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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贰·络禾、似然、青尔 5 托梨。 ...

  •   5
      托梨。

      灰蓝色的夜空之下,周围丛丛黑色的树影还勉强可以分辨出绿色的色彩。

      三沙之家、三味村小学、诊所之家分割的道路交叉口,所连接的其中一条蜿蜒的道路上,有一只紫白色的身影在快速穿行。

      眼见着身影从缠绕着道路的一丛竹林穿出,搁在二楼窗口旁边的沙凝惊讶了一下,紧接着匆匆赶下楼。

      抵达一楼的时候,看到人和车一刻不停的从屋子前面划、过,沙凝连忙张口叫了一声,跟着紫白色的身影和车登的又刹的停了下来。

      沙凝穿着简便的家居服,套着拖鞋,看起来出奇的单薄。也许是被自行车急匆匆的速度影响了,她快走带跑的赶到似然紫白色的身影旁,面色疑惑的朝似然说了什么。

      似然回了话后,她的面色转变为担忧,抓住车后座,张口说了一些坚定而简短的话。话一说完,似然张口又伸手,碰着她的手臂肘说了什么,坚定的神情和她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完,不等沙凝再说什么,继续蹬上脚踏板,继续一溜风的卷走了。

      夜色里,徒然被留下的身影孤伶,沙凝两眼清凉的看着骑车的身影渐行渐远,神情有轻微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担忧。

      放不下心又无可奈何之际,又一道,沙豪骑车的身影从身旁闪过。沙凝禁不住目瞪口呆的同时,无意识的追着迈出一步。

      却遭到沙豪举手连连挥退的动作。

      沙凝停在原地,沙豪重新双手把车,加速追了出去,沙皓在二楼的阳台上默默看着一切。

      只有月光朦胧照亮的道路上,沙豪费了好一阵功夫才追上了似然。追上之后,他也没有发表一言一语,只是默默的维持在似然侧后方的位置上。

      从一开始就察觉到的似然也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沙豪尾随的行动,只是脚下的速度一直没有降低,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沙豪跟着跟着,忽然间发力,和似然并肩,似然疑惑的偏脸看他,迎面而来一只电灯表,轻微的叮的一下,被沙豪按下表盘边沿的小按钮,亮了起来。

      沙豪单手支车,挺进一步,尽量不影响继续骑行的形势,啪的一声,将软钢尺支配的电灯表安在似然的车头,随后安静的退居其次——出门匆匆携带的电灯表仅此一只。

      似然的目光向后看了看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另一侧眼角捕捉到重重黑影,于是她连忙回过头,正视着前方,领着沙豪进入竹林丛中——竹子尾枝在空中相互交际,月光难以投射到地面。

      一路上,尽管自行车的速度一直很快,没有什么变化,像是驾驶者很熟悉路段的模样,但沙豪还是觉察到了一些细微之处,每到转换路段之前,似然看向前路的目光似乎都会专注、认真、迟疑几分,像是在回忆确认一样。

      直到他们真的在一个分岔路口前面慢了下来,可也只慢了一会,随后,也从此开始,似然像寻血猎犬捕捉到了特定的气味,再没有过一丝迟疑,顺着风,顺着路,行云流水,畅行无阻。

      一切沉默寡言、急急匆匆的行动,最后结束在一个陌生的村子的山坡脚下。黑夜白月,他们推开了山坡上一扇微微敞开一条缝的门。

      月色温柔入户,铺落在木屋玄关处倒趴在地的一条身影上,开门扇动的微风令旁边零落在地的一支白羽漂浮了一下。

      ……

      “姐姐晚上好呀。”
      “晚上好。”

      “……你们好,这是?”

      “虽然不是你今早需要的鸡蛋,但这是新鲜出炉的鸟蛋,还请笑纳。”

      “啊,好,但是给这么多吗?”

      “哈哈,那群家鸟生产期就是这么丰盛的,我们家年年吃,都快吃腻了,所以劳烦你们帮忙分担一下了。”

      “……啊,谢谢。”

      “话说,姐姐你叫什么,我叫周浩海,这是我双胞胎弟弟。”
      “周星罗。”

      “似然。”

      “似然姐姐,能问你些问题嘛?”

      “嗯,你问。”

      “你和络禾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是……”

      “是失散多年的妻子吗?”

      “怎么会,失散多年的妹妹还差不多。”

      “哦,是妹妹啊,那络禾哥哥为什么没有和你回来呀,听大人们说,当时结束法事后,他就跟你走了。”

      “啊这个……他那个……”

      “似然姐姐有难言之隐?”

      “嗯……嗯!”(隐倒是没有,但的确难言。)

      “是不是,神隐了?”

      “什……你怎么知……为什么这么说?”

      “果然是吧,我们兄弟俩很早以前就觉得了,络禾哥哥不是一般的人物。而且这么想的人好像还不止我们两个,村里的人似乎也默认了这种事情。召集队伍的时候,络禾哥哥原本打算不参加的,后来村长他们就登门拜托,说出借搬移土地神到外岛这种事,需要他这种人物来镇压……所以,真的神隐了?”

      “啊……嗯。”

      “怎么神隐的!?神隐是什么样子的?!”

      “就,神隐啊,消失、然后不见了。”

      “啊这是什么解释啊。”

      “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别一张要哭的脸啊,我现在还不会安慰女孩,逗女孩笑的招数呢。”

      “……”

      “话说,那个石化的孩子是真的变成石头了嘛,做了法事之后怎么样了?”

      “情况不是很乐……”

      “啪”,拍木的声音轻轻沉闷,打断门口的对话。

      我是谁?我在哪?青尔带着鸟生两大问题茫然的睁开双眼时,首先看到木制的天花板,空旷的视觉和自身的虚浮感一下结合,令他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天花板和背后的什么隔板之间的空间里无力漂浮。

      正要探看周围的境况时,他略略一扭头,当,床板旁边多出一张高脚的靠背椅子,坐着一个身形稍显魁梧的男子。

      白背心,外套同样白色的短袖衫,扁形黑按扣,双开襟,在底部粗略打了个结,然后黑短裤,一条腿盘搭在椅子面上。同时,一只手拿着一根白羽观看,另一条手臂横搭过椅子背。露手露脚处,有隐隐的肌肉线条,嘴里还明显的鼓囊着什么,整体姿势流里流气。

      陌生,青尔呆呆看着沙豪的同时,也接受着沙豪陌生而探究的目光。

      不过一会,沙豪径自起身,走到房间门口,从外面拍了拍门旁的木墙,朝外面说了一声“他醒了”。

      看着沙豪夹在手指间带着走动的白羽,青尔彻底清醒了,他是青尔,他现在大概、应该是在自己家,而那支白羽,大概率是从自己身上掉的。外面还有人,是谁?青尔从床板上爬起来。

      比起在意自己的身份证明握在陌生男子的手里,他更在意在外厅和周家两个双胞胎交谈着络禾的人,是谁——前一刻,闭眼昏沉的时候,那些对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的落入了他耳朵里,只是清醒后,才后知后觉。

      紧接着,他看到,清热的夜晚里,行进来一只兔子。

      似然听话的出现在房门时,两把垂肩的直马尾像兔子疲惫耷拉下来的长耳,额头泌着薄汗,前面一些干湿的细碎长发,有两撮对称着从额边出格的往外翘。

      独一无二啊,正中红心的感觉,一瞬间,青尔双眼湿润。以至于没看到,似然眼睛亮一亮的神色。

      “你好,我是络禾叫来……”

      “请救救我!”

      似然话还没说完,就被大腿边近在咫尺的声音以及突然被触碰的感觉震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后,将怀里一盆鸟蛋递给沙豪接着,然后蹲下身子和堪称泪眼婆娑的青尔平视。

      “不不不,我只是个小小小的小画手,救不了你的。”

      “不过鸡蛋可以呀。”

      青尔的脸上跌宕起伏的闪过大失所望的表情,然之后疑惑的看着似然仰头,看她下一刻摆上同样疑惑的神情。

      “你是,把鸡蛋给吃了?”

      “怎么了,忙了一整天没吃东西,我快饿死了。那些鸡蛋也没用了,而且鸡蛋还剩很多呀,你再去烧来不就好了。不过现在好像也不需要了。”沙豪一边说着,腮边凸凸的鼓起一块。

      “不是……”,似然顺着他的意思看向床头柜,上面和着薄毛巾,和着一堆零零碎碎的鸡蛋壳,摆放着的已经完全冷却的鸡蛋明显少了好几个。可是,也不用这样吧,那些鸡蛋好歹是滚过汗的,虽说隔着一层毛巾。

      似然的表情说不出是难言嫌弃还是同情可怜。

      沙豪好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说,“啊,那个的话,我不介意的,好过浪费可耻。”

      他表现得超然平静,深藏功与名,韬光养晦一样,可这使得似然的表情更加接近同情可怜了——原本可能没这层意思的——差点就有即刻带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大男孩出门挥金如土、搜刮鸡蛋的冲动。

      “等一下,用鸡蛋来拯救我是什么原理?”听不懂的青尔双手轻轻地抓着似然左右两个臂肘,和她面对面的跪着,忽然想到什么,一脸惊惧的说,“难道是吃什么补什么,牺牲同类嘛?”

      说完,脊背发冷,“啊啾!”

      “不是吧,刚刚退烧,现在又来感冒嘛。小兄弟,你的体质有点……”沙豪话说一半,碰到青尔皱眉的目光,“有点奈斯。”

      纠结于“小兄弟”这承上启下的三个字的青尔,还没找到反驳的言辞,又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被擒住的似然应激性的挺背后仰,极力躲闪。

      喷嚏的劲儿停止,反应过来的青尔连忙松开双手,“对不起。”

      “没事……”似然说着,微微偏离了他的正面。

      想到自己真的如男子所说,体质不行,青尔连忙解释说,“对不起,我可能真的累到了,因为要到处飞找你……”

      正说着,被沙豪从床上扯下来的被单兜头罩下,盖住整个身子,露出一只格外乌黑清亮的眼睛,像懵懂的孩童窥窗,好奇心得到解决,满足的模样。

      “找我?”

      青尔嗯呐嗯呐的点头,将头顶的被单边捋到脖颈。他切实觉得身子泛冷,需要这一层被子给予温暖,所以没有急着逞一时之气拂开沙豪的好意。

      “飞?”

      还没等到似然有所表示,沙豪见缝插针的将手中的白羽伸出来。

      “那么说,这是你的吧?”

