太卷起打湿的裤脚,搀着老伴缓缓在密集的人流和车流中穿过,多次引起路人的刹车声和埋怨声。
好不容易来到急诊室,谭老头四处张望了半天,竟没看到一个医务人员。没有护士,更没看见医生。
“咋回事儿这是?诊室里只有病人,没有医生,大厅导医台也没有人。”谭老头对老伴说。
蒋老太心中越发不安,嘴上骂骂咧咧斥责医生不当人。旁边有人听不下去,好心说一句:“刚刚有个事故送过来的伤者,情况危急,医生都在急救室抢救呢,你们耐心等等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我看不见了我也危急啊!”蒋老太说完觉得不妥,猛地把嘴闭上。
“阿姨,你眼睛看不见,好像要挂眼科的吧?急诊只有内外科,不看眼睛的。你们该去挂号大厅挂眼科门诊。”
“这不门诊还没上班吗,再说当天的号约不上,谁知道预约得到哪天才约得上?你等得起我等不起。”蒋老太说话挺冲,说完又发觉自己好像说了不太吉利的话,又懊恼地把嘴闭上。
旁边的人听她这语气,直接走开了。原本还想好心劝他们去门诊问一下能不能加号,但是老太太性子倔,听不进人话,谁也不想白费口舌好心当驴肝肺。
等了许久,偶尔从急救室出来一个护士来去匆匆,谭老头没敢叫住人家。旁边的病人问了情况,护士说里面很危急,不知道医生多久才能出来。
谭老头接到谭磊的电话,对老伴说:“儿子把人找齐了,现在过来接我。你一会儿咋办啊?”
蒋老太过来之前算盘打得好,找一个护士赖着她给看护,可现在护士全都不在大厅,想赖也没个人。
她喃喃自语几句,对谭老头道:“先带我去物业,我跟你们一起去。”
谭老头心想现在确实没医生,还不知道得等到啥时候,而且他担心急诊不给看眼睛,便道:“那一会儿让儿子给你用微信约个号,不拘是哪天,先约上再说。”
在谭老头的搀扶下,蒋老太和老伴再次缓慢穿过重重车流,走到医院外,没一会儿谭磊就到了。
谭磊叫了五个壮实的没有固定工作的兄弟,一共两辆车,开到谭梅生前住过的小区。
下了车,一行八个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他们没带小区门禁卡,叫保安开门,保安看人多问了一句,蒋老太说找物业。保安开了门,等他们前脚一走,立刻用对讲机跟保安队长和物业办公室汇报情况。
几个年轻人气势汹汹冲在前面,在距离物业办公室还有几十米时,物业办公室里匆匆出来一个像工作人员的女子,把门一关,钥匙一拧,拔腿就走。
谭磊几人当中有人留意到了,说了一声跑过去一看,现在是下午三点过,物业该上班的时间,敲门没人应,走到窗边观察,屋里空无一人。
他们意识到物业恐怕想回避他们,几人分头行动,去找保安的,找刚才出门的女子的,还有去看了昨晚谭梅出事的地点,那里被拉了警戒线围起来,旁边没有一个人。
谭磊的兄弟们心想,要是今天物业故意躲着他们,他们岂不是白白出工?谭磊拿不到钱,他们就没有好处费。于是又杀回正门去找保安,跟保安吵了起来。
保安吵不过他们,说去帮他们找人,谁知跟去的兄弟很快跑回来,说保安进了一栋楼的楼梯间后迅速把防火门关上跑了,眨眼就没了影。
谭磊急得不停背着手转圈,蒋老太本就被不安的失控感笼罩,这下耐心耗尽,一拍大腿道:“找电视台!找报纸媒体!竟敢故意躲着我,我曝光他们这黑心物业的恶劣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