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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手机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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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已经响了好一会儿，沈昭却懒得按下接听键，赵梅珊这两年在西班牙做项目，每次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无非是问下班没有，有没有按时吃饭。沈昭今天在赶一张设计图，打算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再把电话拨回去。
换作以前要是沈昭不接电话赵梅珊就会安安静静地等沈昭拨回来，可是这一次，赵梅珊的来电却不依不饶。
“喂，妈。”沈昭还是接了电话。
“昭昭，在公司吗？”赵梅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沙哑。
“嗯，还没忙完。”
“哦，妈妈就是打电话告诉你一声，我这两天确诊新冠了。”
“怎么回事！”沈昭握笔的手一抖，“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你现在在哪个医院？”
“没事的昭昭，我现在在酒店隔离，这边让我等待治疗，真的没事，妈妈每周都去健身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赵梅珊哑着嗓子安抚她。
跟赵梅珊通完电话，沈昭却再难静下心来工作，草草收了尾。开车回家的路上，沈昭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蓝牙耳机：“打电话给沈尚志。”
果然还是关机。
沈昭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沈尚志了，他跟赵梅珊离婚的这十一年来，沈昭每个月都会悄悄去沈尚志的住所看望他，可是这几天每次去那都是大门紧闭，电话也关机，正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赵梅珊的时候，她那边反而先出事了。
沈昭烦躁地把蓝牙耳机扔到副驾上。
回家也是空房子冷桌冷板凳，沈昭干脆把方向盘一转，拐到了南城西郊的赤岸山上。
最近太多事情都挤在了一起，再不去透透气，她就要疯了。
夜幕已经重重地盖了下来，正值深秋，沈昭刚打开车门，就跟一阵冷风打了个照面。她裹紧大衣，缓缓向山顶走去。
山顶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景致，沈昭冷眼向下望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
“这下面有个缓坡，坡上都是小石子，从这里跳下去死不了，顶多半身不遂，就是可惜了你这漂亮脸蛋，估计要被刮花了。”
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的声音吓了沈昭一跳，明明她刚才一路开过来都没见到一个人影。她回眸看去，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夜色浓重她却能将这女人的脸看得分明，桃花眼细长眉，带点驼峰的鼻骨，唇上是沈昭最喜欢的口红色号。
“你也是来这里散心的吗？”沈昭问道。
女人笑着拨了拨食指：“我是来找你的。”说着抬脚走向沈昭。
沈昭本身材高挑，女人走近她的时候却给了她一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么长又难走的山路，这女人竟穿了这么高的长靴。
见沈昭不搭话，女人又道：“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我问你，想不想回到过去，改变未来？”女人神色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昭觉得她可能精神有点问题。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只告诉你我做生意的标准，倒流十年的岁月，我就会拿走你十八年的寿命，十年起租，概不退换。小姑娘，我是看你长得好看，才愿意找你做这比生意。”
沈昭的神色在听到叫她小姑娘之前没有半点动容，最后才摸了摸耳朵：“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叫什么小姑娘？”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女人说着向她欠了欠身，“按理来说你现在应该很需要这项服务才对啊，母亲危在旦夕，父亲下落不明，你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长得这么好看却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要是真有机会重来一遍，代价只是少过几年在养老院孤苦伶仃的日子，以后的日子里会稍微虚弱那么一点点，但是你可以回到十八岁诶，你真的不…？”
“够了。”沈昭打断她，“赶紧从哪来的回哪去，不要让我过几天在新闻上看到你的寻人启事。”
女人不怒反笑：“我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三晚上我还在这里，改变主意的话记得来找我，过时不候哦。”