      面对自身羽毛像呈堂证据一样出现在眼前的情况,青尔感到一阵为难,是否要在一名陌生的人类面前承认自己是只鸟的身份?那样会很奇怪,很惊恐吧。毕竟几百年里,就自己这么一号鸟人。可他又觉得这名陌生人类的语气虽然是疑问,却好像也有七八分肯定的意思在里头了。

      至于似然,他是完全不介意的,倒不如说,坦白这个事实就是他请求拯救的重要前提。

      于是,他双眼定定的看着似然,郑重的点了点头。

      似然接受得毫无波澜,沙豪也……他平静的表情上,微微荡漾起稀奇的涟漪,跟着是很明显的了然,恍然大悟一样,“哦,这就说得通了,据说鸟的体温要比人高。”

      “所以,我们看你昏迷不醒的倒在地上,以为你发烧了,整天急轰轰的给你搞冷却降温,是我们多此一举了啊。”

      青尔:……

      “对不起呀。”

      青尔:……

      略显轻浮的语气,听着疑似有阴阳怪气的味道,这让被好心做坏事的人如何回答——实际上,沙豪前言是实话实说地描述事件,后语是因为想到了自己让人无中生病的事实,还有吐槽被害者体质的嘴贱行为——青尔无言以对,不过也知道了原来用鸡蛋来拯救自己到底是什么个意思了。

      “我说的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连忙朝着似然一个人否定。随后犹豫着再开口时,他下意识地伸了伸舌丁,湿润了一下干燥的唇边,说:“是络禾让你来的吧,他没有对你说什么嘛?”

      没有的话,那自己就要从头开始,一五一十地解释了。青尔暗暗打定主意。只是那样子的话,就要说一匹布那么长的话了。如果可以,他想省略一点,希望络禾有说什么。但是,那个人应该不会替自己解释吧……嗯嗯嗯,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可是可是可是,帮忙解释一两句也是好的呀,不会真那么薄情寡义吧……不不不,那个人已经仁至义尽了,最后的最后都把人叫到你面前了,你还想怎样,做鸟人不要太贪心,不能得寸进尺……

      毫秒级的时间间隔里,青尔的纷纷扰扰止于似然说出:“哦,关于那件事啊……”

      “他让我和你一起生活。”

      青尔:……

      神了,一语中的。

      青尔被这平常自然(似然的口吻)、言简意深(络禾的意思)的一句话震撼,眼睛不自觉再次湿润。呆愣的时间险些要让眼角凝出泪水掉下来,为了避免失态,他连忙压下这股情绪,随后念及即将一起生活的人是一个陌生的女孩,他便试探地问。

      “你不介意吗?”

      要和他这样一个陌生又奇怪的男鸟人一起生活,又难免突然。

      “……,我来了呀。”

      似然话音一落,青尔一把抱住她。

      他在她的背后尽情地流了一滴泪,说了一句谢谢。

      什么叫做人!这就叫做人!这人话!什么是智慧的温暖啊!什么是温暖的智慧啊!啊啊啊,为什么同样是那什么磁什么,什么核心物质的,差别却可以这么大。

      青尔心里一批感慨。

      虽如此……虽然比较产生了一天一地的差别,但青尔也没有过分偏颇,还是会因为“一起生活”这个迎刃而解的绝佳方案,默默的在心里给某个前任恩人封号:络禾——好人。

      不过,一起生活挺有歧义的,是似然来和青尔一起生活,还是青尔去和似然一起生活?关于这问题,两个人只谈论了一分钟不到。

      青尔问似然的意见。

      似然环顾了一会不大不小的木屋,认为自己那边的环境较好一点。

      青尔毫无后顾之忧的赞成了她的决定,随后起身,准备出门。

      似然和沙豪顿时惊讶地看着他,只是前者表露的较为明显,后者淡然。

      “现在就出发嘛?”似然不确定的问。来程是为了赶快找到人,才在络禾前脚离开之后,立即冒着黑夜骑自行车过来,而现在……虽然时隔一日不到(差不多)就再来一次夜黑风高的骑行也不是不行,体力也没得问题,但是现在就……吗?情况游刃有余的时候,处理事情能不能慢慢悠悠的来?

      沙豪也说:“现在天黑了。”他怀疑面前这个鸟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绝不是为自己的体力开脱才说的,绝不是,而且……“而且,虽然这样说有点那个什么,但是我们俩为了照顾你,奔忙了一整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我们出了一身汗,感觉都发馊了,所以想申请洗个澡,睡个觉,之后再说回去的事。”

      说到最后,他望着屋主青尔的目光逐渐坚定,完全没有申请的态度。

      青尔被他这目光看得愣了一愣,随后解释说,自己在这村庄里头还有一份诊所药工的工作,出门是打算去向大夫老板辞职的。

      “这么晚了,大家都睡下了吧。”似然也有点怀疑面前这位鸟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了。

      “没事的,诊所的话,治病救人,是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工的地方。”青尔给出理由,又告诉他们沐浴间等任何东西可以随便用。

      “衣服也可以嘛?”沙豪径自打开放在房间一面墙边的柜子。

      “嗯,可以。”青尔毫不介意的点头,随后立刻看向似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把拍住自己的脑门,“那个,请问一下两位的名字是?我叫青尔。”

      沙豪头也不回的率先回答:“沙豪。”

      似然也说:“似然。”

      青尔好像自动忽略了沙豪的自我介绍,在得到似然的回答后,径直朝后者笑了笑,说:“请等一下,我现在去找人借件衣服。”他听到,隔壁那个叫林枣的姑娘好像回来了。

      说完,他快人快事的就要出门。

      “啊。”似然连忙出声。

      “啊,你会介意吗?”青尔自己突然想到什么,转回身来,考虑不周的补充。女孩应该都会介意穿别人穿过的衣服吧,可是服装店有点远,而且现在也关门了。怎么办?青尔径自陷入为难的思索当中。

      似然说:“不是,我想说,不用那么麻烦的,应该还有络禾的衣服吧,我可以穿他的。”

      青尔顿时眉开眼阔,是了是了,的确的确,那个人也有剩下的衣服,虽然不多,但是……感觉,以物质形态来说,像风那样的物质形态,那个人穿过的衣服搞不好要比自己的干净许多。

      最重要的是,似然这份自己提出来的、毫不介意的态度。基于此,青尔立即爽快的领她到隔壁的房间去。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青尔揣测着,这份信任一样,依赖一样的熟稔态度可能源于两个人相互联系的过往,那为什么那个人表现得像是失忆了一样……稍微,有点好奇(八卦)。他这样一边心有小九九,一边看着似然选衣服时,忽然间一拍脑门,什么话也没说就转出门去。

      啊,说到底?不,应该不用究其根底吧,肤浅层面就好,就肤浅的层面上来看,两个人一个男性一个女性,还是有差别的啊……青尔刚一出门,就直接往林枣家跑去,出乎意料的,成功从林枣手上买到了囤货。

      一套全新的女士内衣,由林枣映照着屋外的月光,脸颊禁不住微微发痒、发烫、发红,不自然的递给青尔;又由青尔映照着屋内的灯光,脸颊微微红到耳朵边,认真的递给似然。

      “啊,谢谢。”

      得到似然的回答时,青尔的脸颊不再是微微红那么简单,而是刹那之间,彻底红透。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在她回答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意识共同往着一处去,在……上,男女有别的概念强烈涌起,让作为雄性生物出世的自己愈发害羞,难以自控。

      似然倒是平静,一脸无所谓。

      得益于此,青尔很快平稳了下来,“咳,不用谢。”

      紧接着,一转身,在沙豪倚在门框边,安静倾泻的一片轻轻的目光当中再度出门,去找大夫老板告辞,好像完全没有想到,按照他们现在留宿过夜的情况,其实可以明天早上再去找人说事的。

      果然,这鸟人的脑袋是不太好吧,沙豪默默的在心里吐槽,而后不禁思考似然、青尔,还有……络禾,这三人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关系。自从对话里出现络禾这个名字,沙豪就因为听不大懂而感到微妙的、被排在圈子外面一样的感觉,隐隐约约的。

      在意嘛?他本人其实并不在意,只是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沙凝前一天的身影,以及多年以前,小沙凝坐在似然单车后架上,路过炎热气候的荷花池畔的背影。想到,搞不好,那个家伙会很在意。

      因为,那个家伙,那个被母亲突然从外面抱回来的家伙,以沙家老二的身份自居的家伙,以他的、他的妹妹这一身份留在身边的家伙,也到了选择伴侣的年纪。

      想到此处,沙豪低垂着眉眼陷进沉思的姿态,顷刻沉到了湖底一样,安静得过分。

      直到,似然问:“你先洗还是我先?”

      “阿姐先吧。”沙豪抬头,迅速笑了笑,随即把肩膀上的衣服扯下来,搁在房间门旁的一套桌椅中椅子的椅背上头。

      似然也不客气的点了点头,这种时候再推来推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沙豪趁此期间走到了内置的厨台,准备起续命的夜宵——这之前,那份严重供过于求的香芋饭,他只是微乎其微的第三号因素、纯外部因素,总之,那并不是他在校时自食其力的厨艺水平的表现。

      青尔说了,他们可以随便使用这木屋的设施,但其实,在这屋主开口批准之前,他们就已经随便使用了,不然也不能够把鸡蛋送到(误会的)急疗现场——沙豪已经十分熟悉火具了。

      问题是,食材怎么样?

      顺手打开旁边的壁橱才发现,这个小厨台,外面空空如也,但内里却满满当当,井然有序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储备型食物。

      其中有几个硕大的番茄,也许是放置了好几天的缘故,外表有些许起皱老化。沙豪仰头朝空气沉默了一瞬,这样子要怎么在明天就离去?

      把这些食物浪费掉吗?还是要费力搬运呀?

      沙豪不禁替青尔想了一下问题的解决方案,但终究不是需要他来做主思虑的事情,所以他想一想也就罢了,随后拿起番茄去做番茄汁浇米饭。好在,番茄虽然不新鲜了,但也还没有开始坏,勉勉强强停留在保质期分界线以内。

      村庄诊所,一个二十四小时无休待工的地方——没错,但是,是只成立于有紧急状况发生的时候。像谁家小孩突发高烧来寻诊,大夫老板没有理由会拒绝,也从不拒绝,即便处于深度睡眠,也会醒来、起身、下楼、看诊。(话说,这种情况多起来以后,大夫老板似乎再也没有过深度睡眠了,惨)

      当青尔半夜敲开诊所的门口来说辞职的事情时,胖胖的、带一副老花眼镜的大夫老板的心情可谓五味杂陈。而这,大概是这么多年以来,或者说是不再年轻以后,心宽体胖的大夫老板第一次尝到这种乱糟糟的滋味。

      为什么?!这个小小、小、小、鸟,除了辨识药材的能力了不起到超乎常人以外,其他方面就……单就眼前的情况来看,他是应该因为他无事却登三宝殿而生气呢?还是应该因为他突然辞职而不舍?又或者,应该因为举措落空,医术后继无人而空落落的忧虑?

