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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讨厌的事永远不会消失(3) 不做点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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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初二下半学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帕克在学校里组建了一个乐队。他问我要不要过去弹吉他,我答应了。然后……喂,雅静,你在做什么?”
“啊?没什么呀。”
雅静装傻。但她完全没有准备停下来的意思。她走进了某间不知道在讲什么课的教室里,“嘿咻”这样说着踏上了课桌。
课桌是褐色的一长条。她像是走在独木舟上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花了两三秒的时间在课桌上站定。
前面,一位女教授正在讲课,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着讲义。台下,差不多一半的座位上都坐着学生,每人桌前都放着笔记本。
在这充满秩序的教室之内,站在桌子上的雅静显得格格不入。但没有人看得见她,故而也没人制止她。老师还在台上若无其事地讲课,同学们还在台下认真地听。
雅静的脚踩在这些同学们的笔记本上。没有实际影响。不过,她似乎觉得这样很好玩,小脚丫故意在笔记本上踩来踩去。
“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说了没什么嘛。”雅静说着,像是在走吊桥一样,沿着同学的笔记本,从长课桌的右边往左边走。
“不是,你……”
“学姐你知道吗?听说心理学上有个叫做峰终定律的东西,说人们对一段体验的印象,往往主要取决于体验的高峰与结尾。”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但是……”
“今天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天。”雅静突然说道,“我已经和神说过,我既不想上天堂也不想活在地狱。最后他答应我,等我六天六小时的时限到了以后,我的灵魂就会立即消散,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我一下子愣住了,没能在第一时间给予语言上的回应。
雅静很快转变了话题:
“这样玩真的很开心。学姐你也一起来吗?”
“……我不了。”我说,“说回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天堂或地狱?”
雅静没有回答。她继续沿着课桌走,走到了长课桌的最左边。她环顾四周,看了一圈周围的面孔,然后——“嘿!”突然掀起了自己的裙子。但是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大家都在上课。
“喂喂!你在做什么啊!”我忍不住再一次出声。
“啊哈哈!因为很好玩嘛。”雅静笑着说,“对了,学姐你刚刚说到哪儿了?加入了乐队?既然这样,要不要现在去大学的剧院看看?说不定你和帕克在这里表演过呢。”
“那倒是不可能。”我挑起眉毛,“因为帕克他,不可能考的上龙溪大学吧?”
“是这样吗?”
“嗯。那家伙虽然比博士强点,不过强的有限。主要是帕克这人太情绪用事了。遇到让自己不爽的事,就会忍不住动手;碰上自己讨厌的老师,就不好好听讲。他不可能考上龙溪大学的。”
“但是,你就不会跟别人一起在剧院表演吗?”
“那还有点可能性……不过,去剧院之前,我想先去个别的地方。”
“什么?”
“我想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看看。”我皱眉,“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在学校里逛了这么久,我却一点也没想起高中毕业之后的哪怕一丁点记忆。不,我连高三的事情都记不起来。所以我想,该不会……”我本想说些什么,但我又想到另一种解释。“该不会,现在的我们就只能想起直到高二为止的记忆吧?所以身上才会穿着高中校服。”
“有可能呗。我也没想起高中之后的记忆。”雅静轻描淡写地说,随后轻巧地从课桌上跳了下来。“那走吧。边走边接着聊。——学姐你们的乐队,应该有表演过吧?”
“有倒是有……”
不过那真是一段我宁可忘掉的回忆。那件事发生在初中二年级与三年级之间的暑假。临近放假前,帕克突然对我们乐队成员说:
“咱们暑假的时候出去表演一次吧。”
那时我们已经在学校内活动了大约一两个月。说是活动,其实也就是每天在学校吃过晚饭后、上晚自习前,在琴房里随便弹奏点大家都喜欢的曲子罢了。从来没有当众表演过。性质和以前帕克在学校里打篮球是一样的。
所以听说要去表演——而且还要在陌生人前表演时,我们所有人都犹豫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当即对帕克的提议称好。
打鼓的是一个男生。是帕克在学校里关系最好的一位朋友,从小学就开始打鼓了。这个人首先提出了反对意见:
“你要到外面去表演?表演给谁看?”
