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夏病沈》与风承影

35、引渡灵魂 一 那是唯一的

　　往后的时间是混沌的，作为人的时代已经结束，杀戮天使在药剂与痛苦中靠着名存实亡的爱慕，得以重生。

　　“我的家人因为罪恶都死光了，所以我痛恨罪恶。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罪恶的问题，而是为了什么而活。其实……”她顿了顿，释然地笑了：“罪恶挺好的。至少我可以为了你活下去。”

　　应蓦然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眼睛。

　　“信仰。是堕落天堂的唯一条件。”程意垂眸，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手：“君王救了我……但不是我守护她的目的。我是为了你而甘心守护她。你的信仰，一直都是她，不是吗？”

　　应蓦然轻轻咬唇，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她的信仰，是你和沈望才对。这就是她为什么可以来回切换人格的原因。”

　　回答的不是别人，正是程意心里存在的另一个与这个世界仅存的牵挂。

　　毫无血缘关系却是她唯一的家人。

　　“你们的LX只产生了逼出冷漠人格的作用，而她，生来就是两个极端的矛盾体。”夏星河透过玻璃望着白色灯光下的程意，她发现，这个小孩子比之前更白，更漂亮。而她身上的气息和沈望的没有任何区别。

　　寒冷而血腥的气息，是堕落天堂的专属。

　　“沈望的情况没和你差多少。只是她的冷漠大于温情。我本来以为，如果她和你一起长大或许你们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我错了。你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最多会变成平衡的分裂型人格。”夏星河平静地微笑着，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大小姐……我相信你可以保持这种平衡的样子，一直到死。”

　　林清欢满眼狂热的情绪，回身在桌子上翻找厚厚堆积的文件夹：“对啊！为什么不将两个极端放在一起呢？！疯子也可以疯得另类才对！”

　　应蓦然不悦地皱眉：“当你是在夸我们。”

　　“憎恨。行动结束后我会允许你研究这个东西。”沈望忍不住要揍林清欢，可林清欢根本不听，她压抑着愤怒：“停手！我答应让夏星河协助你完成。”

　　林清欢迟疑了一秒，惊喜地回头：“真的吗？！”

　　沈望一脸不耐烦：“我失信过吗？”

　　穆成风撇撇嘴，小声嘟囔道：“那要看对谁了……”

　　沈望的眼角抽了一下：“对你们我从不食言！”

　　林清欢回过神来：“她提前完成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干什么？”

　　几个人隔着玻璃不说话，傻乎乎的。连沈望也不知道多出来的时间要用来干什么。

　　“要不……听我的吧。”夏星河弱弱地出声：“我觉得……我们可以放松一下。”

　　“好。雨桑把她的小酒吧搬到这边来了，在市内。我想去看看她。”沈望深深地和应蓦然对视：“带上你的小组一起。”

　　应蓦然问：“是不是以后的行动……都要他们参与？”

　　“如果你觉得他们信得过的话。”沈望丢下一句话给她，拉着夏星河走掉。

　　午夜刚好，现在是群魔乱舞的时间。

　　车子停在巷子的转角处。林清欢下车点了根烟，抬头瞧着熟悉的老名字：“这丫头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她比你大。”

　　“我知道啊。我的干大姨子嘛。”

　　“夏星河是不是吃错药了？”穆成风靠着车门，问。

　　“你觉得呢？”林清欢挑眉道。

　　“在说什么？”沈望穿着黑色卫衣从车里探出头。

　　林清欢吐出烟圈：“不是我多嘴……你还是给她解释一下吧。从出门她就没搭理过你。”

　　“你说雨桑的事情？”沈望点头，回身扯着夏星河的衣服将她拉到怀里。

　　夏星河心里闹着别扭，死劲推搡：“你干什么！放开我！”

　　沈望挑起眼角，猛地用力扣住她的头，疯狂吸吮。

　　夏星河的嘴巴被死死封住，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却依然用喉咙的唔唔声表示反抗。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沈望松开她，双手转而向下移动，托住她的腰：“她救过我们的命。”

　　轻轻的声音，凌乱的呼吸。夏星河不再挣扎。

　　“你知道为什么应蓦然会遇到杀戮天使吗？因为是我让她逃跑的。”

　　“那次没有支援的行动，我知道自己有去无回。所以我让姐姐先走了。”

　　“后面我被憎恨救了。但是我们两个人依然没有足够的实力完成任务。我们救出了妖魔，但是在外围被拦截。那个时候，我遇到一个人。一个可以继承堕落天堂的人。”

　　“那个女人……她的速度是我见过最快的，下手干净利索，血根本不会沾到她的衣服。而她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自认为没有一个人能打过我，但是那个女人不一样……她可以完全压制我……死死的压制我。哪怕是一个眨眼，都是她击杀我的机会。”