      结果,还没等大夫老板从这几种心绪当中选出一种来表达反馈,青尔就走了,暴风雨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

      大夫老板:……

      直到楼上的老伴下来查看情况,大夫老板才从定身状态回过神来。

      老伴问他,怎么了。

      大夫老板摇了摇头。

      第二天,昨夜的经历一直萦绕在心头,大夫老板不敢相信青尔会在一夜之间离开的事情。为什么,时隔一个长假,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辞职告别?好可疑。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太突然了。

      大夫老板感到,打算循序渐进的长期算盘在一夜之间被别人不小心一碰,却砸得稀碎、冤债无头主的茫然无措感。

      首先,要确认青尔是否真的离开了。大夫老板这么想着,可是诊所连绵不断的病患离不了他。

      正一心二用盘算着,一边接待病人时,林枣进来了。小姑娘发个烧还得跋山涉水的回家来看病,他是觉得有点匪夷所思的。现在小姑娘一进门来,不是排队看病,而是直接到柜面来要药物,要的都是一些预防性或应急性的储备型药物。

      大夫老板想起她和青尔住在同一处地方,趁机问她,“青尔现在还在家嘛?”

      小姑娘一开始听不大懂的表示:“啊?”

      大夫老板继续问:“他已经离开了嘛?”

      林枣想起昨晚,说:“不吧。”

      大夫老板一听,一副微微出乎意料的表情,心里面赶紧有了下一步计划,就是请小姑娘回去的时候,替自己走一趟去确认情况。

      他说,如果青尔真的搬家离开了,还请她再次过来告诉自己一声;但是,如果青尔还在家……

      “哦。”回到山坡处时,林枣何止看到了青尔,她还朝山脚处,一田树木旁边的两人确认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上前打招呼:“老师好。”

      老师?乍一听,突然被奇怪的称呼叫唤了,正在检修自行车的似然和沙豪面面相看,又扫了扫四周,青尔刚刚已经上山坡回屋了,此时此刻此处,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么,老师是谁?

      似然正想时,林枣险些要为自己一个毫不起眼的存在,却胆敢贸然打招呼的行动赶到尴尬时,好在沙豪迅速反应了过来,说:“原来你住在这里呀。”

      “嗯”,林枣连忙点头。

      是谁?似然偷偷看了一眼沙豪,同时怀疑他是在逢场作戏而已,并不是真的认识面前这个像颗红枣一样乖巧的女孩。

      结果,不知该说是见多识广,还是过目不忘,沙豪真就靠近她的耳朵说了一句“是林枣啊”。

      他也不怕这种提示被当事人看见、听穿,随即就对林枣说:“如你所见,这个人迷糊得很,不记人的,也当不上你一声老师的称呼,你直接叫她名字就行,或者叫姐就好。”

      沙豪这份替人自作主张的提议没有立时被林枣采纳,她稍有犹豫的看向似然。

      后者在想着,林枣是谁?不一会儿,记忆中沙凝哈哈大笑的声音穿越时空袭击了她,她恍然出声:“啊,番芋。”

      话一说出口,似然连忙接口,掩盖一样,说:“啊,不是,你那个,发烧好点了吗?”

      对林枣来说,似然不仅想起了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生病的事,还还关心自己……受宠若惊的她一不小心就说多了话:“嗯,已经完全好了,我准备立刻回归工作室工作,刚刚还去诊所拿了些备用的药,这样一来再遇到感冒发烧就不用担心了。”

      ……,嗯?

      “啊,我不是说你们村诊所的药材不行,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她实在想不到措辞,最后妥协了说:“对不起。”

      “不不不,”沙豪摆了摆手,随后给她竖起大拇指,“你是正确的。”

      林枣:……,哈哈,这个大拇指能当真嘛。

      唯恐越描越黑,林枣立刻暗示自己要闭紧嘴巴。

      之后,似然反而抓到重点说:“你也要回去嘛?”

      也?

      林枣向他们露出疑惑的眼神。话说回来,他们两个为什么大老远的从三味村来到这里?

      似然和沙豪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把她带进了青尔的屋子——络禾和青尔的这木屋,她在热衷于和同龄玩伴一起串门的年纪来过几回。

      青尔正在收拾行李。

      林枣觉得惊讶,但比起这个,她先是把大夫老板交代的事给办了——“如果他还在家,你就叫他无论如何都要再来诊所一趟,把话说清楚些再离开。说我在诊所这边走不开,让他一定要过来。”大夫老板如是说。

      林枣复述。机械性完整无误的说了一通之后,她想到一种可能性,接着问:“青尔哥是要搬去三味了嘛?”

      青尔点头。

      尽管事情突然又离奇,但得到回答后,林枣就不再追究了。

      似然说:“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是说你有别的日程安排?”

      林枣眼前一亮,立刻笑着选择了——跟。

      “话说,你还没有跟人说清楚嘛?”亏你昨天半夜三更还去叨扰人家,沙豪话说一半面显一半——没有立时出发,正是因为这个家伙因偶然突发的剧烈活动而肌肉酸痛,于是似然亲自告诉青尔,时间非常充裕,可以慢慢来,遂,今天还在家里。

      青尔手指箍着嘴巴,像是在认真思索,呢喃着说:“不吧,我应该说得很清楚了吧。”

      “那就是太突然了,你还半夜三更的时候去,搞不好老人家以为是做梦了。”

      “不会吧,”青尔想到大夫老板的年纪,觉得有点可能真如沙豪所说,转念又想到什么,说:“也有可能是诊所继承的事情吧。”

      他摩挲着下巴说完话后,似然和沙豪就定定的看着他。

      还没等他们开口问他什么,他就先问他们:“怎么了?”

      似然是担心他有不得不背负的负担,这样说走就走的远离他乡,好么?甚至于,开始有将就于他的意思。

      对此,青尔坚决的摇了摇头。

      沙豪则是惊叹,惊叹一,一只鸟竟然有继承诊所的机会;惊叹二,一只鸟也会医术,他这些惊叹一闪而过,最后和似然一起想到了沙皓。

      “你会治病救人呀?”沙豪弱弱的问。

      青尔说:“……,我要不要谦虚一点说,会?”

      一个“会”字,就不需要什么谦虚或者骄傲了。

      沙豪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充足的了解了青尔的背景,一双小手臂挺立在厅中惯用的矮脚餐桌上,半个君主一样,安排的说,“或许,你的大夫老板不会介意有一个毫无经验的学徒吧。”

      哈?青尔一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最后,不明就里的带着沙豪和似然一起去找大夫老板。

      “话说,为什么叫大夫老板啊?”路上,沙豪询问。

      “因为先是大夫,后是老板。”青尔说。

      在村落之间开诊所——只会是私人诊所(大概)——也需要懂得经营方面的知识。

      可看大夫老板,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这并不是说他作为诊所的主人不用懂经营,不用想方设法来盘活店面吧……只是,他又每天只是待在那由两米多高的中药柜、存放压缩型药物的推拉式橱柜,和替人把脉用的一米高的7形长柜所围成的空间里。

      如此情况,诊所还能拥有活性形态,地域唯一、不可替代性可能是重要的因素之一,但最重要的应该是那大夫老板的医术——为诊所建立了坚实的底盘;同时作为经营的决定性环节,大概是从不掉链子,才使得经营的循环线得到可持续性发展,意即……技术强大到让诊所的经济循环圈像断了尾巴之后的蜥蜴,会自动恢复完整体。

      在听到大夫老板离不开诊所时,沙豪就有了猜测。当他们在下午时分抵达诊所,看到7形长柜旁边的折叠式红花梨沙发上坐满了人,而作为大夫的老板正在里屋吃着午饭时,沙豪替兄弟谋取靠谱的师傅的决心更加坚定。

      大夫老板的老伴在他们进门之后,搬出角落里堆叠的椅子,告诉他们,大夫还在吃饭,请他们稍等一会。又问了问他们是哪里不舒服。

      不等青尔引见,沙豪直接告诉面相慈祥可亲的老妇人,自己并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有事情要和大夫老板商量的。

      老妇人莫名其妙,但看到青尔默许的态度后,不再多想纠结,领他们进了里屋内置的厨房,“老头,有人找。”

      你不会让他们等等嘛,我还吃着饭呢,不要催。大夫老板大概是想这么说,但一看到陌生的青年径直进来、拉椅、落座,随后青尔又出现在厨房门口正下方,他就充满了疑惑,恐怕青尔这一连串突然的行动是因为惹了什么事。

      但是青尔的表情还算稀松平常,于是大夫老板放松了心情面对高脚餐桌对面的陌生青年。

      “你好,我叫沙豪。”沙豪落落大方地向大夫老板介绍自己。

      “等下,等我吃完饭再谈。”

      沙豪没有等,而是说:“这么直接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想说的事情没有紧要到需要您放下饭碗来听,相反,我觉得这样才不会耽误到您的时间,您认为呢?”

      既然对方都坦言毫不介意自己的怠慢了,大夫老板也别无选择,说:“请说。”

      于是,沙豪以青尔突然离开的消息是否给大夫老板带来了困扰为切入口,开始和大夫老板两个人的交谈。

      答案是,是的。

      毕竟,一直共事了几十年。

      “差不多就是从我回来接手这间诊所的时候开始的吧,一直一直都在给我打下手,有的时候还能顶替我上场给人诊断。”大夫老板动容的说着,忽然一副被抛弃的委屈模样看向杵在门框中的青尔,“就这样几十年的情分,突然说断就断。话说青尔啊,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有什么充分且必要的理由吗?”

