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城楼》橘八戒

14、归巢

　　还有三日就到了春日宴游园会，各地达官显贵都已经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只为一睹帝都春日繁华的风采。
　　街道上时不时出现陌生人群打马而过，偶尔三三两两的香车宝马缓缓驶过便会迎来一阵调笑骚动，却是坐在高阁之上的一群年轻纨绔子弟以此为乐，姜梨趴在凭栏上只觉得聒噪无比，“小引，你去让那些人闭嘴。”
　　唐引就趴在她身旁，很无奈，“姐，我都说了你啥时候改改随意支使人的毛病，我目前在休假，拒绝执行任何任务。”
　　姜梨翻了他一记白眼，“你还好意思休假，你都快四肢退化了……”
　　唐引很无辜，上次诸多问题他到最后都没好意思问出口，更别提让林萼楼给他恢复原职了，复职这事基本遥遥无期，眼下他还得继续当废物。
　　突然，街道两旁有人欢呼喝彩，引吭高歌，伴随着大队人马的缓缓行进，那喝彩之声不绝于耳，姜梨眼睛一亮，欢喜乍现，“萧将军回来了！”
　　萧凭西北抗倭屡建军功，早在三年前就被亲封镇北大将军，如今再次凯旋而归，自然人心所向，夹道欢迎，何况萧凭年轻气盛，英姿飒朗，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良人。
　　姜梨也不例外，从她第一眼看见萧凭时，就被他一身凛冽浩然的气势所震慑，身为皇子不慕富贵，不贪安逸享乐，十三岁就自请入军营，十五岁就立下军功，十七岁就被封将，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好光景，便携一身清辉荣归故里，这样铮铮铁骨的好男儿，很难让人不爱。
　　萧凭一马当先，所过之处欢呼一片，尖叫不绝，姜梨情绪激荡，也伸长了脖子往下望，“萧将军……”
　　可惜众人喝彩声中，姜梨的声音马上被淹没，唐引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至于么？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他远远瞧去却觉得萧凭此人气度更胜容貌，一身黑衣也掩不住他卓尔不群的英姿，常年征战沙场使他眉眼都染了一层锋锐的冷鞘，给他的俊朗平添了三分拒人千里的冷硬，细看之下，左眉还有一道刀痕划过眼睑穿过眉尾，形成断眉之势，愈加平添了他冷傲孤清，盛气逼人之态。
　　总之，是让女人容易心生崇拜的男人。
　　唐引撇撇嘴巴移开目光，可惜他又不是女人，萧凭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反而让同为男子的他生出了一些嫉妒恨之类的反向情绪。
　　唐引收回目光时无意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竟是贺钰灵枢，他忍不住打了声招呼，当然贺钰灵枢完全听不见，他正夹在人堆里一脸愁容进退两难，好在贺钰灵枢个子高，还是很容易就能看清萧凭的俊朗风姿。
　　不过很快，贺钰灵枢的身影就和姜梨的声音一样，淹没在了汹涌的人潮里。
　　在唐引的印象里，贺钰灵枢并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也没啥崇拜的人，他们做这行的惜命最要紧。
　　难不成萧凭这样的，连男人都喜欢？这种想法很快被唐引打消，因为他就不喜欢，他还是觉得林萼楼那样矜贵玉质，清丽无筹的更有魅力。
　　这个想法也马上被唐引打消，他怎么突然会冒出这种念头？太吓人了！
　　“唉？贺钰怎么也来了？”他们居高临下凭栏而望，姜梨很快也发现了贺钰灵枢的身影，不禁诧异道：“我还以为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
　　唐引眯眯笑，贺钰灵枢给人的感觉的确如此，所以他今天的举动有些反常了。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人家的私事，他们做为同伴朋友关心则已，无权干涉。
　　萧凭的大队人马一走远，姜梨便兴致恹恹，连食欲也没有了，“也不知道他看见我了没有？”
　　唐引啃着猪蹄，含糊道，“那么多人他有八双眼睛也看不过来。”
　　姜梨道：“他听见我叫他了吗？”
　　唐引道：“我估计他啥也没听见，只会觉得耳朵嗡嗡响。”
　　姜梨道：“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他的心。”
　　唐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英雄难过美人关，必定是位天香国色的大美人。”
　　姜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与着装，觉得自己属实担不起“天香国色”四个字。
　　唐引继续泼冷水，“依我看姜梨姐你跟他没戏可唱，那萧凭知道你的心意吗？他说过喜欢你的话吗？做过感动你的事吗？”
　　姜梨大怒，“唐引，你有没有一点为人的自觉性，你吃着我付账的美味佳肴，还说着各种打击我的话，你觉得合适吗？”
　　唐引后知后觉，“好好好，我闭嘴，我还不是担心你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梨脸色一沉，伸手到他面前，“还钱！”