“当然是给路过的人。”帕克说。
“谁会来看?依我看,你不如等到暑假结束之后,下学期想办法在学校里演出,这样好歹还有同学会来捧场。”
“别啰嗦。假期之后的事等到时候再想办法。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靠墙坐在角落里,抱着吉他。虽然没有发言,但我也认同鼓手的话。
另一边,贝斯手艾娃也抿住了嘴唇,表情如临大敌。这人是听帕克在招募乐队成员后主动加入的,她其实根本不会乐器,但骗帕克说自己会一点贝斯,然后帕克还信了。我听说后来艾娃费了好大力气在家里练习贝斯。即使如此她也仍是我们这里演奏技巧最差的人。所以听到要演出的时候紧张了吧。再者,她加入乐队完全是为了接近帕克,要我说她应该本就对演出云云没有兴趣。
果然,没过几秒,艾娃也慌慌张张地开口:
“那个……我觉得啊、只是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可以等到暑假后再演出也没关系的。而且这样一来,我们还有时间练习……”
“别害怕啊!我们已经足够好了。”帕克说,“你也不用担心。贝斯这种乐器一般观众听不出来你弹得好还是坏的。有我们在呢,你尽管放心好了。”
帕克还是不打算改变心意。我在心里轻叹口气,接着又看向另一边的键盘手沙希。
沙希是外国人。在我们乐队里时,她从来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有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点头摇头,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讲中文。但我听和她同班的帕克说她中文说得很好。她和乐队里的所有人都不熟,而且我也怀疑她在学校里究竟有没有朋友。加入乐队似乎真的只是因为喜欢弹琴。她也是我们这里演奏水平最高的。她应该有些瞧不起我们。不如说,让她陪着我们这群人玩乐队真是辛苦她了。
沙希有着文静的面孔,我们谁都没法从她的脸上读出她的心情。此刻她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键盘,长长睫毛下的漂亮眼睛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修长纤细的手指搭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好像她一心只想弹奏乐曲。她是唯一对帕克的提议不置可否的人。
“你们这群胆小鬼,为什么就不敢迈出第一步呢!”我们的主唱帕克大喊,“不做点什么的话就不会有开始。你们难道只要每天在学校里弹一会儿喜欢的曲子就满足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唉,所以说帕克这人就是这样。一旦情绪用事起来,谁也说不过他。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搞不好也是他的优点。他只要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这家伙锲而不舍地追着我们四个人问要不要一起去。我们对表演这件事本身也没有那么反感,应该说我们仅仅是觉得他的方案不现实,所以都没有当场严词拒绝。结果这家伙就一直用火一样的热情试图说服我们。一会儿跟我讲键盘和贝斯手都快同意啦,一会儿又跟我讲鼓手说只要我去他就去。真是莫名其妙。我原以为他在说谎,不过去问了艾娃以后,艾娃红着脸跟我说:
“……嗯。”
“你同意啦?”我傻眼。
“他都那么求我了嘛……”艾娃鼓起脸颊,“再说我也不是特别不想演出。能让他在大家面前唱歌不是也挺好的吗。”
然后我又去问了键盘手沙希。她一如既往地不开口,而是漠然地朝我点了点头。我是在走廊里碰上她才向她搭话的。她点过头后,就这么一个人走掉了。实乃莫名其妙。但她弹琴好,人也漂亮,还不发脾气,所以乐队里的人都包容着她的这股莫名其妙。
我最后也被帕克说服了。既然艾娃和沙希她们都要去,我这个主音吉他不在场的话她们可就有麻烦了。
在我决定参加之后,那个鼓手不知为何也跟着一起参加了。后来帕克预定好了场地,我们也知道了帕克是要玩真的。但是那时候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大家都只好努力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