      青尔从没想过这一层面,现在被追讨说法,一时间只是微微低垂了眉眼,表露歉疚之心。至于详细具体的理由,他还是没有说。一来,说不通——要说通也极其简单,只需要一个对方相信自己的说法的基础,可这意味着对方要暂时搁置自己长久以来接受的、赖以生存的、从人类历史当中总结出来的、适用于人类的一般性常识,然之后,在特殊的范围内,“为理解而理解”(……就字面意思);二来,他认为大夫老板已经足够日理万机了,没必要再浪费精力在理解这些事情上。

      他的沉默无声在大夫老板看来,是在表示: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没有被说服的余地;更甚的,无论有没有理由,都会离开。大夫老板想到这一层,老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沙豪忽略两个老伙伴的无声对话,问:“可是,他有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嘛?需要从您的手上继承这个诊所之类的,您没有其他、人选了嘛?”沙豪险些就把心中的算盘敲大了声音。

      大夫老板认真的看向沙豪,顿了一顿,然后说:“如果还停留在求取存活的年代的话,我一定会让他们来继承这所诊所。但是现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希望他们去寻找自己喜欢的、足以坚持一生的事情来做。不过事实上,我还没提出,他们就已经这么做了。”

      说着,大约是感到欣慰了,他笑了笑,又继续说:“打算将诊所留给青尔,是因为我觉得他是最毫不费力的人选,他不仅有相当的技术,还奇妙的异于常人,看似长命百岁,常春树一样,选择了他,好像就可以一劳永逸了。但是,我也有预感,结果到来时,我觉得搞不好只是我觉得。我让我的子女们自由选择,却试图让青尔来背负我们的重担,将他捆绑在这一个地方。”

      说到此处,大夫老板像是愧疚的暗叹了一会,忽然间看向沙豪的目光又锐利一闪,“所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像自己这样直说。显然,他并没有错过沙豪掩盖不佳的微妙停顿,甚至有可能正在觉得沙皓是冲着诊所的继承来的,从而感到轻微的冒犯、不悦。

      “哈哈哈……”沙豪忍不住爽朗大笑,表现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蓬勃,然后卸下所有的小九九,坦然地说:“对不起,不过您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你的诊所而来的,我是为了你而来的,想给你提供一个可以暂时捆绑的人选。”

      跨越年龄的话稍显暧昧。大夫老板不为所动,有点预想到了什么,但还是给了沙豪一个静静的眼神表示:什么意思,请你直说。

      “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有一个毫无经验但是心有志向的学徒。”

      ……

      他们在里屋谈论事情的时候,似然没有跟进去,而是停留在玄关口处,颇有心思的看着旁边两米高的中药柜,格物致知。看它几行几列,宽高比如何,成色呈现年代久远的气息却还隐隐新着……如果谁写了一篇涉及到中药铺的文章,现在留意到的素材就能派上用场了。

      这么一想,她看得越发起兴,忽然想到那些写在抽屉门上,被铜拉环微微遮挡的标签该如何描绘,要不要精准到每个字眼的程度。不了,不现实,但她还是细细看了一遍各个标签名,感受就是,果然不现实——那上面的字,像加密的暗号一样。

      跟着,她又抛却这些不紧要的细微之处,踱步到门口,从不同的角度获取一些远距离的视图。徘徊了一阵后,发现老妇人正在看着自己,像是莫名其妙的疑惑着,又像饶有兴趣。似然略感尴尬,这才消停下来。

      “坐呀。”老妇人再次热情招待她,给她指明明了一旁摆列的椅子。

      似然没有坐。不久,进来一位拉着孩子的母亲。女人不用人招呼,径直坐在了红花梨沙发一端增设的椅子上,又让孩子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十分熟练的安静排队等候。这下子,似然一个身体健全的人更不好意思看着空椅子了,“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老妇人不再扭她,只默默的从角落里搬出更多椅子,摆在那位母亲的身旁。女人看到椅子绰绰有余,和孩子商量着让他从腿上下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能更舒适些。孩子不依,仍然抱着她,赖在她身上。

      老妇人问,孩子怎么了。

      女人就和老夫人交谈。两个人说到,小孩子在换季的时候就是容易生病。

      交谈不过三言两句,依靠在女人肩膀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孩子忍受不了耳边的声音,微微皱了眉头,发出不耐烦的、反抗的、不成语的“嗯……”的轻微声响。

      于是,女人和老妇人都闭了嘴。

      考虑到自己站在门口可能会挡住别人的光线,似然又背着手慢慢走回玄关连接着楼梯的转口处。虚虚向旁边的墙壁靠背时,忽然察觉到青尔看过来的目光。

      他拧了拧眉,又歪一歪头,明显的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似然摆了摆手,青尔就不再管她。随后,似然的目光看向7形的橱柜柜面时,发现捣药的药臼旁边除了一沓包药用的方形纸张以外,还有一本《山药》。仔细一看,经常翻阅的缘故吧,像是硬质纤维板制作的封面上,起着一些小小的丝线,呈现毛毛躁躁的模样。比起这个,似然还发现那并不是最新版的……嗯,在这种日常行业当中使用落后的工具,真的好嘛?

      “要看一下嘛?”

      正当似然不自觉的端上酌味的神态看着药草用书时,老妇人拿来扫帚和垃圾铲,扫过地面上巴掌大小的方形纸张。这些纸张,一些是被风吹落到地面,不能再使用的,还有一些是连着角的,可能是切割得不彻底,使用者又着急给患者包药,遂……被抛弃了。

      听到老妇人半是打趣的话,似然讪讪然回话:“哈哈,不用。”

      可能是无聊的缘故,老妇人继续和似然攀谈,“姑娘你长得好高啊。”

      在村落间拥有一百七十五厘米以上身高的似然顿了顿,继续讪讪然,“哈哈,不矮。”

      老妇人被她的回答逗笑,隔了一会儿,就径直问:“你和青尔是不是那种交往的关系呀?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带女孩子过来呢。”

      似然愣了一愣,恍然大悟从一开始就被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交往?如果在这前面加上“人际”两个字的话,就是正解了。可惜,像老妇人这些擅长经验之谈的人,往往都是默认且省略了“交往”前面的“男女”的。明白这一点的似然不再是打哈哈的态度,而是实事求是的摇了摇头,“不是。”

      老妇人顿时一副略略遗憾的表情,又微微透露出意料之中的意思,“我就知道,是我妄想了,几十年来都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人,除了一个络禾。”

      似然:……

      老妇人自觉自己的话触及似然的盲区,打住了话题的方向,紧接着却还是说:“那是在和另外一个交往?”

      “不是。”似然继续摇头,话尾禁不住挂起无奈的笑容,之后为了杜绝麻烦,补充说:“弟弟而已。”

      她这样一说,老妇人回味到三人相处的氛围,立刻自觉盖章:所说属实。也从非正当不纯洁的关系猜测当中戛然而止。

      还想说什么却没找到适当的话题的时候,他们从里屋出来了。看起来,沙豪和大夫老板相谈甚欢。

      似然:感谢。

      大夫老板一看她的目光焦点和等待的样子,视线直接略过青尔,朝身旁刚刚熟悉的青年询问:“女朋友?”

      沙豪笑着回答:“不是,我阿姐。”

      叮,似然偷偷用眼神给沙豪表赞。

      沙豪也偷偷点了点从昨晚开始消瘦的下巴,以作回应,转头却说:“不过接下来青尔就要搬去和我阿姐一起生活了哦,啊……”

      他看到老夫妇两人意料之外的微表情,拉长了声音,忽略似然噌噌上刀的眼神,转而对青尔说。

      “原来你还没有告诉他们啊。”

      ……

      “那个,我有一个水榭庄园,地契也在我手上,放在了最新版的《山药》里,里面还有几张大金额兑换的票纸。粮食的话,如果懒得去店铺买米,庄园前面还有一片香芋,四季可食。啊,后面也有一个莲花池,可以……可以调节心情,陶冶情操……”似然忽然如数家珍的打报告,看得老夫妇和青尔一脸懵,沙豪则偷笑。

      “就是说,请二位放心,我那里条件也很好,一定可以和络禾一样把人照顾好的。”似然收尾。

      听到这里,三个人才真切感受到刚才的字字珠玉,及其闪闪发亮的目的。

      青尔心情一阵恍惚,感到莫名抱到了大腿的感动。

      老妇人反而疑惑,“络禾怎么了?”

      似然:……

      忽然沉默可能会更加可疑,随便说点什么也好,至少要说点什么,似然心里想着,刚准备开口。

      “他去旅游了。”青尔说。

      “这么突然?”老妇人接话接得不假思索。据她回忆,络禾前不久还来诊所找过青尔,就在青尔请长假的几天之后,刚好那个时候也没有多少病人在,大夫老板就偷闲,在实际现场给洛禾演绎了一番青尔突然申请长假的来龙去脉,连青尔愁眉苦脸的表情也原封不动似的摆了出来。

      现在,那张两道眉毛微微凹下,凹成浅浅的长长的平槽,嘴角则像钉钩一样对称着沉在地里,眼睛好像还涌起了水雾的,像极了苦出水的苦瓜脸,再一次经由老夫人“复述”。

      青尔:……

      自己没有愁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吧,青尔不敢承认自己过往的失态时刻。另一方面,对于络禾来寻找过自己的事实,他也略略有点不敢置信,可终究还是感动的,再一想到络禾此时此刻不清不楚的处境,他又……心情变得微妙、复杂。

      正独自沉默的时候,远远的,听到近在咫尺的呼唤。

      “青尔。”

      青尔一抬眼,接住老夫妇二人的目光,一个温馨,一个隔着眼镜片冷而专注。

      老妇人问:“你和络禾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大夫老板还想站在原地等着什么,长柜旁边却陆续排起了几个人的队伍,一个两个都在看着大夫老板,他也就移动了位置,把手搭在柜面上,开始望闻问切。

      青尔还是没有回答。

      老妇人似乎预想到了这种情况,又或者其实并不需要青尔的回答。紧跟着,她告诉青尔,如果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和人商量的时候,如他所见,诊所的门永远不会关的,除非……

      老妇人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同一侧的人,停了口,不再说下去。

      青尔愣了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笑,说:“嗯,我会记在心里的。”

      一方面,他在想,人类这种生物会靠着年龄进阶的嘛,为什么从前一起年轻的时候,没有这种一方对另一方的倾向性关心和安抚,现在却有了一级台阶在他们之间似的。

      同时,老板娘一番包纳的话让他隐隐听到了分离的意味,像是凭空闪出一道光弧作为圈边,圈子的那一头,是老板娘和大夫老板,这一边则是他自己……和似然。

      但说到底,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本着感激的心情,青尔禁不住告诉他们:“其实,的确有过一件要紧事的,不过现在我也找到人了,算是可以高枕无忧了,哈哈哈……”

      青尔轻松的笑声,让老妇人和偷偷留意情况的大夫老板面容舒展,放下了心。

      只有似然略略掀起眼尾睫毛,看傻大个一样看身旁比自己高出半颗头的人。随后意料之中的,正视了隔着长柜的两个长辈的正视。

      得,感情自己刚才临时蹩脚输出的一番话,有点漂白了(毫无用处)。

      似然往前迈了一小步,逡巡了一会,然后举起手:“要我发誓嘛?”话正说着,她却早已经收藏了大拇指,并着四指举在脑袋上方,加上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人摸不清楚她是不是真心想开玩笑。

      老妇人招了招手让似然放下错误的手势。虽然现在她是真不懂面前三人的关系了,但她说,让三人以后有机会常来她家里(不是诊所)坐坐。

      沙豪猛地一拍青尔的肩头,率先回应老妇人:“一定,以后有机会的。”

      看样子,只有老妇人融入三个年轻人的交流圈时,在替人配药的大夫老板忽然看似然看得越发专注。

      似然感受到目光异样突出,投去疑惑的眼神。

      大夫老板收敛住打量的眼光,“不,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这种话,似然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往往她事不关己又不失礼貌的回复一句“有嘛”,对方就会说“啊,对不起,可能是我记错了。”

      眼下,还没等她习以为常的来一句反问,大夫老板的错觉宣言就被老妇人当成是对年轻小姑娘的搭讪,肩头被捶了一拳。

      回去的路上,沙豪猜测,大夫老板搞不好真的认识似然。他独自呢喃着,转头一看似然一脸无所谓的神情,随即说:“但你应该是真的不认识他吧。”

      说到底,好多东东都是相互的,至于具体是哪些东东,这里就不再东东了。

      山坡,被留下收拾行李的林枣正在自己家的篱笆边上东看西看,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在看到他们的身影出现时,安分了下来。

      沙豪隔着老远朝她招手,“收拾好行李了?”

