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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讨厌的事永远不会消失(4) “抱歉,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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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后来呢?”雅静手没有停下来,问道。
她正悬浮在学校图书馆的书架前,在茫茫书海中翻找毕业学生名册。
我也在离她不远处的另一个书架前寻找着同样的东西。
“后来?哪儿有什么后来。最后压根儿没人来看,我们白跑了一趟。”我说。啊,找到名册了。我把名册拿起来——书还在原位但书的“灵魂”被抽出。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把名册摊开在桌面上。
有个不认识的女生坐在我左边。当然她是活人所以看不见我,所以仍然只是专心看着自己的书。我翻了两页毕业名册,就在这时忽然有另一位女学生坐在了我所在的座位上。我是幽灵,所以我们两人的身体就这么重叠在了一起,而她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满脸轻松地将一本书放在桌面上。和我的那本名册重叠了。
因为视线被挡住了很麻烦,所以我离开了座位,飞到了旁边的空地上,席地而坐,将厚重的名册放上大腿。
唰啦。翻动书页的声音。
我原本只是快速扫视。可是,我突然在名册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旁边有毕业时拍的照片。我看到那个人的照片而愣住了,翻书的手停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一页看,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我已经找到名册,雅静也不再继续翻找,轻飘飘地朝我飞了过来。
我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
“怎么样,学姐?”她问。
“我才刚开始看啦。”
“有见到熟悉的面孔吗?让你想起什么的人名,有吗?”
“没有。”我撒谎了。
“这样啊……”
她把头靠得离我很近。我很想说就算多一双眼睛盯着毕业名册,我的记忆也不会因此而恢复得更好。但是在我提出意见之前,她先岔开了话题:
“没人去看啊……”她说的是表演的事,“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啦。学姐你们后来去学校表演了吗?”
“嗯……”我回忆着,“原本说初三开学后要表演的。不过暑假那次完全没人来听,成员受到的打击挺大,结果连帕克那家伙都不想干了。”
艾娃也是个有点喜欢感情用事的人,所以表演结束后她是第一个哭的。应该说是唯一一个。那时刚好是黄昏,我们几个人默默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其他三名成员都走不同的路线回家,只有我和艾娃坐同一趟地铁所以一起走了一阵。和同样无精打采的帕克他们道别之后,还没进地铁站,艾娃就开始掉眼泪了。她抿着嘴唇,眼泪溢满了双眸。平时看起来充满活力的单马尾,如今看来也显得筋疲力尽,任风摆弄。一开始还只是小声呜咽,像是在忍耐,不过到地铁站门口时就哇哇大哭起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她知道自己是这里技术最不好的,所以过去一段时间一直很努力地在周末自己练习。当然这些努力最后还是付诸东流了。我背着吉他,轻轻拍拍她的头。本想安慰她,却好像惹她不开心了,她有些生气地避开了我,而且之后直到回家为止都不跟我说话。
打鼓那家伙也少见地消沉了。他来参与演出似乎是有别的目的,比如接近我,所以我还以为他能挑起安慰成员的大梁。然而这次失败对他的打击也不小。演出中途是很拼命地敲鼓了,汗水把头发整得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的人。尽管如此到最后还是没有人来听。打鼓打得越用力,越会发现所有力气最终都被献给了虚空,化作只有我们会在意的回声。那个人一定是因为想到了这点,才会觉得难过吧。总觉得我可以理解他。
沙希仍像往常一样镇静。应该说我就从来没见过她除了面无表情以外的第二种表情。而且她也跟往常一样,不开口说话。但是,表演结束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地在原地站了好久,谁叫她也没有反应,如同电池耗尽的机器人。就只是,盯着我们看。后来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她连声招呼也没打,就一个人走掉了。可能她也在埋怨我们。因为我们演奏得太差了。
出发前信心满满的帕克,雄心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般萎缩了。他再也不敢嚷嚷着去当众表演了吧。在没有人听的情况下还要卖力唱歌,这肯定是件很羞耻的事,因为我看他脸都红了。到了最后,他什么鼓励我们的话也说不出,一反常态地缄口许久,眼睛盯着地板。最后才徐徐丢下一句:
“抱歉,浪费你们的时间了。”
鼓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娃差点没忍住眼泪,赶紧转过头去,在其他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抹了抹眼角。沙希没有任何反应。
搞不好我才是这里受打击最小的人。虽然心里也有点小难过,但我自认为已经尽力了。即使失败了,错也不在我。最主要的是,我在答应来参加演出之前,就猜到结果差不多会是这么个情况。毕竟我们是这样一个既随便又业余的乐队。事到如今我也只是在想“果然是这样啊”而已。不用等着数以年记的时间冲淡棱角,我当天晚上就已经能对朋友笑着自嘲“没人来看,真尴尬呀”。
要说令我感到难受的事,那就只有一件。就是在演出临近结束时,其实有一个观众——仅有的一个观众——来看了我们一眼。那个女孩儿还以为我们是卖艺的,等我们演奏一曲后,朝我递出了一张二十元的纸钞。我当然没要,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好比是把我当作了乞丐。结果那个女孩儿甚至没有听我们的下一首歌曲,就这么离开了。走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本来想安慰一下帕克,就给他发消息说“别在意,下学期去学校表演的时候听众数量就有保障了。”然而被他回复:“别太乐观。你忘了你小学时候在吉他比赛上输给博士的事了么?”戳到了痛处。稍微有点生气所以没有回复他。
一整个暑假,我们乐队成员再也没有见过面,更别说合作练习了。我大概每两三天还会在家里弹一弹吉他,至于其他人怎样,我就不得而知了。
“啊。”毕业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了。
到最后都没看到我或我熟悉的人的名字啊……我叹口气。啊,不对,的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来着。但那对恢复我的记忆或寻找我的死因没有丝毫帮助。大概吧。
雅静站了起来,“啊——”地伸了个大懒腰。她高高举起双臂,校服白衬衫因为袖子纽扣没系而向下滑落,露出她瓷器般的肌肤。……咦?