　　“我们拖着身体跑了很久很久。在绝望的时候，雨桑收留了我们。”

　　“她从不介意我们是谁。只在意我们能不能活着。”

　　“她冒着送命的危险将我们藏起来，细心照顾到我们痊愈不求回报。”

　　“这样一个人……”

　　“就算你没有心，也会想着报答她，是吗？”夏星河冷不防接过话，却是笑着说的。

　　夏星河非常善解人意，何况沈望是一个病人。

　　在那种完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她记得让应蓦然活命而不是陪她一起死。

　　夏星河欣喜若狂。

　　她知道。

　　沈望不是完全的病入膏肓。

　　后面的……自然而然不会计较。

　　知恩图报的沈望，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人。

　　“我知道。”

　　只要给她一个可以安心的答案，她不会多问一句话。

　　这就是夏星河的性格。

　　“这么善解人意吗？不怕我编瞎话骗你？”沈望有点意外。

　　“你不会对我说谎。”夏星河坚定地摇摇头，对着她的唇角吻上去。

　　咚咚咚——车玻璃被人敲打，沈望抬眼迎上应蓦然的桃花眼，一脸不开心。

　　“腻歪完了没！烦不烦人，等你们半天。”

　　“哦，我知道了。你也想腻歪，可是没时间是不是。”沈望毫不客气地嘲讽回去。

　　“老大别乱说话。”程意又戴起那个吓人的面具了，不过她将下半部分摘掉露出了嘴。

　　沈望皱眉：“你怎么不换一个。”

　　“进去再换。‘家里那边’他们会特别注意我们的。”

　　“濒死之人不足为惧。”

　　“还是多小心吧。”

　　提前打招呼说要过来，雨桑早就准备了最好的位置给她们，为了不引起注意每隔一段时间进去一两个。

　　沈望让程意挨着夏星河坐下，她知道她们有很多话想说。

　　程意换了个稀松平常的塑胶白色面具，心情忐忑地等着夏星河发话。

　　“你还是我妹妹……无论是人是鬼。”

　　一句意外而撼动人心的话静悄悄飘进耳朵里。

　　程意愣了很久，她很想哭，可是她早就不会了。

　　“你还是我姐姐……无论你是谁的天使。”她轻轻地说。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你还是像我一样偏执呢？”夏星河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程意的头顶。

　　“喜欢姐姐就是因为姐姐和我很像。”程意放松地回答道。

　　“对呀……都希望自己可以和同类生活在一起。不会累，不是么。”

　　“很抱歉没有告诉你……我只是怕你也有危险。”

　　“我知道啊。”

　　“姐。”程意淡淡地说：“你也应该知道我们马上会有大规模的清洗行动。所以能不能请你待在家里，不要出门。我怕你会成为别人威胁我们筹码。”

　　“我一个人在家里，就不危险了吗？”夏星河奇怪地看着她。

　　程意忙着说：“你可以待在这里。”

　　“安全吗？”

　　“安全的。我保证。”

　　夏星河噗嗤笑出来：“别这么严肃，我知道你们怕我有事。我可以回家找我的母亲住一段时间。顺便告诉她，我有一个好妹妹。”

　　“如果可以，我想亲自见见她。”

　　堕落天堂是沈望的天堂，她拥有毁灭世界的守护天使，个个无情，各个能力超群。已知三个人，每个皆是她亲手杀掉又复生的堕天使。她赋予她们使命，给她们死而复生的机会。让她们学会做一个至高无上鬼，执行未完成的遗愿。

　　她拥有令人折服的偏执、无与伦比的魔心，她眼中的黑暗可以瞬间覆灭全世界。

　　她的无情，是天使们畏惧又崇拜的信仰。应蓦然如今就是其中之一。

　　玻璃酒桌上是例行公事的老样子，清一色烈酒摆着，应蓦然先拿了一瓶，给自己倒满。

　　“这些年我因为她的死感到愧疚……不敢触碰这个可怕回忆。甚至我忘了……你对她开枪的下一秒，我会对你开枪。或许我选择遗忘，是因为你而不是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早该发现的……你带我去她的坟墓，我认出了你的字迹，那是你亲手刻的对吧……你一直让我忘了她，不过是怕她成为别人拿捏我的弱点。”她脸色苍白，神色充满了自责：“我却让你失望了……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现在我才能靠近你。你逼我和你变成一种人，是不希望我太软弱。你够狠心，所以我才比不上你。”

　　“其实……没打算让她出现的。我想着你这辈子都不要发现她还活着，至少你没有弱点。”沈望干涩地笑了笑：“没想到你的清醒程度在我之上。告诉我是怎么发现，不是幻觉的？”