      林枣点了点头,又回了一声“嗯”。

      “那就出发吧。”

      “现在嘛?!立刻嘛?!”

      “开玩笑的。”

      夜里,他们用尽了络禾准备的食材,开了四个人的小宴会。然后在第二天,清新的晨光轻轻洒在地面的时候出发。

      “阿姐,你没事吧,要不让青尔来骑?”

      “哈?”刚说着,似然就又打了一串连绵的哈欠,双眼水汽氤氲,甚至还能凝结成眼泪从旁滑落,给脸蛋贴上一道黏黏腻腻的感觉。从起床时开始就没停过。

      沙豪三人都面带忧虑地看着她。

      青尔也不等她多说,径自把手搭上自行车车头的横杠上,朝她表示:“我可以。”

      似然愣头鸭一样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车,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自己上场。她觉得是因为自己很少在这么清晨的时光中起来,才会不适应的,只要开始运动,脑子应该就会清醒起来了。

      可是撑不过半小时,她就跟坐在后车座的林枣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呆呆的望着另一辆已经超出一段距离的自行车车尾。

      青尔一看情况不对,二话不说,拍了一下沙豪的后背,两腿一伸,踩着地面离开后车座,然后往回走。他先伸了手去接车把,看到似然蔫了吧唧的模样比刚出门的时候还要严重,不由分说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她的额头,随即又想到他和她的体温衡量标准不一样,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直接问本人的感受:“你该不会发烧还是怎么了吧,身体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嘛?”

      说完,不经意间扫了林枣一眼,林枣正识趣的自觉移座。

      “没有吧,不知道,就是渐渐的有一阵无力感,突然就沉重的使不上力气来,应该没什么吧。”似然顺手拂开突然贴上额头的手掌,那样的温度让她略微感到不适。

      青尔不顾她的推辞,被拨下的手顺势捏过搁在车头的手腕,把脉的结果却是毫无异样。他动态的怪味表情落在似然的眼里,似然也猜到了什么意思,“不要大惊小怪的,只是普通的感到困乏而已,你来把车,我在后面眯一会吧。”

      “嗯。”青尔想起她和络禾的身份,觉得大概体质也异于常人。说起来,络禾好像从来没有过身体不舒服的情况,至少他从没见过,除了身体会透明这一点……是两个人之间也有本质的区别嘛?

      忽然,一颗什么不轻不重的靠上他的背脊。跟着,两侧均有一丝被揪着扯住的感觉。青尔扭了扭脖子,只瞥到一点点黑影,以及被风掀过的几根发丝。想了想,他往后伸了一只手,将似然的手捞到前面来。

      不一会儿,背部失去重量,恢复自由。似然似乎被刚才的举动弄醒了。

      青尔正想向她解释,抱着自己会安全些。腰间的手就自觉的一只抓着另一只,成一个圈挂着他,脑袋也重新靠了上来。没一会儿,青尔发现两只手渐渐显得软弱无力,有要松开的迹象,又连忙加上了自己的一只手。

      沙豪减了速度,落在两人后面。

      林枣看了看,又看了看,不知不觉间将从家里顺来的青枣啃了又啃,直至啃完。

      似然也没想到自己精神这么不振,一旦不用使力,立刻就困倦到直接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一声尖叫刺耳,把她吵醒。

      差不多到竹林掩映的村口时,他们和一辆牛拉的板车擦肩而过,跟着,板车上的人突然指着他们尖叫。

      似然一睁开眼,就看到直直向自己指着的手指,观感有点惊悚。

      然之后……

      “哟。”

      沙沙沙,风与空中的竹子尖尾摩擦,落下的光与影不住浮动,一会光的位置被影占据,一会影的位置被光占据;似然和林枣待在路旁竹根处,她蹲着,林枣站着;路中,青尔被一个戴着灰白色套帽的男人抓着衣服前襟,说着什么;沙豪伸长手隔在中间,面朝男人说了什么;板车上半躺着的人,面容呆滞,却满眼惊恐,也仍然伸直了手臂,伸直了食指……

      沙豪连忙推着自行车到跟前来,朝林枣说了什么;林枣一脸困惑的神情转接着流露出微微犹豫的意思,最后还是跨上了自行车,起远;似然的手腕被沙豪抓起,离开竹丛根重新进入路面的时候,无力的手打着折垂落……

      他们三个和一辆自行车到达了一间屋舍,像是一个村集体合资建造的公屋,里面,与门相对的最里面的全白墙边,层层列列的摆着烫金字体的黑色墓碑;除此之外,还有他们刚认识的人……

      一切,落在疲乏犯困的似然眼里、耳里,乱糟糟的,喧嚣吵闹却又格外寂静。当遇见上山重菊招牌似的打招呼的声音时,似然无法提起精神做出回应,只有面无表情,显得淡然、平静、毫不意外一样。

      尽管如此,她也没漏看上山重菊扫向青尔时,别有意思的一眼,只是一时莫名其妙就不以为意。

      沙豪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问得好。”上山重菊说,“我猜我们是被软禁了,是吧。”她朝旁边看守一样定定站着的村民仰望。

      呆呆的村民愣了愣,喉咙一哽,却也径直说:“是,是软禁……啊。”

      话没说完,另一个看守的村民过来锤他,转而低头理直气壮的,补充一样说:“谁让你们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哦,谢谢。”上山重菊回过头朝沙豪说:“就是这样。”

      敢情这两个人是此时此刻才知道自己被软禁,及软禁的理由的嘛?青尔心想。

      “但是啊,我又猜猜,我觉得我们两个是无辜被牵连的。”上山重菊看了一眼青尔,然后又迅速叫他们坐下,坐在右边她和葡珥被囚禁的长桌里。

      “你们总不会是过来喝茶的吧。”上山重菊说着,把葡珥往里边挤了挤。

      沙豪一脸沉默的表示:的确。

      然后双手轻轻推着似然的双肩,把她按在上山重菊旁边,边说:“话说,为什么会说不清楚来历啊,说清楚不就可以离开了。”

      上山重菊顿时咧开嘴角,大约是毫不在意的笑说:“话说,你为什么要从默认了说不清楚来历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软禁别人说起。”

      “也是。”

      “而且,一般情况下,没有什么人会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刨根问底吧,除非那个人八卦欲膨胀到没有了基本的边界,或者……出了什么奇离古怪的事。”

      沙豪一脸“你正解了”的表情:“的确。”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沙豪把青尔按在似然旁边,自己则待在长桌横边一侧。

      上山重菊默默把因精神不振而显得无比乖巧的似然再搬移一个单位,把自己换到她的位置上后,看她昏昏欲睡的样子,就说:“要睡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哦。”

      似然不置可否,但的确耐不住瞌睡虫,脑袋没一会就不稳的摇晃了起来,最后向着另一旁倒去,倒在葡珥沉默不语却随机应变的肩膀上。

      据青尔回想,他化作白鸟四周寻找似然的时候,有一次累到停在一处山林的树枝上歇息,然后被突如其来的飞石擦边打过,一时失足,从枝头上趔趄落下,好在伤得不深,就在即将要生硬一喙子吃上一口炎黄土地的关头,他急急振了一下翅膀,随即贴着局部崎岖不平但整体下滑的山坡俯冲,期间间距不一的林株也被他有惊无险的成功左避右闪……

      (他没想到,当时惊险中着急一振的翅膀抖落了一枚羽毛,落在了预定的落地点,也即俯冲的起始点。)

      “然之后呢。”沙豪问着。上山重菊似乎在……光明正大的偷听。

      然后,他在山根处又连忙转变方向,直直升起,披上唯一的保护色——天空白云,紧接着瞥到山间出现一个人影,他不管东西只顾往前直飞,可能是翅膀的小伤反射弧细小而长,发作延缓的缘故,速度好像在顷刻间失了水准,谁想,又一块石子直直飞来,一看,还是尖头的,像刺一样,而且对他小鸟的形态来说,这第二发的命中准头似乎高达八成左右,他一愤怒,急中生智似的,偏一偏头,险险躲过追击的石子,下一刻换上人体形态,脚踩着云头刹着身子的同时,垂下的右手往前一捞,一个回旋抛掷,白云都被擦出直直的划痕,一时在宽阔无比的蓝天幕布上横亘着,难以消灭……

      砰。尖锐的石子直击山间那人挂在胸前的金锁,一下粉碎,纷飞落地。金锁似乎纹丝不动。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转瞬间恢复小鸟形态,只管逃之夭夭……

      沙豪听完青尔的回忆,说:“真的?”

      青尔定定的看他,缓过报告过往的一口气,举起右手,依次屈下小拇指、大拇指,“我发誓?”

