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二十一天》洛嘉

2、第二章 那套单间你

　　蒋老太这辈子生了一子一女，老大是女儿谭梅，今年40岁；老二是儿子谭磊，今年35岁。

　　儿女各生了一对子女，在当前子女都要精细养育的时代，谭梅姐弟养育子女的花费不少。

　　蒋老太当年最得意的就是把儿女都供上了大学，只不过女儿是重点，儿子是高职。相应地，子女毕业后的收入，也是女儿比儿子高。

　　蒋老太心疼儿子，除了谭磊找工作、买房、结婚、生子，日常开销不够，都让女儿补贴弟弟。

　　两老认为，姐姐帮扶弟弟，是天经地义的，谭老头这辈子就一个儿子，女儿读大学花了那么多钱，父母该供的也供了，工作后有了好日子过，怎么也不能不管弟弟吧？

　　要说谭梅确实是个人才，大学毕业后凭自己的本事进了外贸局，领导看好、同事信服，在进出口领域迅速站稳脚跟。

　　两老一看女儿这么成功，儿子连个破落户小单位都进不去，忙叫女儿拉拔一下弟弟。

　　谭梅便请同行给弟弟安排了个私企的采购岗位。这岗位都知道是个肥差，谁知干了没多久，谭磊工作出了不少岔子，不是材料规格弄错就是质量不过关，还被人闹到老板跟前说他职场性.骚扰。

　　弄得谭梅下不来台，给人家老板赔礼赔钱，自己辛辛苦苦挣的几年辛苦钱赔进去了不少。

　　谭磊被私企辞退后，谭梅不肯再给弟弟安排工作，被蒋老太骂了半年，最后要求谭梅给弟弟全款买套房子才在这件事上放过她。

　　那时候谭梅刚出来单干，手里得有存款才有底气，可是被亲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要求，说不肯出钱就是忘恩负义，不孝之女，对兄弟冷血没有手足之情，谭梅说不过蒋老太，只得掏钱给弟弟在市区繁华地带全款买了一套房，离父母住的家属大院一小时公交车程。

　　谭梅单干后稍微攒了些积蓄，蒋老太不停地催婚，找人介绍单身男士给女儿相亲。谭梅在蒋老太安排下相了七八个男人，最后和一个做出口生意的工厂老板结了婚，男方二婚，女方初婚。

　　大老板女婿有钱，出手就给了两老每人八万八的红包，彩礼六十六万，一公斤的金条，二十万的车，还有金首饰若干——最后蒋老太做主，红包彩礼金条留下，只有车让女儿开回去。要不是女婿说女儿跑业务需要新车撑门面，这辆车也得归谭磊。谭梅原本自己有一辆十几万的半新不旧的代步车，最后在蒋老太的要求下留给谭磊开。

　　有了从女婿那里拿到的钱，蒋老太转头给谭磊相了个大伯父在市里当领导的女孩子。

　　而嫁给了二婚丈夫的谭梅，曾有过一段不错的甜蜜期。两人三年里陆续生了一对儿女，后来谭梅落下病根，身体差，隔三差五得跑医院，加上带孩子，无法兼顾自己的事业，只好全职在家照顾孩子。

　　谭梅的丈夫在谭梅无法给他事业上的助力之后，生意上的事越来越少和她交流，再后来回家时间越来越晚，甚至以工作忙和出差为由不回家过夜。谭梅困在繁重的家务和养育子女之中无法抽身。

　　再怎么说，谭梅也是个老板太太，怎么沦落到独自全职带娃呢？

　　原本谭梅的丈夫每个月给谭梅三万块的生活费，负责母子三人的一切开销，另外还请了个身强力壮的保姆去帮她带孩子。

　　在谭梅生了二胎坐月子时，蒋老太过去帮忙。与第一次只有她们母女带娃不同，谭梅二胎月子期间来了个乡下保姆，洗衣拖地做饭，给孩子洗澡换尿片一个人全包，蒋老太没那么辛苦了，就开始挑剔起谭梅和保姆来。

　　蒋老太的挑剔，谭梅在生一胎时就体会过。她要是少抱女儿一会，就会被蒋老太说：“自己的孩子得自己抱，你不抱她，孩子哪来的安全感？”

　　月子期间谭梅想晚上好好休息，同时不打扰到丈夫，想把女儿放蒋老太房间，蒋老太说：“当妈的不跟孩子睡，以后孩子不跟你亲！”

　　谭梅虽然很想休息，但也知道蒋老太这话不无道理，原本说好的蒋老太月子里搭把手，保姆就不用浪费钱请了，结果蒋老太确实搭把手了，可谭梅无论白天晚上都得自己给孩子喂奶、换尿片，甚至不得不跟丈夫分房睡，第一次生育就让谭梅疲惫不堪。

　　到了二胎，谭梅生了儿子，丈夫很高兴，也体谅她带两个孩子不易，就从乡下找了可靠的农妇过来当保姆。谭梅二胎月子里睡得很安稳，没想到四十二天没过完，亲娘又发话了。

　　“她一顿饭吃三大碗！米不要钱的呀？包吃包住！你一个月给她多少钱？”

