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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贰·络禾、似然、青尔 4 三味 ...
4
三味村。
自大宽江道各处搭上长桥,将各岛屿像串贝壳一样串成一条弯弯绕绕的项链,三味村逐渐小有名气。但这大概仅限于那些真正有兴趣了解孩童教材这一领域的人,像闻而有名的木刻版画成者,喻岩。
通桥前,各岛屿自立,在教育养人方面,普遍的做法是,小地方私立村塾教养尚不能远离父母的孩童,再由大地方共立的学校集中吸收生源进行培养。其中,小地方的相关资源有两个特征:一、存在0与1的差距;二、各具特色。
位在深山,神不知鬼不觉的三味村的做法:为突破0指标,众人集资资助了若干青年外出交流学习;青年们学有所成,归来,因材施教启蒙孩童,也因地制宜自制教材。
通桥后,各类文化开始有意无意的交流,像食品,像教育,等等,还有一种——人,不过论其根本,各类文化皆是以人为载体的,所以可忽略不论。
偶然的机会。也许是某个迁居的三味人,邀请朋友们庆贺的时候,新家里保留了某些用来怀旧的物品;也许是某个短期出差的三味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似的,不论今夕是何夕,随时背井离乡,因而遭遇怀委屈在心的孩子的作弄,被调换了随身行李;也许是某一家驱车出游的三味人中,有个需要写作业或补作业的孩子带了课本到公园;……
在各种各样的时候,三味村版孩童教材出现在了异地。
问,是什么时候浏览到三味村自制的教材的。喻老先生会说,某天回家,在途径的公园里捡到了,长时间找不到失主后,在无聊的时候翻阅了。
对三味村村长快人快事敲定的选材——打入内部后,喻岩后知后觉的事情——他感冒但不打喷嚏。但是插画很出色,生机盎然的、童趣可爱的、宏伟大气的……最后的最后,他发现,首尾封页是一幅完整的三味村手绘线稿。他感冒到直打喷嚏。
(插,彼时的封页当中,有一点画蛇添足/美中不足/弄巧成拙:不知哪个天杀的混蛋,据说是为了掩盖自己懈怠工程的事情,借着“不走寻常路而得万众印象”的狡辩,说要让三味村小学的毕业生苟富贵勿相忘,然后偷工减料的上色,留了好几个奇形怪状的空白大窟窿——活脱脱的鸟儿拉屎,凌乱。)
后来,喻岩迁居到三味村,做起复印教材的工作。几经波折后,在岛屿首领们共同下令的统一化作业中,担任小学教材编印负责人。现在,正是统一化教材的第三次改版中。除此之外,还增加了美术教材的新编任务。
这对负责插画的似然来说,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有异曲同工之效。更甚的,还一度被团队里兼职教师的人们邀请任小学美术教师。
偶然听到团队的这个想法时,似然拒绝:“不不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小画手而已。”
团队立时拒绝她的拒绝:“不不不,你可是一个大大的大画家哦。”
似然眼睛一眯,握住拳头,顺势而上:“就是说啊,像我这样的大画家,我也想请一位老天爷来教教我,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天赋的才能传授给你们这样的呃……这样的……”
自觉的“呃”们:沉默无声,一哄而散。
“说的是。”喻岩后来想了三秒,也拒绝似然成为小学美术教师,相对的,增加了其在美术教材编印项目的工作分量。
除了这些可变量,似然的笔头还一直承担着一项不可变量。想到这项不变量,喻岩朝工作室的空气问:“三味村林图来了,是吧。”
经过多方、多顿争执,喻岩成功让三味村林图当选为首版美术教材的封面。而后,考虑到封面材质另类,团队预选了封面组,以期独立开启封面的制作工程。
现在,封面组还没开始准备,图就有了。
据说,是封面组心血来潮,让助理提前告诉似然准备好图稿。结果,似然当场就把图双手奉上,还洋洋得意的说“给你们一个好东西”。
几天前听到其他人谈论这件事时,喻岩还觉得很是难得,一直想找机会看看图,结果忙着忙着,要么是没有这样的时间,要么就是把事情给忘了。现在想起,怎么也得看一看。
“叫你呢。”喻岩找不出到似然家收稿的助理,就看着几条桌子之外,一个人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人。
经验尚浅的年轻助理像上课被突然点名,茫然的说着“啊”,边从自己专注的作业当中抽身站了起来。
另一边的人给他指点:“喻老想要看最近的三味村林图。”
助理顺着他的意思转身,看到椅子上的喻岩时,一下子明白过来,“啊,哦,哦”,跟着却像脑袋空白了一样,顿了好一阵,然后高声说:“那个,三味村林图在哪位前辈手里了?”