      大拇指的指腹就要盖上小拇指的指甲时,沙豪抬手一把拍掉,眼神突然变得格外坚毅,“赢了。”(赢了),上山重菊也心想。

      从沙豪的口中,青尔这才得知,大概是在自己离去之后,那人就离奇石化了。

      那人也就是前面坐在板车上指着他的人,是个青葱出头的孩子。至于那个戴灰色套帽的,像是用套帽来掩盖光头的男人(上山重菊看了一眼就得论),显然,是孩子家里的长辈,也许就是父亲。

      “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实话实说对你才是最有利的,对于这位哥哥所说的,你觉得属实嘛?”沙豪像对面桌子的孩子发问。

      脸上还剩着恐惧的孩子皱着眉,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正巧有人过来给男人送着什么,孩子求助无门,焦急着犹豫了一会就迟缓的点了点头。

      那么,之后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孩子吞吞吐吐的说。

      原封不动回击的石子被黄金长命锁挡到顷刻粉碎,他是开心的,随即想立刻回敬时,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像是被土地里的什么根绊住了脚,怎么尝试也拽不动时,想要甩甩动肩膀时,又是徒劳,然后……像是刹那间,又像是度过了漫长世纪,他就只剩下了一双眼睛张开着,单纯的看着外界,看雨,看阳光尽洒,看大宽江道波光粼粼……什么也不能想,直到看到同村人、父亲、来做法事的人,其中一个哥哥直视过来的目光。

      休养几天后,要动弹手脚还是很艰难,一番交流后,父亲决定带他去做法事的村子,找那些人,或者……找到那个像是能一眼望穿人心脏的人,恳求进一步帮助。

      现在,父亲倒是先不顾他看起来漫长到没有尽头似的恢复期了,势要杀人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男人向临时小法庭上的法工陈诉,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杀人凶手这么做就是灭他子孙,绝他后代。

      “杀人凶手?我们讲点现实吧,您孩子还没死呢,您可不要诅咒他。看您孩子这副瘫样,您说罪魁祸首还差不多。”

      “那就罪魁祸首,法工大人,请您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严惩这个连孩子都舍得下手的罪魁祸首。”男人说着,居高临下的狠狠剜了一眼青尔。

      青尔还没来得及有反应,肩头攀上一只手、压下,沙豪也站了起来,“那么问题来了,照我们前面所说的,您孩子也承认的事情经过,罪魁祸首似乎,是您的孩子。”

      好一个那么,男人迅速反应到自己被牵着牛鼻子走了。

      “不是嘛?”沙豪反问,又不紧不慢地醒悟,“这么看来,你们好像在贼喊抓贼呀。”

      “你!”

      “笃。”

      险些要发作的男人被法槌敲打的轻声打断。

      男人及时缓了语气,“你小子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在这里替他说话。”

      “……我不是他父亲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为他、争取公道了嘛?”沙豪表现得不以为然,因为听男人的意思,非得是青尔亲自上场,而且还非得青尔听到他说什么就嗯嗯嗯的点头、承认、被罚。

      “笃。”,法槌又一锤落,不知道是又对什么敏感了,还是上一锤的作用并不是提醒男人缓和了语气说话。

      “我可以说说话了嘛?”年轻的法工在小桌子上支着前臂,交叉着双手。刚进门的那一刻,他对这张恰如其分的桌子感觉很是微妙,现在似乎已经适应到和它浑然一体了,一举一动不再扭捏半分、瞻前顾后,是的,连身后一众亡魂他也努力忘却了。

      他的话一出口,大家都毫无表示,但是都闭了嘴,安静着。

      “第一,法工就是法工,没有大人。”他面朝男人,竖起食指,跟着又举起一根手指,“第二,秉持公道就事论事是我的职责所在,对象是事,不是人,希望你能清楚明白这一点。”

      说完,屋内寂静了好一会,年轻的法工只定定的看着男人,直到男人有所表示的点了下头。

      随后,他又看向沙豪,说了一句“对你们也同样适用”,言外之意似乎是:别再让我说一遍。

      沙豪悠悠微笑着,回了一句“明白的”。

      鉴于原告是直系亲属上场辩护的,他又姑且询问了沙豪以什么样的身份为青尔辩护。为什么是姑且呢,因为他,可能也不止他,都倾向于认为前者血脉相连的关系在这种场面上是最激进尖利的武器,是最誓死捍卫自己利益的;当然,这是就一般情况而论的,不能排除那种关系会走向另一种极端的有些情况;但是,就目前这对父子的表现来看,两人显然是相依为命、互为救命稻草的类型……总而言之,就辩护身份的层面来说,无论另一方是什么样的关系都已经是劣势,所以说与不说好像不太重要了。遂说,姑且。

      但沙豪还是说了。

      他说自己与青尔认识不到三天时,在场的人默默在心中预备好的天平顷刻间严重失衡到连杆断裂、一端升天、一端坠地,是谁都未曾预想到的最劣势啊、啊、啊、啊……

      所以,为什么要替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做这种会争辩到面红耳赤的事情?围观的众人不自觉的好奇地看向沙豪。

      沙豪不负众望,一五一十的说了他与青尔不足三天的认识过程,以及未来的自己的职责——这两件事情有点“跳跃”;发生的时间点并不重叠,因为未知也并不保证连贯……

      听众默默总结,男子是因为被告即将迁居到自己的家乡而为之辩护的,促使他执着(应该是吧)出场的动力,与其说是同在一家乡,同出一口气的同乡情怀,不如说是因为自己将来是一村之长,有维护村民的村长职责……难道不是反过来嘛?啊不是,反过来也……可是……等等,也就是说,现在、此时此刻的时间点,男子和被告还没有开始同乡、还没有确定同乡、还没有坚实的同乡情怀;另外,说是将来,但是男子现在还没有成为村长,却把站在这里替人辩护当作村长职责……啊不是,怎么哪个说法都破破烂烂,毫无信服力的。

      部分人一拍脑门,觉得焦头烂额。随后跟另一部分有先见之明似的人一样想到,这样还不如干脆说“少侠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哎,这么一想,人们顿时觉得脑子清明,爽快多了。

      虽如此,只是饮鸠止渴而已。认真听过的话怎么会简单忘记。回想觉得乱糟糟的众人最后只能默默地想,那失重的托盘要坠落到什么地步?还有什么是比地面更低的?

      想着刚才一番头头是道的对峙,年轻的法工不由深看了一眼沙豪,随后迅速点着头说“可以”。说完,看了看另一旁的男人,男人的表情略显坚硬,但到底还是毫无异议的了。“那么,请继续吧”,他刚想这么说,男人身旁有个女子举起手来摇了摇,向他示意。

      据请求加入男子队列的女子自己介绍,她是男孩的老师。可能是被校长或村长,或是男人自己拜托了,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请多指教。”女老师径直朝沙豪说。

      “请多指教。”沙豪回答时,嘴角隐隐浮着礼貌性的笑意,看起来从容不迫,显然是毫不介意对面临时多加一张辨口。

      这倒省了自己再多浪费口舌,法工左右看了看,然后解开交叉的手指,摊了摊手。虽然好像并不需要了,但他姑且还是这样表了表态,让他们继续辩论。

      女老师立刻就说:“法工,首先我想明确一件事。”

      法工看向她,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女老师一秒也没耽搁,从自己身前的盒子里拿出一枚白羽,旋着,“如果刚才所说的属实,那么被告对我们人类而言就是妖怪一样的异类,那这次的事情应该按照异常事件的相关规条来处理,是吧。”

      嗯……,法工不自觉的又交叉了手指掩着嘴,态度模棱两可的看向青尔,微微拧着眉头问:“话说,你的真身真的是鸟?”

      青尔:呃,这个问题要我怎么回答,事实根本不需要是与否的判断。问题应该是,要如何让对他而言的异类们信服。

      法工应该多少也明白青尔一时语塞的原因,随后步步为营一样说:“你能、变一个嘛?”像是一不小心流露了私心,他跟着反应极快的连忙假性咳了咳,补充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法工这样一说,众人也迅速反应过来,是了,一直听着他是鸟儿,却没见到他真的是鸟儿——信服力有待加强完善。他们纷纷看向青尔,连沙豪也居高临下的投下目光来。

      果然如此了吗?青尔一脸稍稍意料之中的微表情,忍了忍忽然成为众人焦点的那种莫名的羞耻感,二话不说就变了变。

      顿时一片情不自禁的轻声哗然。

      笃,法槌锤过。

      堂内顷刻恢复安静后,法工看了看女老师三人,又看了看沙豪五人,然后说:“都看见了嘛?”

      起初没有人回答,算是全场默认了。

      也姑且算是赞同了女老师的说法,于是女老师的面色更加笃定,代表着大家说:“看见了。”

      那的确是能化作白鸟的人,或者说是能化作人的白鸟。

      “另外,”女老师紧接着又说,“虽然没有十足十的证据,但是我想,在那旁边的三个人可能和被告一样,是一伙的,那么这次的事件也有可能是团伙作案。”

      这次,矛头竟是指向了来历不明的重菊等人。

      该不会是想虚构烟雾弹来转嫁吧?

      一直托着腮的上山重菊迎着女老师的目光顿了顿,而后忍俊不禁一样破口笑了一声,“哈”,像是冷笑,又像是觉得好笑。该说不说她也正平静地忍受着什么呢,这下倒好,枪口堂堂正正的来了,真开心啊。紧跟着她一拍桌面,代替坐下来的沙豪独自站了起来。

      桌面震了一震,睡过去的似然可能受了影响,脑袋微微一仰,从葡珥的肩头上滑落。葡珥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人,有点重,手臂半撑着的脑袋一下子睁开眼来。

      似然看见近在咫尺的葡珥,呆了呆,然后端着迷糊的脑袋朝她点了点头,又径自把脑袋安在双膝中间,圈着手臂来牢固,小小一只,将自己完全孤立的样子。耷拉的眼皮,像沉重的门扉出了故障,关又关不紧,开又开不尽,忽而却定住了,直直对着身前的桌面,眨了一眨后,永远似的闭上了。她朝桌面趴不到一会,就隐隐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完全的,置身事外。

      而外界也……上山重菊垂下的眼睛眨了眨,毫不见怪,转接着又重新看向女老师。众人被她这样一带动,也什么想法都来不及多想,只继续期待着她能够说出什么回应的话。

      眼看着她张开了嘴巴,却没有任何声音。突如其来的掉链子举动让众人怪怪的沉闷了一下,也疑惑着。

      下一刻,上山重菊闭上了嘴巴,朝法工看去,然后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法工愣愣的眨了眨眼,紧接着解开手,展了展,公事公办的说:“请说。”

      “首先,无缘无故被排他归类这一点,我想说你是对的,但不全对。”上山重菊朝女老师说,“我诚实地告诉你,我们两个的确是对你们而言的异类,但与此同时,也是人类来的。至于她……”她低下眼睛看着睡着的人,“应该大差不差。”

      “证据的话,我没有这家伙那样的白鸟真身。”低下的眼睛转了个方向看了看所谓的“这家伙”,上山重菊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来,“但是……”

      一只白鸟赫然出现在手掌之中。

      白鸟扑棱着翅膀不由分说就飞了出去,飞到法工支着手肘的桌上,法工眨了眨眼,解开手指刚想要触碰的时候,“啪”。

      上山重菊一个响指响过,白鸟嘭的成团簇开,白的、微黄的、粉的、红的,在一阵不似风的风中如云如烟,被吹散、吹灭,毫无痕迹。

      小小一只鸟儿,却让人经历了一场盛大的幻觉。

      “我想这样已经很好说明问题了。我和你们断然有着本质的区别的同时,和这边的这个家伙也一样。”上山重菊指向青尔的手指在空中敲了敲。

      看到一闪而过的举动,青尔越发沉静,不知在想什么。这副模样落在别的人眼里,更加坐实了上山重菊说和他不是一伙的辩证。

      “但是啊,这应该是次要的吧。我很想知道啊,异常事件规条是个什么东东,能让你们在这样的场合完全规避就事论事,以理服人的唯一解法,转而去刨树搜根,拿人物种来说事。”

      “嗯?”