　　谭梅说不清楚，是丈夫出的钱。

　　蒋老太看不过去，一会说这保姆身上有异味，一会儿说她不刷牙，一会儿说她洗碗不干净，要么就说保姆做饭不合口味，总之在女婿面前挑剔了一大通，弄得谭梅的丈夫很没面子，不到两个月把保姆辞了。

　　谭梅这下又变成一个人带孩子，而且是一带俩。

　　蒋老太呢？谭磊的老婆也生了，还是双胞胎，蒋老太乐颠颠地去市中心带孙子去了，孙媳妇住月子中心的费用也是她大方包揽的。

　　临走前还跟谭梅详谈了一番：

　　“你看你弟终于给老谭家生了后代了，一次就是双胎，我太欣慰了！”她抹了抹眼角，“你也知道你弟这些年不容易，找媳妇就找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了孩子，他肩膀负担重。你做姐姐的，该不该出手帮帮他？两个娃啊，你弟去月子中心伺候他媳妇坐月子，我想想就心疼得睡不着觉。一个娃一个月四罐多奶，两个娃就是九罐，你算算，奶粉钱是不是得三千多了？还有尿片，衣服包被，婴儿车，婴儿用品，你弟媳妇产假虽说有点基本工资吧，那奖金和其他一些劳保却没了呀！还有你弟哪顾得过来带两个，得请保姆吧？也不知道一个够不够……我也不叫你多拿，你自己还带俩娃，一万五最少，你得给你弟补贴上吧？”

　　于是，继保姆被辞退回家的第三天，蒋老太也拍拍屁股走人，去照顾她的亲孙子孙女去了。

　　谭梅手里的生活费，每个月只剩下一万五。一万五，母子三人的开销，在全国二线城市。

　　从那以后，蒋老太没再来看过谭梅和外孙，同时，谭梅的丈夫也越来越少回家。

　　去年，谭梅的小儿子和谭磊的双胞胎九月份上小学。

　　谭梅有个老熟人，先前说好低价卖给谭梅一套单间公寓学区房。消息被蒋老太无意中得知，就在交易的前一天过来找谭梅诉苦。

　　“你弟那套市中心的房子，除了地段值钱，别的一点好处也没有。空气差，噪音大，交通拥堵，还没有学校！分配的小学初中，坐公交都得四五十分钟才到！你外甥外甥女哪能吃这样的苦啊？梅，你老大现在读的小学也不差了，老二跟老大读同一所学校，姐弟俩才有个照应，你该让弟弟去姐姐的学校一起念书。那套单间你让给你弟吧，不要你花钱还不行吗？不用你出一分钱！只要让你那个熟人就这个价卖给你弟，我们马上买。”

　　谭梅只觉得满心疲惫，无力道：“妈，那是人家给我的人情，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不是看在我的面上谁能拿到这个价？你说这次不花我的钱，你们花的是我的人情啊！是我当年豁出命去帮过人家才得的一份人情啊。”

　　蒋老太沉下脸，声音里充满阴郁：“我从小把你养大，供你读大学，你现在一份工作也没有，收入没有，孝敬没有，早知道当年我何必节衣缩食供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现在叫你帮帮你弟，你就大道理一堆！我当年把你生下来也去了半条命，这份恩情你还过吗？只是叫你让一个名分，你就吃亏得天塌下来一样。养你不如养只白眼狼！”

　　最终，那套学区房还是以原定价格被谭磊买了去。

　　蒋老太还要求对方把属于对方名下的佣金和税给交了。——通常在房产交易中，说好的价格是卖家到手价，而双方名义各付一半的中介费和个税等卖家应缴纳的部分，实际上是由买家负责的。

　　交易那天，蒋老太说了，不署名谭磊的项目他们一分钱不出。

　　那天谭梅也跟着去了，见到蒋老太这番操作，简直无脸面对这位八折把好房子转给自己的朋友。为了息事宁人，谭梅自己掏钱付了卖家部分的佣金和个税，并且请这位朋友吃了一顿大餐。

　　回头又被蒋老太在电话里骂了几次，说有那钱为什么不补贴一下弟弟。

　　这几年谭磊时不时就说跟人搞投资创业，前前后后花了上百万，父母为他出了大半的钱，最后都没创出一朵水花来，还欠下不少债。蒋老太谭老头从没责怪过儿子，只说那些合伙人不是东西，赚了的钱都自己吞了。

　　最近一次投资是在三个月前，那次谭磊说一定能挣大钱，蒋老太找上谭梅，要她必须拿四十万给弟弟，否则弟弟三十五岁还一事无成，她怎么对得起父母。

　　谭梅很奇怪，为什么弟弟一事无成，她对不起父母。

　　就算她自己也没工作，至少她没啃老，十几年没跟父母伸过手。

　　紧接着就被蒋老太从小时候跟弟弟吵架气到她，讲到当年给谭磊找了份不靠谱的工作，害得他弟差点被人诬告，再讲到这些年弟弟的不易，父母的辛酸……话里话外，里里外外，最不是人的就是谭梅。

　　谭梅说：“别说四十万，我现在连四万都拿不出来。”

　　“你找你男人要啊！”

　　谭梅凄苦一笑，“他？他前妻找过来了，要跟他复婚。这对前世夫妻正在搜集材料想让我净身出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