看样子,是被传阅了。工作室里,先是一阵鸦雀无声,然后某个角落里举起一只手,“啊,在我这里。”
助理连忙走过去、走过来,接图、传图。过程中,撞了三四次桌角。
有人说:“不要慌张,小白容。”、四面楚歌的笑声响起。
白容将图稿双手呈给喻岩时,心里没来由的想,幸亏喻老站了起来,不然居高临下的看着大人物,心脏会不够抖的。
喻岩隔着眼镜看了他一眼,为小年轻紧绷神经的状态暗叹一口气。也不好说什么,直接看图:第一眼,他的眼睛闪过惊讶的情绪;眨巴、眨巴;端正老花眼镜的第二眼,眼珠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斜上方到斜下方移动。
遍历过后,喻岩险些站不住脚,身形晃了晃,白容连忙伸手,一手扶着人,一手拿住套上方框的图稿。喻岩趁机把图稿过重给他,自己独立站稳后,摘下了老花眼镜,边捏眼角,边发出叹息。
他的叹息意味不明,白容问:“怎么了?”
喻岩借用了自己时常视而不见的台词:“嗯,挺好的,请似然过来挨打吧。”
天杀的祖宗哦,那个人是真的目中无人了吧,把人当触手怪么,竟然破天荒的给他们整了一个线条画!
哈?年轻的助理小白容不明白“挺好的”和“挨打”是怎么构成因果关系的,只知道自己带回来的三味村林图让很多前辈都发出了无声的惊叹。
却听,不久前还发出无声惊叹的一个人用十分感同身受的声音忿忿不平:“我早就说了,她真的讨打!”
跟着,是一个人却代表了一条街的附和声:“就是,就是!”
说话的人,前者是被喻岩临时借用了台词的,经常被似然超级写实的图稿荼毒的美术教材编印项目的负责人。
后者,则是负责将图稿简化,以便学子学习的简笔画画者。会应声而起/揭竿起义/摇旗呐喊,是因为,好死不死,他对接的对象就是姓似名然的某人,是被图稿间接荼毒的一位。
安静的工作室中,两个人隔着一条银河似的工作位,在两岸进行志同道合的相视,齐齐燃烧着无名的熊熊大火。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直到,挨着门口的同事用偶然发现的声音说:“校长大人来了。”
姓沙的校长大人不大人,比喻老要年轻,可视化的表现为:他的头发密度要比后者大很多很多,间隔种植的白毛也比后者少许多许多。
总之,两个人是忘年之交,又或者,说是继承的忘年之交也不为过——编印教材,是喻岩毕生的事业;可是,担任村长兼校长,就不是某个人可以像做理想的梦那样,做到自己呼吸停止。
当他拎着一把长伞出现时,门口的同事调侃:“校长大人,来找喻老咩?”
三味村村长/小学校长点头:“嗯,他在吧。”
喻岩在最里面的工作位,用平静的声音说:“真会说笑话,我不在这里谁在这里。”
逗毒的声音不大,可是室内安静,哪个角落里都多多少少能听到两人一贯的开场白。熟视无睹的同事们只专注于自己手边的作业。
沙校长路过时,嗅着这忙碌的气氛,搭讪的问:“在忙着复印《山药》啊?”
被问到的同事懵了懵,随后扯皮一笑,“不是的,我们已经开始新项目了。”
沙校长了然的点了点头,还想客套几句,喻岩的声音已经近在身旁,“那么久没来,今天怎么来了?”
“要到午休时间了,一起到我家吃个午饭吧。你很久没来,我爸最近念过你好几次。”
喻岩没有理由拒绝,的确到了饭点,而且校长家在学校附近∥工作室在学校附近?校长家在学校附近,意即,距离不远。
差不多的时间,似然到达三味村的小卖铺之一。当她从旁门进去时,正门的方向即刻有人高声叫道:“似然姐来了!”