      没有人回答。

      她那些话倒像是提醒了所有人——除了沙豪,现在她们这一桌正好就是异常事件规条的适用对象啊,虽然罕见至极,但……规条就是为了这种时刻而准备的啊。

      “糟糕。”

      上山重菊环视了一周后,说出来的话精准表达出面色各异的人们同一的心声。

      “看样子,我是犯了常识性错误啊,你们都不屑于回答我似的。还是说,就打算这样瓮中捉鳖一样把人蒙在鼓里,屈罪?”她的眼睛锁住女老师直视,后者紧皱着眉,紧抿着嘴,没有丁点要开口回答的意思。

      用不了一秒,上山重菊就撇开了她,半点也不想被她吊着,更何况还是完全没戏的情况。转接着,像是终于想起了,她偏了偏头,“沙豪,你会说的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这阵营完全是沙豪一人在吃里扒外,做着叛徒,但他还是悠闲自得的回答:“会说的哦。正等着你问我呢。”抬起来看向上山重菊的眼睛里漫着笑意。

      接到目光的上山重菊心领神会,隐约笑着说:“嚯……所以呢,是什么?”

      沙豪把一条手臂平摆在桌面,另一条立着托腮,不紧不慢地说,人类是一种很聪明的生物,为了解决纠纷摩擦,创建了许多道理;他们甚至能预测到未知生物的领域会是一个大漏洞,又为此人为的为人设置了规条,真的是聪明到没边了……

      “喂,你陷进死循环了吧,跳出来,讲重点。”

      “总而言之,异常事件规条就一句话,所有一切只为了人类。”

      “……,不讲道理了?”

      “嗯,不讲道理了。”

      “这么自私嘛?”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人类的人为规定,不自私才毫无意义吧。”

      “……”

      言尽于此,什么意思都很明白了。上山重菊再次环视了一圈,人们的脸上程度不一的有着被戳穿的难堪。法工倒是还好,平静得铁面无私一样,不知道怀揣着什么样的想法。

      “你们这样不行啊,”没过一会儿,上山重菊再次开了口,语气像是面对了垂头丧气的伙伴,在不懈鼓舞,随后异常冷静的分析,“自私姑且可以不说,像这样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隐私,就被说来历不明,被怀疑不是人类,然后采用另类的规条,目的却是毁坏万物平等的天然法则,以维护人类之名肆意妄为,将另一方逼到无处可逃的角落……真是极端的要命啊。”

      上山重菊发出感慨后,转而口吻低沉:“难得未知的物种一直照顾你们的心情,按照你们的逻辑说人话、讨人事、论情理,你们这样,是在玩弄我们吗?”像是内里燃烧着一团愤怒的火焰的冰冷石头重重砸到地面上,没有任何砸碎或是其他什么样的声响,唯有隐隐约约的寒意渗透到各处角落。

      惹恼未知生物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因为未知。

      本就理亏的人们更加无话可说——早在物种问题提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天然的、默默趋向和父子三人同一立场,等到上山重菊自证另类,那股天然趋势就变成了不得不为,他们也不傻,立刻就明白了女老师的目的……所以自觉理亏。

      这边的人们对是否玩弄的提问不置可否,那边的上山重菊又换了态度,像彩虹一样。

      “我说,你们这是什么脸啊,藕断丝连一样,”想要伟正光又不想做天理不容的坏人的样子,“看着像是我在欺负你们老弱病残一样,真让人恼火。”

      说着,她大概是真的恼火了,垂在身旁的手不自觉的握住了不说,还就那样一脚踩在了桌面上。

      等她看着自己下意识抬起来的脚及一旁熟睡的人头反应过来后,她又从容不迫的把暴露自己愤怒的脚板收了回去,像是一不小心失态了,在重整态势,而后语气出奇平静:“事到如今,你们不会、也不能让我们充分知悉的异常事件规条大概率是排不上用场的,不如我给你们提供另一种解法?”

      是好心的提议。过于突然,但是他们在那张素净的脸上看到的是平静如水的面色,眼睛里则似乎闪烁着诚挚的光芒。语气是疑问的语气,但大概只是微微谦虚的意思,因为下一刻她就自顾自的行动起来了。

      “醒醒,醒一下。”

      脸颊被轻轻拍了几次后,似然不堪其负的睁开了眼,第一眼就是跟随着拍自己的手掌看向站直了身的上山重菊,然后在后者安抚的说着先站起来一下的声音中支撑着站了起来。

      旁人看她这架势像恨不能睡在死棺材里面,不再睁眼(呸呸呸),略略不忍心,也跟着她一样疑惑。似然努力揉了揉眼,朝上山重菊问:“怎么了?”

      “做个小实验。”上山重菊立时回答,一边伸手接着似然摇来晃去、看似一不小心就会倒折的头颅,又不禁吐槽:“你昨晚做贼了啊?”

      “大约三秒半,保持三秒半清醒可以嘛?”上山重菊要求着,不见似然有任何回应的趋势,立时眼睛一眯,迎合着似然的下颌虚虚托着的手微微抽出了一点,五指并拢着展平,不知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说了一句“要我帮帮你嘛?”

      似然一哆嗦,忙说:“不用……不用。”说着,眼皮猛的强力睁开,眉头却不堪其重的紧皱着——一副在无神与有神之间不断摩擦的状态,有着说不出的怪异及说不出的……可怜。

      “看好了,三秒,三秒以内,我做了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上山重菊说着,捏了手势伸到她面前。

      隔了好半天,似然有气无力的说:“……太近了,看不清。”

      上山重菊顾及她一脑浆糊的精神状态,伸到她眼睛前面,可能一眨眼就能让睫毛触碰到的手立刻往回收了收,顺便犹豫了一下,随后再次解释,“听好了,三秒是最大限度,你能一秒以内完成,最好就一秒以内完成。”

      似然不知听没听到,只不假思索的马上有样学样,食指指头攀爬在中指的背后,又把大拇指指腹和中指指腹贴合在一起。

      然之后,很快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就他吧。”耳旁,上山重菊说的什么,虚虚的,一闪而过。

      “啪。”

      在鸦雀无声的室内略显突兀的清脆响声犹如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在刹那之间将人一激、击碎。

      死寂。

      似然也震惊到六神无主,但由于精神衰竭或者紧绷着一条神经的缘故,她在那一刻里只是像一颗什么都不用想的输出端齿轮,能够清楚知悉主动轮上山重菊的每一个举动,比如原本正对着自己的肩头转了过去的一下、自然抬起来的眼睛里瞄准的是谁、忽的打过的响指,随之,坐在对面的孩子烟消云散般破碎不见,而自己……似乎有一直牢记着三秒之约,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恍恍惚惚的一瞬间就打下了——

      “啪。”

      和本人一样“有气无力”的一记声响。

      也不知有没有在三秒以内。

      但是在这之后,那个孩子以着毫发无损的完整形态重新出现在座位里。

      只不过……

      在这乍看之下完好如初的美满时刻,操作者和被操作者的感情却如同被一个冲激激荡了,无比的汹涌澎湃——

      指腹摩擦的弹指之间,在似然记忆之湖的湖底沉积得死死的,轻易就以为是岩石圈层坚硬的物质,而不是属于承载着自己记忆的泥石,猛的彻底翻涌,浑浊漫延之中,几个亲身经历过的,恍如隔世又如昨日的场景格外突出:

      就那样离家出走后、

      隔天在大街上流浪到饥肠辘辘的时候,错觉看见了络禾躲在墙边尾随的身影,一眨眼,“小妹妹,这是你画的嘛?”几位背着竹编的药箩筐的年轻人站定在她画饼充饥的地面大饼跟前称赞,又邀请她做小画工助理。肚子咕噜咕噜的唱了一出作为回应后,她就被人塞了一手煎饼、一手牵着、夹在中间,带走了……

      再次遇见络禾,是大约三个月后,他好像辞去了那个二十四小时的餐馆工作,做了某家的制笔工,来医药小家批发笔时,身旁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青葱男子,开口第一句是“你闺女?”,第二句是“哈,叫一声萧爸爸来听听”,遇到她呆愣看向络禾和络禾摇头的反应后,第三句就略显遗憾,妥协似的说“好吧,叫一声一竹哥哥来听听”。

      她仍然看着络禾,不自觉的想要他的指示,尽管高了自己半个身高有余的萧一竹蹲在了身前,轻轻抓着自己的手肘,半圈着自己,还在耳旁半是强硬的诱惑着说,“快叫哥哥,我就给你买一箩筐酸酸、甜甜、酸甜酸甜的五颜六色彩虹糖”、“快叫嘛”、“哼,你不叫哥哥,我今天就不走了,在这里蹲到下一个天明、下下个天明、下下下个天明”……

      最后的最后,她用一句“哥哥”和一句“一竹哥哥”换到了始料未及却意料之中的一箩筐彩虹糖,以及一只养在木藤笼里的托梨鸟——彩虹糖由医药小家的一个哥哥代劳背负着,她自己则一手拎着木藤笼,一手被医药小家的一个姐姐牵着,在准备周游群山、开始撰写《山药》的道路上,有阴凉空茫的夜色笼罩着,哥哥姐姐们商量着给托梨鸟取名字,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就叫青尔怎么样……

      嗯。

      但是!