“雅静你……”我刚想说些什么。
“呀!”她慌慌张张地把双手放了下来,袖子遮住了手臂。
看来她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是我可不能当我刚刚什么都没看见。“你该不会……”
“没有啦!”她摇头。
可是,我刚刚分明看见她手臂上留有伤疤。一道一道的,估计是水果刀之类的东西留下的。连手腕那边都有。整条手臂都因此显得脏兮兮的,和雅静那干净漂亮的脸蛋、以及一点指甲都没留也没有手垢之类东西的小手给人的印象完全不符。原本的印象是牛奶。刚刚看到的伤痕却……
“……你自己弄的吗?”我沉下脸,不无严肃地问。
“没……”她顿了好久,然后才补充说,“都是以前不小心弄伤的。”
“骗人。”
“真的,”
“这就是你的死因吗?所以你才不急于寻找自己是怎样死去的吗?”
“才、才不是!”
尽管音量很大,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没什么自信。
我的身体似乎也跟着冰冷了起来,手脚失去了温度。胸口深处有什么地方很痛。头昏昏胀胀,宛如身处万花筒。
出门前,地狱使者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被关在地狱第一层的人,不论生活在哪个村落,死因中都有共同之处。
假如这就是雅静的死因,那我——那我——那我————
“学姐!”
肩膀被人抓住并狠狠地摇了一下。头部的剧烈晃动使我的思绪从遐想中回到了现实。视线重新聚焦,首先看到的是雅静的双眼。漆黑的双瞳直直地盯着我看,仿佛要贯穿我的心扉。
“……你的脸色很不好。”
她轻柔地说。
“听着,学姐,我不知道你联想到了什么,但事情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喘着气,微微点头。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总之,”她说,“毕业名册上没有学姐的名字。而且学姐在这里什么记忆都没想起来。既然如此,学姐一定是在高中时死去的。”
“……不是这样的。”我挣扎着说。
“什么?”
“我应该、不是在高中二年级死去的。”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可是,我其实有证据。只是我不想说。
雅静眨一眨眼睛,漂亮的睫毛跟着一动一动。
“……好吧。”她很快便妥协了,“就说学姐是在高中二年级后死去的吧。即便如此,龙溪大学这里也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不是吗?”
“嗯。”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哎,要是幽灵能吃东西就好啦,那样的话我就请学姐去吃冰淇淋了!刚刚在大学门口,我看见有个大叔在卖冰淇淋。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我老实回答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了。还能在哪里找到线索呢?不,我刚刚在大学发现的这些东西,难道不就是一个提示……
大概是我脸色又变得苍白了吧。雅静又闹起脾气了。
“你这人真是的,学姐!都说了我身上的伤不是自己留下的!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死因。你干嘛要胡思乱想呀?”
“……嗯。”
我答复的声音,有点虚弱无力。
见状,雅静又问:
“学姐你,觉得自己的死因有可能是什么呢?”
“……”
“好吧。其实照着学姐刚才给我讲的故事来看,我觉得学姐搞不好是被谁谋杀的。冲动杀人也有可能啦。”
噗。这是什么黑色笑话吗?我嘴角抽搐,但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说不定雅静手臂上的伤是别人留下的呢?可那样一来……
“学姐觉得我说的话没有根据吗?不,其实我有很合理的解释哦。你看,那个乐队里的成员,不就很有嫌疑吗?”
“啊?为什么这么说?”
“比如说啊——只是比如而已——比如说乐队的鼓手,那个人不就有动机吗?他喜欢学姐你吧?说不定是情杀。”
“你还真敢说。”我没什么精神地笑了一声。
“认真的。还有贝斯手也是。那个艾娃,不是喜欢帕克吗?但学姐你和帕克关系明显更好吧?说不定是出于嫉妒而杀人的呢。”
“哪可能啦。”我摆手。
“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啊。”雅静说,“学姐你知道吗?世上大多凶杀案,都是出自熟人之手。情杀也是常见的动机之一。新闻上不是偶尔也能看到吗?”
“正是因为罕见,才能够成为新闻。……不过,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
雅静又把脸凑得很近。“什么什么?”
我回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