　　“从前我爱她，贪恋她的温暖。那是我永远不会有的东西……我当时非常清楚这个世上早就没有她了。以为那是幻觉，可她细微的低温贴着我的手掌，还有混着血腥味的体香……以及那双透彻又冷冰冰的眼睛，太真实了。虽然我记得她的样子，可是那些后天形成的气息我更加熟悉。与其说幻觉让我知道她是真的。不如说，我更爱杀戮天使的味道。”

　　“她不再温暖……你也爱她如生命？”

　　“你我之间……生命最廉价。”应蓦然停顿几秒：“我爱她因为她是我唯一的阳光，阴暗地狱生长的我需要自我救赎。像你爱夏星河……那是唯一的上瘾。”

　　“说得对极了。”沈望楞了一下，点头。

　　阳光是唯一。

　　上瘾是唯一。

　　每一个生命都有唯一。

　　那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悠扬的吉他声响起来，清脆的钢琴作为和音，酒吧里的人放下手中酒杯将目光集中到台上。

　　“等一下！”沈望站起身喊道，随后她盯着应蓦然的脸：“姐……给我伴奏吧。”

　　“什么？我？”应蓦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千金难求的好嗓子要唱歌啊？要什么？”抱着吉他的女老板嬉笑道。

　　“小提琴。”沈望越过人群，走上台轻松示意：“贝加尔湖畔。”

　　“我知道你会。”她接过白璃拿来的小提琴，递给应蓦然，自己坐在钢琴前面。

　　应蓦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过会尽力满足妹妹的要求。

　　她终于被认可了。

　　她会把所亏欠的过去，慢慢补上。

　　撩开头发，纤长的手指压住琴弦，弓子跟上来，好听的前奏响起，引得不少赞许目光。

　　吉他和音与钢琴和音加在一起，酒吧里洋溢着浪漫的味道。

　　夺取生命的双手在这里可以变成音律造就者，应蓦然盯着沈望认真唱歌的样子，心底泛滥酸涩。

　　如果她们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可以做音乐家或者歌手了。只是她们生下来就被赋予了残酷的命运。

　　改变这一切。

　　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我以姐姐的名义起誓。

　　曲终人不散，她们走下台时反而来了更多客人。

　　女老板把吉他递给歌手，跟过来坐下叙旧：“真好。你身边怎么都是人才啊。”

　　“物以类聚。”沈望得意地说：“怎么样！是不是人美才艺高？”

　　“开个价，请你每晚都来这里表演一次吧。”雨桑拾起八角杯，示意。

　　“这是我姐！你干什么？！”沈望傲娇道。

　　碰个杯，应蓦然抿口酒，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程意，微笑地回应：“如果……我可以放下现在的生活，一定来这里。”

　　雨桑高兴极了：“看看！姐姐就是大气！不像你这个掉钱眼儿里的吝啬鬼！”

　　沈望指了一圈，翻白眼道：“你比这群人都大！姐姐什么姐姐！”

　　“那就是妹妹！都是我妹妹！”雨桑搂住穆成风的肩膀：“注意身体啊！活着最重要！”

　　“换一句吧，姐。”穆成风从林清欢手里接过一包东西，递给雨桑：“你和白璃搬过来我们没什么送你的。车是君王选的，房子是我买的。车钥匙和房产给白璃收着，房门钥匙给你。有空去看看，希望你喜欢。”

　　“你们每次来都要送东西……”雨桑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她知道，她的妹妹们又要出任务了：“你们不欠我……真的。只求你们活着就好。”

　　每一次出任务之前，穆成风都会来看看这位救过命的干姐姐。她和林清欢能给的都给了，沈望不来也会让自己的那一份心意准时到达。最多的是钱，最少的是探望。因为职业关系，不得已聚少离多。

　　也因为这份胜似亲人的关系，她和白璃要经常搬家。不过她们乐在其中，完完全全当作周游世界来过这种生活。

　　应蓦然来之前也准备了礼物，白色的盒子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的心意。谢谢你。”

　　雨桑楞了楞，摆手拒绝：“什么谢不谢的！我不要！”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逃跑……她不会遍体鳞伤的遇见你。”应蓦然垂下眼眸：“你救了她的命，这是我一生都没办法回报的事情。”

　　“过去多少年了。别总提这儿情。她们也给了我很多。”雨桑皱着眉，说。

　　“这是我的谢意。”应蓦然刚说完，沈望拍了下桌面：“放着吧！拿不拿是她的问题。”