      不止如此,那两位在那一刻送于她的不止于一箩筐满满的彩虹糖和预备陪伴上漫长岁月的青尔,也不止于后来时不时送到医药小家的竹制画笔等丰富物资,在这些之上,还有一样东西,一样最为宝贵的东西——

      回头一看,两道颀长的身影仍定定的站在原地,一个在暮夜之下眼睛亮亮的,灿烂笑开的薄形嘴唇上闪着甜腻的光泽,举着木棒彩虹糖的手一直在招来摆去,另一个依然,静静的在看着、

      距离逐渐拉开,越来越远的时候,有什么从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的两人的方向如风一下送来,像穿越了千年的隧道,越来越响,轰然清晰灌耳、

      “小似然啊……”

      那是,语言。

      是他们面对着她,看着她,给她的话语。

      也许无意,也许有意,过去稚嫩的自己未能全部理解……

      “什么狗屎小男生,我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狗屎过,也没见过这样的狗屎。”在听络禾简短的说了一些前尘往事后,萧一竹愤愤的咔嚓着有他自己手掌大的彩虹糖。而她,因为所谓的前尘往事其实是三个月前发生的(却也是过去几年积累的),伤痕还新鲜热乎着,就情不自禁的在流眼泪。

      萧一竹掰着她的手指抓住糖棒,边抹去她的眼泪边说,“小似然啊,不要伤心,不要哭。如果是为了发泄情绪的话,那么哭天抢地誓不罢休的痛快哭一场就足够了。但你不应该一直伤心,伤心伤身体不说,对于那种不公的待遇你应有的态度是感到愤怒。但如果愤怒于事无补或者到了影响心情发展的地步,我们又应该冷却这份愤怒,冷性的坚持不公的判定结果。啊,对你来说应该有点难理解吧。总之你记住这样的联系好了,不公是一种伤害,但在这之前,伤害即是不公。谁诞世都不是可以被随意伤害的,虽然人们总是在有意和无意的伤害之间连成一体追求幸福的,但是,特定的时候,谁先有意伤害谁先不对。”

      “这个时候,如果你会玩对错黑白论可能会好点,就是必要的时候,狠狠的把对方塞进不是人的大错误里,不求多么光明正大公正无私,能饮鸩止渴的度过一时心情难关也是好的……”

      可能过去的自己是懂了一点点的细枝末节,却几乎等同于全然不懂,才会把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记得这么全。一仰头,是络禾长时间在沉默静看着。

      他的表情好像比三个月以前柔和了一点,又像是被萧一竹的一番话给启发了,最后用青脉如隐藤、指骨若棱山的一只手牵拉起她同样纤细得恰如其分的手,“说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不对,但也无错。说你和我是一样的,没错,但也不对。无关对错的,可能说了那样一堆不恰当的话就是我的问题所在。”

      “虽然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和人人不一样的这个事实会让你伤心难过,而当我说出你和我一样的事实时,非但没有给你一丝丝的安慰,还让你像受了伤害一样,但是我有想告诉你的话。似然,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对我来说也是唯一重要的,而且……这么说可能又会让你觉得不舒心了,但是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无论这地面上的生物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其实都毁不了你,然而你可以,也只有你,可以毁了你自己。”

      “最近,我在想,我可能对人心的韧性太无知了。有时候也希望你能够对你和我一样的这个事实多一分清醒的认识,不然你完全否定的态度只会让我们之间僵持着,处于无解的地步。就是这样吧,你和我,各自都有问题,互相对对方都有点无知,要解决这些事情,时间是必须的,所以,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吧,让时间和距离教会我们解决的方法,到我们各自有所成长的时候……如果需要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

      “不强求。”

      “实际上,在这地面上,只要你在,我在,就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的。但是可能你是人类的这个要素太过动荡不定了,我也不得不开始重视起来。所以,我们分开生活吧。”

      那个时候,络禾说了什么,她其实都不懂,只在听到“分开生活”时,猛地感到悲伤不舍……尽管是她自己先决定的——因为有被医药小家的哥哥姐姐们毫不嫌计地需要的价值,她就倾向于一生相随。

      而现在,那些对话从死了的过去如箭一样刺来,用比物理性还强硬的力量直击心脏,还不仅如此……前不久收到的,从身旁的陌生人目光里、嘴里收到的莫名其妙的话语——

      偶然坠落的树叶只有在翻身遇见河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一片怎样独一无二的树叶。猴子见到猴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所有这些,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动在脑海里翻涌、在耳朵里翻涌、在身体四周翻涌,洪流旋涡之中,一切信息致力于让她醒悟到某一种感觉,刺激着,刺激着,刺激着……像是只一下子又像是用尽了漫长的岁月,咔嚓——铁壁的心脏被正刺的箭破开,光,一下子透彻到底:

      同类。

      ……

      虽然还有些不明就里的地方,但是这份感觉尖锐到成了唯一的知觉,突然尖锐的同时又理所当然的,平常事实一样摆在感觉里。恍然大悟的虹光中,只有所谓的同类,右边坐着的的葡珥,左边同站的上山重菊,似然不知所措的湿润目光失控的左右闪转,下一刻却在青尔的眼里莫名沉定下来。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神里也有突然的惊讶、疑惑。

      但是,似然还来不及和他同病相怜的一起迷惑。因为,像是能识别同类的虹光在对面也亮了起来。

      “只不过还有一点,以后再发生其他生物欺负伤害你的事情时,找我。如果你有什么理由不能动手的话,还有我在,知道了嘛。”决定分开的那一夜,她不管不顾,一把不舍的扑进络禾的怀里时,络禾在耳边所说的话穿越重重云雾,传来。

      那是什么意思?

      似然不禁疑惑参半时,只听,几天前说出让她去找青尔的事情后就在眼前消失不见,连她刚准备好的饭菜都来不及品尝的络禾,就这么从天而降的出现在重新凝聚的男孩身后,背对着男孩的衬衫垂角轻柔的被微微掀动时,一句“不想就这样消失不见的话,就‘原谅’他们”虚幻飘过,一如说话的人来无影去无踪、转瞬即逝的表现。

      然后一切沉寂。

      这个幻觉一样的瞬间发生时,人们所见、所听、所体验略有不同。之后,敏锐的看到男孩消失又重现的人们发出了“嗬”的一声,重获新生的男孩却只是哑口无言。

      至于似然,则像一下子被抽光了所有精气神及脊梁骨,忽地倒下腰肢撑在桌面上。先放的一只手支着坚硬的界面微微摇晃时,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动作使然,自己眼里的水膜猛的失重往下凸着要脱离的时候,还承受着某些晃荡的液体压力,又花又晕的感觉,一眨眼,似乎有一滴泪啪哒的一下滴落在桌面上。

      来不及确认是真的,前臂自行下放,她也彻底放下身子靠着桌子,只是这时候另一只手也下意识的捂在了恐怕已经情难自抑的脸上,随后在微微露出的睫毛下方的手指接到了本人也难以分辨是暖热还是清凉的透明液体。

      身旁的人担忧地靠近她。

      “哈……”

      似然长长叹了一声来缓气,这才勉力争取到一丝说不出来是轻松的轻松感。从指夹缝之间看到青尔焦急地神色时,又莫名多出一丝责任感被揪起。

      三秒半?三秒半是吧?

      “三秒半,好像要了我整条命。”她抹了一把脸,屈着手指刮去眼角不受控的水分,边有气无力的,皮笑肉不笑的朝旁边一起降低身体高度的人说。

      “嗯,我知道。”

      “哈哈,”上山重菊的回答在她听来很有自知之明,她不禁真心笑了一下,又感觉这一笑消耗了身体不知处的力气,“怎么办?我撑不住了,剩下的事情你能帮帮忙嘛?”

      “已经不得不帮了。”上山重菊的语气略显无奈。

      “算我,欠你个人情?”她强撑着说,不知道自己在无意识的傻笑。

      “快点睡吧,你想欠就欠着。”上山重菊看她眼神逐渐混沌淡漠,忽然多了个心眼,真的担心她的头颅会咚的、咔嚓的折下来。

      正想着要不要伸手去预防,似然自己就伸长了手臂瘫在桌面,脑袋在手臂上找着舒服的位置时,喃喃地说:“嗯,我会努力记住的,不过你要用的时候记得……提醒我。”

      这……还要人提醒她的话,是几个意思?

      然后,呼……呼……呼,沉睡了。

      上山重菊看着沉入湖底般安分的头颅,眨了眨眼,转头,嘴角瞬间挂上莫名锋利的笑钩,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朝众人说,“这下怎么办好呢,我能啪掉一个,就能啪掉全部,而似然现在又彻底昏过去了,嗯……看在我今天心情还不坏的份上,再格外好心的多提醒你们一句吧,我半点都没沾过救死扶伤这个爱好,所以……各位想怎么做呢?”

      在问人们,可这是另一种极端,而且与他们自欺欺人似的自建自立的异常事件处理条规相比,这边的极端是毁灭性的,想怎么做?他们要怎么回答……

      “啊。”

      一语惊人,人们纷纷看向上山重菊,恐怕她反悔,阴晴不定的想要现在就地正法,毕竟,她刚刚才十分坦率的说出了许多对他们不利的条件——简直就是作茧自缚一样,等下的回答就会直接决定他们的下场,在这样如履薄冰的时候,这一下恍然醒悟的声音风险极高。

      上山重菊却只是转了个头,朝立刻偏过目光来回应自己的葡珥说,“我还忘了一个情况,搞不好小葡萄会救回你们呢。所以怎么样,这回也要阻止我嘛,小葡萄?”

      听到“救”,人们迅速反应过来,意识到扼住命运咽喉的关键发生了转移。

      “……”,葡珥抿了抿嘴,嘴角隐约动了动,似乎在不满,不满于从上山重菊的嘴里脱口而出的称谓或者其他什么,随后无奈的抬起眉目迎接众人的视线时,不知看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好,最后目光落在了中间的法工身上,“即便没有镜子,我也知道,我的脸上应该没有写着白痴两个字,在自己的生存受到胁迫时不感到愤怒,反而想着拯救试图伤害自己的、别人。”

      “哈哈——”上山重菊不禁笑出声来,笑不成一连串的气泡效果,一根头发丝被光速划断、掉落。

      在葡珥被当作嫌疑人说出这一番话后,法工以个人的名义终止了纠纷,虽然私心讲,他也偏向于沙豪所说的“贼喊捉贼”。来不及施展本领的女老师没有反驳。不过,男人不服,还想继续死缠不休时,男孩哭吼:“你要为了争一口气消失不见,你就自己上,可别拖拉着我的生命当借口!”以此结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贰·络禾、似然、青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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