沈昭无语，下山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女人看着沈昭下山，又把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岔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不带半分踌躇地走向她。
男人走到她跟前，站定。稍长的刘海遮住了一点眼睛，还是能从黑白分明的眼珠里看到期冀：“你真的可以租赁时光？”
女人挑眉：“这都能被你听到？怎么，你要租吗？”
“她租我就租。”
女人闻言撇撇嘴，“我还不一定想租给你呢。”临走前又自信地回看了他一眼，“她一定会租。”
从赤岸山绕到沈尚志的住所再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沈昭在早上吃了两片面包后就没再吃过东西，却也顾不得这些，急急的拨了赵梅珊那边的视频电话。
连她也不接！
沈昭想起女人的话，心里越发紧张起来，怎么办，要不要联系大使馆？要是能重来一次，她怎么可能让赵梅珊去西雅图分公司？
她太累了，蜷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睡昏了过去。
再次联系到赵梅珊，是她那边主动打过来的，打电话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的声音：“昭昭。”他好像对沈昭挺了解的，“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她怎么样了？”
“昭昭，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你妈妈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后面的话沈昭已经听不大清了，她脑袋里面嗡嗡的，断断续续地出现那个女人的脸：“你的母亲危在旦夕，父亲下落不明……你应该很需要这项服务才对……”
周三晚上，沈昭如约来到赤岸山顶。
女人好像知道她会来，沈昭到时，她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想好了？我这里十年起租哦。”
沈昭调整了一下呼吸，问道：“用十八年的寿命，让我回到十年前是吗？”
“童叟无欺。”
“回到过去我可以改变未来对吗？”
“当然。”
“好，我租。”
女人见状满意地扬了扬食指，把手放到沈昭的额头。
“等一等！”沈昭后退一步。
“怎么？反悔了？”
“我想租十一年。”
“可以，再送你半年。”说着用食指点住沈昭的眉心，“就当是会员礼包了。”
来不及反应，周遭的风突然静止，触电般的感觉自眉心而下，只是刹那间的光景，沈昭便失去了意识……
送走沈昭之后，女人又朝分岔路口望去，确是空无一人。
“这小子不是说沈昭借他就借吗，本来还想给你们一个团购价呢，哎。”
女人抬头看看天，星星也停止了闪烁，“回去换身衣服，我也该过去了……”
沈昭醒来的时候，正对着暖橘色的花瓣型吊灯。
那是她小时候自己挑的灯，彼时沈尚志生意做得正红火，他们一家三口住进了三百多平米的小别墅，后来沈尚志被骗破产，父母离婚，这房子也卖掉了。
沈昭起身往床头柜上找手机，桌面上显示是2011年2月14号上午九点十五分，农历正月十二，还有四天就开学了。沈昭记得，这一年的情人节沈尚志在广东出差，赵梅珊早上吃完早点就出了门，沈昭一个人闲逛时在青创园的一家咖啡馆里看到了赵梅珊，她那时候在跟客户谈生意。沈昭看了一眼，没打招呼就离开了。
沈昭握着手机下了楼，楼下空无一人，打扫卫生的阿姨过年也没来上班，冰箱上贴着字条：“妈妈有个客户要见，冰箱里的饭团和牛奶自己热了吃。”
早饭在微波炉里加热的当儿，沈昭随手翻了翻手机，这是去年暑假沈尚志作为期末考试的奖励送她的苹果四，白色外壳，用了半年仍跟新的一样。
2011年微信还没有普及，好友消息大都来自QQ。
沈昭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真心朋友，她性子孤僻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成绩在市一中一直在中上游徘徊，跟她玩的大多是一些知道她家境不错的同学，她又生得好看，高一的一次运动会上被选作运动宝贝穿着制服小短裙走在一群小姑娘的最前面，沈昭的联系人列表里因此多了不少不熟悉的名字。
脑海里自动过滤掉陌生人的信息，指尖在一个叫陈则安的聊天框里顿了顿。又确认了一下今天的日期。
明明这一天跟陈则安还没有产生交集，自己是什么时候通过他的好友申请的？
聊天界面只有一个对方发过来的姓名——陈则安。
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半。
沈昭对陈则安的印象非常差。
她记得很清楚，高二下学期的一个晚自习，她独自在画室整理画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很用力地打开，进来三四个同年级的男生。
前面进来的男生走近沈昭后自动侧过了身，用看戏的表情盯着最后走进来的男生。
“快点啊陈则安，沈昭在这儿了。”
沈昭看了一眼被催促的陈则安，男生瘦瘦高高，刘海浅浅地盖到眼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白，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以一个艺术生的眼光来看，他的身材比例很不错。
陈则安用黑白分明的眼珠看着沈昭，开口道：“你好，我叫陈则安。”
旁边的人开始笑他。
陈则安抿了抿唇：“我跟他们打赌，输了，要亲你一下。”
