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明香暗画堂深》江雾North

3、什与 银铃

　　两人走到前远，却见江远此刻正站在庙门口，手里抱着白玉宁的衣服，不耐地踱着步。
　　见白玉宁走过来，立即大声询问：“你跑去哪了？”
　　“上厕所。”
　　“白玉宁你小子上厕所掉茅坑里去了？等你半天了都。”
　　江远见白玉宁回来，老远就冲着他嚷嚷着，看起来十分不爽。
　　“这谁啊？”
　　走近了之后，江远这才留意到白玉宁身边的怀昼。
　　“这是和我们一道的师兄怀昼啊，你怎么连他都认不出了。”
　　白玉宁故作惊讶地问道。
　　江远正欲反驳，却抬眼对上了怀昼那双琥珀色的双眼。
　　那眸子如同深渊一般，吸引着人的视线，瞳仁也逐渐变为凌厉的竖瞳，涣散了人的神智。
　　江远一愣，面色缓和了下来。
　　“啊……是怀昼师兄啊，对不住，一时没认出。”
　　话锋一转，他承认了这个“师兄”的存在。
　　白玉宁瞥了眼身边的怀昼，默默在心里给他的默契点了个赞。
　　“接下来去哪里？”白玉宁问。
　　江远一边把衣服递给白玉宁一边回答：“刚刚有师兄传言叫我们去百花渊，说是暂且歇歇脚，后面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马上走吗？”
　　“马上走。”
　　白玉宁一手接过了衣服，正准备答应时，肩膀却被一人按住上。
　　白玉宁：？
　　“他刚刚说他有东西丢在庙里。”怀昼冷不丁地说。
　　白玉宁：我不是，我没有啊！
　　白玉宁狐疑地看向怀昼，对方也回看他，即使那双眼睛读不出任何情绪，但白玉宁却了然于心。
　　这哪是自己有东西丢在庙里，分明就是这尊大佛有东西没带。
　　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啊……对对，我刚刚东西落在里面了。”
　　他立刻回过头一脸坚定地连连点头。
　　江远立刻嫌弃地怪叫了一声。
　　“受不了，那你快去拿啊！白玉宁你真是废物到没边了！”
　　“好好好，怀师兄陪我去。”
　　白玉宁说罢，抓着怀昼的手腕就往庙里跑。
　　江远被他这通操作无语到，于是默默吐槽：“拿个东西还要师兄陪，和小朋友手拉手上厕所一样……”
　　庙堂空旷，只有那香灰早已溢出的香炉上还飘着烟。
　　白玉宁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怀昼的手腕，隔着布料，手掌下的温热却源源不断地传到自己的手心里。
　　灼烧般的热度烫得白玉宁微微一颤。
　　他愣住，但立马风一般松开了手，有些无措。
　　“抱歉。”
　　“无碍。”
　　怀昼看起来并不在意，面上没有任何表示，默默掠过白玉宁走到了那尊神像前。
　　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自己的神像，他手上飞快掐了个诀后，那神像的胸口处竟开始发起红光，金色的咒印也逐渐浮现出来。
　　光芒一闪。
　　一柄青色的长剑从神像的胸口飘出，被怀昼一把抓住。
　　“是您吗？殿下？”
　　一道男声在怀昼的神识响起。
　　“嗯。”
　　怀昼转动着剑柄，明明是淡青色的剑柄却在转动下流转着五色光。
　　剑柄之上赫然刻着“什与”二字。
　　看见剑名，怀昼似乎陷入了回忆，静默着摩挲了下剑柄。
　　剑柄上挂着的银铃随着怀昼的动作发出悦耳醒神的铃声。
　　这就是神剑什与，以鸾鸟之瞳、凤凰翎羽加上怀昼的真龙之火凝成。
　　但万年前，什与就已随着神剑主人陨落而封鞘不见踪影。
　　不曾想，原是被怀昼藏在了自己的神像中。
　　多年未见，什与在怀昼的抚摸下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悲鸣。
　　白玉宁站在门口，虽然看不见怀昼在干什么，但是他听见剑鸣的那一刻，心里就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的本命剑，果然在怀昼的手上。
　　他哑然失笑，抬手摸了摸喉咙。
　　此时的怀昼和什与，正在神识里交谈。
　　怀昼的语气冰冷：“你要找的人就在这。”
　　“真的……是他吗？”
　　什与的声音难得染上一丝惊喜和意外。
　　“不会错的，我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怀昼说到最后，语气中蕴藏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殿下放心好了，此等奇耻大辱，我怎会再让它发生。”
　　什与恶狠狠咬紧牙关，似乎是对什么人深恶痛绝。
　　“希望如此，过会记得收敛一点，不要吓到他。”
　　回应怀昼的又是一声剑鸣。
　　怀昼转过身走到了白玉宁面前，百无聊赖的白玉宁此刻正靠在门栏边，手中转动着腰间的禁步。
　　见到怀昼过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瞥见那把自己一直挂念的剑，心里竟生出一丝紧张来。
　　“上神，好了吗？”
　　白玉宁眨了眨眼，阳光从他身后投射下来，连发丝都在阳光下透着金色的光芒，整个人如同被浸在了阳光中。
　　怀昼不经意间晃了神，透过那澄澈明亮的眸子，他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其中。
　　一下子似乎回到很多年前……