　　“你们这群豪气的土匪！”雨桑苦笑一声。

　　夏星河进门之前才知道的，她也想表示感谢，只是手边没东西。

　　“姐。”骨节分明的手捏着黑布包裹的不明物体递过来。

　　夏星河对上程意眼睛，无奈地笑了：“你疯了？”

　　“你们需要。”程意坚定道。

　　沈望一把抢过来，扔到雨桑怀里：“这是夏星河给你的，不拿着我就炸了这里！”

　　雨桑嘴角抽搐，抱着怀里沉甸甸的东西，不看也知道是什么：“给我这个干什么？抢劫去？我有的是钱好吧……”

　　“她留下跟你们住一段时间，照顾好。”沈望轻描淡写地说完，白璃一脸担心地走过来：“你们……”

　　沈望豪饮一杯，咂嘴道：“房子是以我的名义买的。一般人不会去附近转悠，你和白璃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吃好喝的养着她。”

　　白璃眼珠转了转：“那再给我两个。”

　　沈望挑眉：“干什么？带上她组团去打BOSS？”

　　“我知道你们干什么去。有备无患。”雨桑点头。

　　应蓦然转头去找后面卡座的诺亚：“东西给我。”

　　诺亚递过来黑色的手提箱像极了装满美金的提款箱，雨桑瞪大眼睛：“真有啊！”

　　应蓦然打开确认一眼，又合上，表情凝重：“找个没人的房间吧，我有几句话跟你们说。”

　　“五楼是放货的仓库，没人注意。”雨桑先起身：“等我一下安排，人多眼杂。”

　　酒吧里多了很多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她走到DJ身边嘱咐了几句，接着舞曲爆炸灯光摇摆，气氛变得乱哄哄一片狼藉。

　　“诺亚，你们去玩吧。”应蓦然示意一声。诺亚带着队员融到人群里混淆视听。

　　远离聒噪的地方，陆续离开座位达到五楼仓库。

　　仓库很大，酒箱子摆放的很乱，深处有几个简单整洁的单人床，应该是雨桑用来临时休息或者收留别人的。

　　沈望一屁股坐在嘎吱响的铁床上，嫌弃道：“给你那么多钱就不能买几张好的。”

　　“勤俭持家是美德！钱再多也不是用来挥霍的！再遇到一个你！我一定穷死！”

　　“行行行！你就攒着吧！死得时候买个最豪华的骨灰盒啊！”

　　“那也要先给你买！”

　　“我好像看到了铁拳和铁衣。”应蓦然拧着眉头，突然说。

　　沈望表情沉下来：“她们来干嘛？”

　　“你说那两个不起眼的女人？”林清欢接道。

　　“脖子上有没有黑色的字母刺青？”

　　“有。”

　　“那就是了。”应蓦然微微紧张：“小心她们。母亲开始监视我了。”

　　“直接干掉不就得了。”沈望说完，应蓦然急忙摇头：“不行。母亲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如果没有按时汇报，一定会立刻发现我们的行动。”

　　“那就提前！”沈望考虑一番，说。

　　“又要提前？！说好的休假呢？”林清欢抗议道。

　　她还有事情没做，很重要的事。

　　关乎沈望的命！

　　沈望沉重地摇头：“应如霜从不监视自己的女儿……她这种做法，无疑是知道姐姐偏向我了。”

　　林清欢靠着墙壁，严肃道：“给我点时间，我有事处理。”

　　沈望斟酌道：“也不能太急了……明天晚上十点集合！晚一秒钟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我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应蓦然将箱子放到床上，翻开之后漆黑的两把枪泛着冷光，三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挨着，还有几颗催泪|弹和手|雷：“刀上涂了毒，只要碰到人必死无疑。一个星期之内你们要高度注意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怕误杀……一定要全身而退。”

　　她的语气变了变：“我就是担心母亲会发现所有准备了这些东西。幸运的话她们不会动手，不幸运的话，你们随时会被抓起来。”

　　“留一个人吧。”沈望小声说：“我不放心你们。”

　　“我。”程意自告奋勇。

　　“不行！”夏星河惊恐地回绝，并安抚：“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好自己！打架不会！逃跑是本能！你一定要跟着她们一起行动！”

　　“姐……”

　　“如果你知道我是你姐！就听我的！”夏星河闭上眼，铿锵有力地喊道：“你们可以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彼此！比起我们三个不重要的人！你们缺一不可！”

　　“如果……如果……”她有些不知所措：“如果跑不掉……我也不会任人宰割。”

　　她心一横：“自杀我还是会的！”

　　一片安静。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夏星河敛起悲伤和温柔样子，逆着光落在应蓦然眼里，那么可怕。

　　我在仰望，有你的天堂。

　　死不足惜。

　　爱你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