旁边的人笑得更欢了，沈昭抬眸看他：“你输了关我什么事？”
陈则安把眼睛瞥向别处：“因为你长得好看。”
沈昭不想理他们，拿起画室的钥匙就要出门。
经过陈则安的时候被他拽住了手腕。
“对不起，我……亲一下就好，拜托你帮帮忙。”
沈昭已经开始生气了，刚要甩开他的手，嘴巴就被堵住了，陈则安把她圈在怀里，生涩而僵硬地吻她。沈昭虽然慌乱不已，但是在陈则安的钳制下根本没有脱身的余地，她只好张嘴咬住他的下唇。
陈则安吃痛，放开了她。
沈昭转身拿起还没来得及收拾掉的颜料桶，哗地朝陈则安头上泼去。
周围的人先是起哄后是震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有人来了，一群人落荒而逃，陈则安落在最后，顶着满头湿漉漉的脏水，道：“对不起，这个人情我以后一定还你，我是二班陈则安，有事找我。”
沈昭晃晃脑袋，后面的事她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她气得发抖，后来这件事在同学间传开，大家以“沈昭和陈则安晚自习在画室接吻”一言以蔽之，她时不时地能听到背后的议论声，还有一个叫何殊桐的女生带头孤立她欺负她，在她书包里放虫子，在她上厕所的时候堵她门，最严重也是最后一次，晚自习跑到她的画室里带人扇她巴掌揪她头发。
虽然后来的沈昭在各种场合混得风生水起，此刻哪怕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也有把握应对，但她现在不想花精力在这种事上了，趁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要从一开始避免。
吃完早饭才十点，沈昭觉得没事干，干脆像当年一样独自出去逛逛，毕竟搬家以后就没来过这里了。
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楼下是南城公园，过马路是购物中心，再走两条街就到青创园了。
十一年前没有疫情，街上的人不用戴口罩，青创园还是南城外国人最多的地方。沈昭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星巴克。
赵梅珊和一个男人坐在星巴克的最里面，隔着玻璃，沈昭也能把两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两人有说有笑，终于，男人帮赵梅珊理了理散在额间的头发。
动作何其自然。
沈昭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十七岁的沈昭看不出情人对望时的眼神，二十八岁的沈昭不可能看不出。当初哪怕多留那么一小会儿，也不至于被骗到现在。
沈昭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看着两个人喝完咖啡后去逛步行街，路过花店的时候那个男人给赵慧珊买了一捧黄玫瑰，逛完街去了西餐厅，接着一起去了游乐园，沈昭看着他们坐的摩天轮转过最高点，三点五十五从游乐园出来直奔私人影院。两个半小时后他们去了酒店。
沈昭根本没有特意隐蔽自己，因为他们两个人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
沈昭在他们的房间门口从下午六点一直坐到凌晨一点，然后去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一个人平静地回家了。
她一直以为父母离婚是因为沈尚志欠债酗酒，以为在这场婚姻里赵梅珊是最大的受害者，可是……在后来沈昭去看望沈尚志的那么多次里，她一句都没有说过赵梅珊的不是。
她曾经对赵梅珊失望过许多次，去省里比赛的时候不陪她，生日不陪她，去开家长会时连她的班级都搞错，就连她在学校里被欺负，赵梅珊也是很久以后才被告知。所以，哪怕多这一次，也没什么，或者说，她所有的失望，都只是因为赵梅珊不忠于这个家庭了，仅此而已。
可是沈尚志，这个即便再忙也会不远万里飞回来给她惊喜的父亲，在离婚时放弃了沈昭的抚养权。
沈昭苦笑，何苦要多租这么一年呢，离婚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最好的解脱。但是赵梅珊，多半会觉得她是个拖油瓶吧。
次日沈昭坐在赵梅珊的对面一起吃午饭，40岁的赵梅珊，还是明艳动人的。
“干吗一直看着妈妈？快吃饭啊。”赵梅珊催促她。
“妈，你能不能，学一下做饭？”沈昭没有食欲地拨弄着烤吐司片，“以前爸爸不管工作多累，都会顿顿给我们做饭的。”
“你爸在家他会做饭，你爸不在有阿姨做饭，何苦要为难妈妈呢？”
沈昭垂了垂眼睛，问道：“你跟我爸，当初是因为我才结婚的吗？你们结婚证上的月份是二月，可我是同年八月份出生的。”
赵梅珊没有答话，沈昭又道：“妈，你还爱爸爸吗？”
“你开学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沈昭摇摇头：“我自己会看着办的，你吃完就去上班吧，家里我会收拾。”
赵梅珊出门后，沈昭拨通了沈尚志的电话。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正月十五之前一定回来好吗？你在家里乖乖的，爸爸回去给你带礼物啊。”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再这样哄我了，你忙你的就行，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有，我想你了，爸。”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良久沈昭听到他的声音：“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