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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讨厌的事永远不会消失(2) 凭着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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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飘去大学的路上,我和雅静一直在聊天。因为是幽灵,不管说多少话都不会口渴,嗓子也不会哑,这点还蛮方便的。
不过与其说是在聊天,不如说是我在听雅静讲科普。这家伙懂的很多。而且什么都懂。昨天我听她讲了很多有名的电影制作幕后的故事,今天又听她说了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观。讲完后她又告诉了我双缝实验是什么。
从苏美尔的创世神话到费马大定理的历史,从张爱玲的作品到现当代演员八卦,雅静的博学程度令我吃惊。
但讲着讲着,她大概也讲累了,就跟我说:“学姐你来讲点有趣的故事吧。”
我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可讲?我的人生,在我目前的记忆中,可是无聊得很。既没有经历地震或火灾,也没有参加过国家级别的学术竞赛;没有什么继父继母,也没有恋爱故事可讲。如果把人生比作大海,那么我的人生当中一定从未刮起过大风。
我这么和雅静说了之后,她却笑着回我说:
“这倒也不一定啊。”
“为什么这么说?”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人生这东西既不是大海也不是河流,而是河流里的几颗水滴。试着问一问记忆就可以确认这一点了。所以重要的不是海上刮起过多大的风,而是这几颗水滴是否晶莹剔透。……应该吧,我也不知道。”
她说到后面时,好像自己都想要放弃自己的这种说法了。
但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开始认真思考起过去有过什么有趣的事。
好吧。这是发生在我初中一年级时的事。那时我以全班第一的成绩升上了龙溪市重点私立初中。不可思议的是,平时上课总是一副拽得不行的样子也不认真听讲的帕克,竟在期末考时成绩反超了博士,和我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初中。
我就读的初中要求学生住校。所以尽管很不情愿,但我还是住在了宿舍里。幸运的是宿舍环境还不错,而且一个宿舍房间里只有四个人,所以也不觉得拥挤。
我那时的室友里一个叫艾娃。另外两个不是我要讲的人所以名字不重要。艾娃当然不是她的本名,而是由她的英文名音译而来。那么为什么这个人要用自己的英文名呢?这当中的故事其实也很简单。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还有就是帕克和人打了一架,然后被停学了。
“等、等一下,”雅静忍不住插嘴道,“前一个原因也就算了,但是帕克和人打了一架?”
“别急,听我慢慢讲。”我摆出说书人的姿态。哎,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普遍太浮躁了。
初一开学没多久,帕克就和其他班的同学起了争执。是某天天黑之后、晚自习前,帕克和其他几个男生打篮球时发生的事。
帕克每天下午放学之后、晚自习前,都会去教学楼后边的篮球场跟人打球。我有时在食堂吃过晚饭后没事干,就会到篮球场那边去看他们。有时会有其他女生跟我一起去,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
那一天我也在场。篮球场被一圈铁丝网围住,宛如监狱。我则在球场外不远处找地方坐下,静静地看她们打球。
天色已经很黑,几乎看不见篮球。我往身后的操场处看去(没什么原因,只是我总会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看,但其实完全没有),几十米外的红色四百米跑道已很不清晰。能看到有学生从操场前走过,但一张脸都认不出。
就在这时篮球场传来一声哀嚎。我受声音吸引而回过头来,就看见帕克捂着头。篮球掉落在地上,弹跳两下,然后很快失去了力气。
看来是不小心被球砸到头了。因为是很常见的事,所以我起初还没太在意。但是一周后,我去被停学了的帕克家里看望他时,他告诉我说是另一个男生生气后把球扔到他脸上的。
“喂!”我听到帕克大叫一声。
“喂你妈。”那个男生啐了一口,随手捡起球来就往帕克脸上砸去。球重重地砸在帕克脸上,他的头因此而猛地转向另一方。
帕克缓缓转过头。天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动手了。一拳打在那个男生的脸上。
周围的其他男生发出一片喧闹声。他们动作很快,在两人彻底打起来之前就把两人分别架住了。我们班的班长也在其中,我还听到他在劝架:“冷静点!”
这件事却不是造成帕克被停学的直接原因。先说好,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并未亲眼见到,所以不保证准确性。
总之,似乎被打的那个男生哥哥也在这里上学,读初三。因为男生都住在一栋宿舍楼里,初三的在二楼,初一的在一楼,他哥哥就去叫了几个人,某天午休趁宿管老师不在的时候,把帕克堵在房间里揍了一顿。当时完全没人敢上去帮忙。被揍了的帕克不甘心,下午就去教学楼里拿了钉子,弄了个指虎似的东西把自己给武装了起来,晚上去找那群人算账了。结果钉子一点用场都没派上,他又被揍了一顿。至此事情算是闹大了,参与了打架的那几个男生全都被停学了两个星期。
“所以这跟艾娃有什么关系?”雅静不解地问。
“哦,艾娃了解这件事的始末后喜欢上了帕克,因为帕克用自己的英文名当外号,所以她也跟着这么干了,让我们都叫她艾娃。”
“不会吧……”
“艾娃听说我跟帕克是小学同学之后还天天问我跟帕克有关的问题。因为她偷偷带了很多零食来学校,所以她以零食为货币,从我这里交换来了很多帕克小学时的故事。怎样?有趣的故事吧?”