　　唐引认怂，“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收入微薄，食不果腹是常态，哪有银子还给你，就算我哪天发了横财有了银子还债，咱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你还是得往后边靠，首当其冲是老田、贺大哥……”他说着就数起手指头来。
　　姜梨脸皮一抽收回手，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明明有金大腿你不抱，天天跑我面前来哭穷，我上辈子欠你的嘛？”
　　这话唐引不乐意了，当即一本正经道，“姜梨姐，数落我归数落我，能不能别带其他人？会伤及无辜。”
　　姜梨嗤笑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有提其他人吗？你非要对号入座怪我喽！”
　　唐引哑口无言，忿然狠狠咬了一口猪蹄，心里闷哼了一声，牙尖嘴利的女人，萧大将军肯定不会喜欢你！
　　萧大将军一回京就立马面圣，皇上好一通赏赐，待萧凭回到将军府已然日落西山，然而将军府邸就近的一条街道依然喧嚣热烈，乐此不疲。
　　据说府中给萧凭准备了洗尘晏，一大波人都前来贺礼。
　　太子萧倦遭遇野兽攻击已然遇害，如今太子之位悬空出来，剩余的五位皇子中，论功勋论德行，萧凭都是未来太子的不二人选，这马屁得早拍，想要攀权附势的，想要前程似锦的，还有心悦诚服崇拜的都上赶着来送礼了。
　　姜梨望了望人龙似的队伍，掏出一只锦鲤荷包，满怀期待。
　　唐引只觉兴趣索然，天一黑就嚷嚷着要回家睡觉，姜梨睇他一眼，“这么喜庆大好的日子，你要回家睡觉？”
　　唐引眨眨眼很无辜，“我一介贫民去将军府凑什么热闹？”
　　姜梨有些讶然，“你没给萧将军准备洗尘礼么？”
　　唐引一听这话就炸毛，“笑话，小爷我为何要给他送礼？我自己都揭不开锅了，还要给他送礼，我吃饱了撑的么！”
　　姜梨按捺下脾气，“他很可能是你未来的新主子。”所以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未雨绸缪也是需要的。
　　“我呸！”唐引一脸不屑，咬牙切齿：“小爷我又不是狗，需要什么新主子，再说他未必就能顺利继承皇位呢！”
　　好吧，姜梨放弃了，看来唐引对皇室所有萧姓人员都怀有莫名的敌意。
　　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事实上唐引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等着给萧凭送礼的人都从街头排到巷尾了，姜离直到后半夜才把荷包呈递上去，关键她根本就没见到萧凭的影子，一帮侍婢收下她的心意就匆匆打发她走了，姜离感觉自己等了个寂寞。
　　萧凭他与民亲善，不论高低贵贱，都一视同仁，所以人人都有资格献上自己的一份心意，但将军府也一再严令拒绝任何奢侈昂贵之物，强调心意送达即可。
　　是以，姜梨亲手绣了荷包，虽然她的女工差强人意，但总归还看的过去。
　　可眼下这情况，她都怀疑萧凭能看见她的一番心意么？
　　将军府内，萧凭卸下一身风尘，换了一身灰衣宽袖的绸衫，手里执了一把折扇，看上去颇有些文人雅士的风采。
　　这天儿属实不算热，但萧凭心里却燥得很，一个劲儿给自己扇风。
　　旁边的厮役正一一给他点数着收到的洗尘礼。
　　“这是韩侍郎送来的青松白玉树，恭祝将军凯旋而归。”
　　“大理寺卿红珊瑚一对儿，寓意将军前程似锦红红火火……”
　　……
　　萧凭一一听来，淡淡开口：“都还回去！”
　　厮役点头称是，复看了看一旁堆叠成山的物件儿，颇有些为难道，“将军，这还有一些平常百姓们送来的布匹，衣衫、荷包、刺绣品……”
　　“够了！”萧凭伸手打断他的话，继而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似有倦怠，“都收起来吧！”
　　“……可是，”厮役端起其中一方托盘的饰物，小心翼翼觑着萧凭的脸色道：“这些都是城御司那几位与您交好的故友送来的……”他话还没说完，萧凭就瞅到了荷包、锦囊、玉佩之类的东西。
　　当即恼怒：“我一个大男人带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成何体统？”
　　“……呃，”厮役头一低，似有为难之色，拿起其中一只精巧的福袋递了上去，支支吾吾道：“贺钰……贺钰公子说了，他送的是平安符，您只需贴身佩戴即……”
　　他话还没说完，萧凭就把他手中的福袋收走了，上下打量了一番，福袋小巧精致，上面印有一个“安”字，离得近了忽觉檀香扑鼻，沁人心脾，想来那平安符应该封在了囊袋里，如此便于携带，确实有心了。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看见没，这才是真正对本将军有心的人。”然后自顾自地把平安符别到了腰间系带上。
　　厮役瞠目结舌，心道将军您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啊！
　　不过看来自己还是赌对了，将军与那贺钰公子果然情非泛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