　　怀昼皱了皱眉头，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剑递给了白玉宁。
　　白玉宁茫然无措地接过剑，刹那间，手中那熟悉的手感让他鼻头犯酸。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浅青色的剑，双手下意识地开始微微颤抖，最终缓缓拔出了剑身。
　　什与在白玉宁拔出自己的那一瞬间不可抑制地震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怀昼不允许，他估计马上就要化成人形痛哭流涕。
　　“没出息。”
　　怀昼默默在神识里吐槽。
　　什与：“真的是他……呜呜……”
　　白玉宁沉默着，注视着这把剑。
　　剑柄上雕刻着银色的鸾鸟花纹，虽是淡青色的颜色，却还散发着流光溢彩。
　　剑身分明是白色，却在光下发出雾蓝色的光辉，中间穿插着精巧的镂空花纹，而剑锋无比锐利雪白。
　　白玉宁压抑住自己心中的酸楚和怀念，紧紧握着了什与。
　　“上神……为什么给我这剑？”
　　他垂下眼眸，将眼里的暗潮涌动都掩藏。
　　“很多年前一个呆子留在这的破剑，比你们万剑宗统一发的铁剑好一些，送给你防身了”
　　怀昼看似不紧不慢地解释，目光却不露声色的紧张地看着白玉宁的神色，生怕他回想起什么。
　　什与闻言却不高兴了，什么叫呆子留的破剑啊喂？！
　　白玉宁缺一反常态地没有注意到怀昼对自己的称呼。
　　他有无数问题堵在胸口，可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嗓子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
　　白玉宁不明白更不理解怀昼还留着这把剑做什么。
　　他还没有自恋到会觉得怀昼是在等着自己，毕竟这人，已经伤害戏耍了他整整两世。
　　白玉宁摸了摸剑名，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轻唤道：“什与。”
　　什与时隔这么多年，重新听见自己的主人呼唤自己的名字，顿时欣喜万分。
　　怀昼试探性问：“你认识这把剑吗？”
　　白玉宁故作思考，双眼迷茫般望着怀昼。
　　“耳熟，但不认识。”
　　闻言，怀昼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白玉宁微微笑了笑：“谢谢上神赐剑。”
　　言罢，他低头嫌弃地摸了一下宗门发的铁剑，思索半天，还是把铁剑卸下收到了纳戒里。
　　“说起来，如果上神走了，这座庙怎么办？”
　　白玉宁将什与挂在腰间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之前怀昼都是在这座庙里长眠，这里神力围绕，所以有时候村民们来这留宿。
　　但是如果怀昼离开了这里，这座庙无非就是一个空壳，没有了任何防护。
　　“村民都很信任上神，所以才来九阴庙。”
　　白玉宁小声说道，说话间还时不时偷看着怀昼的神色。
　　“所以？”
　　“上神就不能救救他们吗？”
　　白玉宁言语间透着一丝恳求的韵味，抬起头对上了怀昼的眼睛。
　　虽然白玉宁知道，怀昼根本没有责任这么做，就像是一万多年前。
　　但他现在毕竟身为万剑宗三好弟子，集德智体美劳于一身，还是想为村民争取一个好庇护。
　　怀昼愣了一下，眼前白玉宁的身影逐渐和千万年前那人的身型重叠。
　　“为什么你就不能救救他们？为什么不能救救这苍生？也救救我？”
　　那日那人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刀锋般，将陈伤划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不断地，源源不断地灌进冷风，寒冷刺骨。
　　怀昼沉默片刻，周身散发着冻人的气场。
　　白玉宁知道他的脾性，眼色失落地暗了下去，心道：完了。
　　“如果你想的话。”
　　“嗯？”
　　没想到，怀昼真使了个法，在庙宇布下了一道法阵庇佑。
　　“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了？”
　　白玉宁在心中愕然。
　　“上神贤明！实在是众生的榜样！”
　　但他在面上还是装作笑盈盈地拍马屁。
　　怀昼不语，待白玉宁转身后才喃喃自语。
　　“明明人变得更傻了，心却没变半点。”
　　白玉宁脸上的笑容也在他转身后就立刻消失不见，只剩下漠然和惆怅。
　　一万五千年前，他怀着失望从这里带着什与离开。
　　庙堂前冰凉的石阶，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和早已淋湿他视线的大雨。
　　每一处，都让他刻骨铭心。
　　怀昼从不愿让自己唤他师尊，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在戏耍自己。
　　也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又怎么会和他这种遗臭万年的万剑宗耻辱苟合。
　　世人常说，在爱情的赌局里，谁先动情谁就输了。
　　这久达一万五千年的故事长卷里，他白玉宁从一开始，就输的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