我自觉有趣,藏不住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平坦坦的胸脯也挺了起来。我等着雅静的夸奖,然而她却说:
“……好无聊的故事。”
“什么!”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啦。”
那你想听的是哪种啦——我刚想这么问她,却发现龙溪大学已经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龙溪大学的校门很小,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拱形门,但穿过大门后,却会立刻看到一个博物馆一样大的建筑。这里绿化的程度很高,往左、往右,随便看向一个方向就能看到绿油油一片草坪,或者种在教学楼前的大树。往里面走得深一些,甚至还能看到小花园。
被阳光照射到的草坪折射出刺眼的光,树木为草坪蒙上几层阴凉。在我们身旁有人骑自行车开过,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上空中,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到地方了。”我说,“怎么样?咱们两个分头行动,在大学里找线索?”
“我不想分头。咱们两个一起走吧,边走还能边聊天,多好。”雅静说,“而且,来这里不是为了让学姐找回大学时的记忆吗。光我一个人在校区里转也没用啊。”
“这……”
“怎么样,学姐?你看现在这幅景象,有回想起什么吗?”
“那倒没有。”老实说,我觉得我现在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一颗气球。
雅静笑了。她牵起我的手,“那就快点走吧,别耽误时间了。去教学楼看看。”
不等我反驳,她就先拽着我往前飞了起来。我像个风筝一样被她牵着,简直好像在这里寻找记忆的不是我而是她。
一边飞行在比三楼略高一点的高度,雅静一边朝我大喊着说:
“后来呢?”
“什么后来?”
“那个叫帕克的男生呢?后来被退学了吗?”
“啊,那倒没有。停学在家休息两周之后,大家就都像没事人一样回去上学了。”
第一周的周六,我还去帕克家里看望了他一次。他家住在一个相当平凡的小区里的十二楼,房子面积大约有一百平米出头。
我敲响了他家的门。开门的正是他本人。他说,他的父母都出门了。他还说,他父母不觉得他还手有什么不对,所以并未惩罚他。
我不经他同意便直接在他家客厅沙发上坐下,他则去厨房拿了点瓜子出来,问我吃不吃,我说不用了。小学低年级时我和博士经常来他家里玩,不过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就都对此有所忌讳了。结果,五年级以后,我一直没去过他家。
帕克在沙发的最右端坐下。应该是因为我坐在沙发的最左端吧。我们两人之间隔了至少两人份的空位。他磕着瓜子,和我闲聊了两句,说的都是些无聊的话。没过多久,或许连他也觉得腻了,只见他不耐烦地从茶几上拿起电视遥控器,随便打开了一个正在放电影的台看了起来。
电影已经播到一半,所以我们完全不知道故事的前因后果,总之就是先从画面上播放的东西开始看起。屏幕上,一个不知是主角还是反派的男人被人激怒,和另一群人扭打起来。
“明明是重点初中,”帕克说,眼睛盯着闪烁着的电视屏幕,“还是会有学生打架啊。我去找初三那群人算账的时候,他们刚好还在抽烟。”他冷笑。
我没回答。视线却从电视屏幕上转移到了他的侧脸。脸上被人揍过的痕迹还很清晰。
“嘁,怎么这世上尽是些无聊的人。”帕克接着说,“我还以为到了重点初中就不用见到这种人了。”
“因为无聊的人总比有趣的人多,所以到哪里都避不开他们吧。”这次我接过话题。“习惯就好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的人一定也很无聊。然后只给我们停学两周而不劝退我们的校方则还要加倍无聊。算了,不提这个了。喂,你之前说你试着作了曲?”
“那是我吹牛的啦。”我说,“不过是音乐课上,照老师要求稍微弄了点似乎是旋律的东西。”
“那让我听听吧。”
他突然这么说,搞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不,我又没带乐器过来……”
“喏,用那边那把吉他吧。”帕克扬起下巴,为我指出方向。我看过去,发现鞋柜旁的墙边摆着一把吉他。吉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你也开始弹吉他了?”我问。
“才不是。那是博士送给我的,说是什么祝贺我考上重点初中的礼物。但吉他这种东西我又用不到,博士那人是把我当成垃圾桶了么?”
我望着电视屏幕,沉默了一小会儿。电视上,方才的易怒男人在盛怒之下,失手杀死了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双手上如今沾满了鲜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变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就像是所有类似电影里都会出现的台词一样,他开始缓缓摇头、说什么“这不是真的……”
然后,我站起身来。
到鞋柜旁,拿起吉他。
自从在那场比赛中输给博士以来,我玩吉他的频率明显变少了。小学时曾说自己将来的梦想是成为吉他演奏家,这时我却已经没那么喜欢吉他了。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害怕它,像是害怕儿时遇到的妖怪。然而,拿起这把曾经属于博士的吉他时,我却莫名感到安心。
“博士他,”我问,“不弹吉他了吗?”
“不弹了呗。”帕克烦躁地摆摆手,“那家伙说他要去当诗人,所以没时间陪他的吉他了。”
“诗人。”我哑然失笑。手中吉他的分量也似乎轻了起来。
我抱着吉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用指甲拨动琴弦。
Do。音调响起。re。mi。听起来像是上楼梯。
摸够了琴弦以后,我的手悬停在琴弦上方。屋子里一时之间安静异常。
深吸一口气。
凭着记忆、开始试着弹出旋律。
乐声流淌而出,如同曲折蜿蜒的河流。
声音却没有持续很久。才过了十来秒,我就已经将同样的旋律弹了两三遍。这毕竟是旋律而非乐曲。我停下来,观察帕克的脸色。帕克闭着眼,没说话。良久后,他才对我说:
“音乐真好。音乐不是无聊的东西。”
一周之后,他回到了学校。他再也没在课余时间去过篮球场。他去参加了别的社团,似乎是去学唱歌了,但我对此没什么兴趣,所以一直没有向他打听过,而只是隐约知道有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