撩下雨帽的似然突然停了手,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在柜台站岗的沙皓发出声音后,正门外的走廊立刻响起噌噌的脚步声,欢悦而快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当的一下,少女沙凝捏着唱戏的手角(手势)出现在正门,本就惊喜的眉眼见了人后,愈加欢喜,直逼狂喜的程度。
“噢,我的似然姐姐,我的神明。”
话音一落,沙凝比意外出现在脚边的猫咪还要神速的出现在眼前,似乎到了微微一动就碰到鼻子的程度。
似然跟不上当前的节奏,惊得脚步后退,踩到门槛的边边,踉跄着要倒。
没有倒。
早已暗暗抓获狼崽一样,抓住似然一双手臂的沙凝顺势扶住了她。
“哎哟哟,我的似然姐姐,知道你见到我很激动,但你不要激动嘛。要问为什么,因为我也好激动呀,所以就让我一个人为你激动好了……”
似然:……
话正说时,她像有要狂抱似然的趋势,但是受碍于湿漉漉的雨衣,一时无从下手。
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吧啦,“咳咳,那么现在由小凝子我来服侍似然姐姐更衣吧。”
“来,请把手臂举起来。”
说着“来”和“请”,但似然的手臂已经被她抓着举了起来。
似然:……
虽然很感激沙凝扶了自己一把,虽然雨衣也是要脱的,但是这种被动的感觉很木偶,似然很不适应。
可是,雨衣最后还是假借她手脱下了。
沙凝朝柜台的弟弟沙皓看了一眼,“来,将似然姐姐的雨衣挂起来。”
沙皓连忙离开柜台处,接过沾有雨珠的雨衣,往外廊噌噌噌的走去……十分的,上道。
似然只觉得,一种尘封已久的、循环反复周而复始的、客观的说,有那么一丢丢一丝丝的怀念的复杂的羞耻感笼上心脏——来自过去,与沙家三子玩角色扮演所累积的实践成果。
“似然姐姐,请把腿抬一下。”
声音从底下传来,似然低头一看,还来不及多想,自己的左脚就被用力抬了起来、脱掉雨鞋。又是一个白“请”。
右脚亦如是。
似然:……
似然逐渐忘记自己来的目的,像个被任意摆布的木偶被送往放置在室内一角的饭桌。
紧接着,又听,“大哥,麻烦找条绳子来,要长的。”
似然睁大两只眼仰头看向说话的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秒不过。
“来了呦,小妹。”沙家老大沙豪甩着绳子进来,另一只手上端着一个碗,手指夹着两条竹筷。
沙凝接过绳子,不容似然说一个不,三七二十一,麻利的将人捆绑完毕,“似然姐姐别害怕,小凝子不会加害于你的。小凝子怎么会加害于你呢。”
她说了什么,似然听不进,只是被她从背后抱着,用脸左左右右的蹭背部的举动给惊到了,腰肢不由自主的往前弯曲。
怀里突然空落后,沙凝找到一双隐隐慌乱失措又惊恐的眼睛。
一念间,沙凝表情空白。
弹指间,沙凝笑容再起。
很久以前就发现了,似然像只经不起挑拨的兔子,容易炸毛,毛而不刺。
沙凝拦着似然的腰肢把人重新抱回怀里,“真的别害怕嘛,小凝子就是害沙豪沙皓,也不会害你的。”
“说什么呢。”沙豪毫不留情的弹过她的脑袋。
似然瞧到他碗里装着香芋饭的下一刻,香芋饭放大,盛器从沙豪专用的大碗变成……一时间消失不见的沙皓从旁边外辟的厨房冲过来,双手放下一只大瓦盆。
“呼。”沙皓喘过一口气,插着似然和沙豪的中间坐下,大掌从摆放在桌面上的篮子里抓出一只碗,把香芋饭盛得如山高——比供奉的米饭还要夸张,“来,姐。”
他偏过身递碗时,才发现似然被绑架了,愣了一愣,便行云流水的把碗伸得更远,“嗯,姐。”
像是说:都是姐。
沙凝用无声的眼神称赞了一下他,接过分量极重的香芋饭时顺便说:“筷子。”
沙皓遵照吩咐,利落的从竹筒里拣出两条筷子给她。随后站起身,微微仰头朝空气发声:“美女们,吃饭了。”说完又退了出去。
“来,啊。”沙凝开始投喂。
似然惶然:怎么能比主人家先动筷?
沙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阿姐,敞开了吃。”说完,自己扒拉了一大口,美食家一样专业点评道:“芋头很粉。”
哈哈,似然脸色汕然,和身旁自觉挂上头衔的饲养员商量:“能松开绳子我自己来吗,我……自己会拿筷子。”
沙凝摇头。
似然:“为什么?”
沙凝表情瞬间凝重:“因为你会逃跑。”
究竟是怎样严重的事情,才会以逃跑为前提来绑住人?
“来,啊。”沙凝用上开花了的服务笑容……似然服从了被服务。
当沙皓再次健步如飞地蹿出时,似然就豁然开朗了。他郑重地放下第二号大瓦盆,一眼看去,用老人式夸张句说,狂似海浪捞上两片黄金沙。这三人是没有半点米饭会热胀冷缩的常识么,还是说直接冲着开宴会的架势来放的米?
只见,沙家三子励志相看,齐齐说道:“今天我们不尽不归。”就差没有各自端上一碗香芋饭,豪气干杯,干到米粒荡气洒落。最后,这三人的目光毫不吝啬的倾注到似然身上。
得,这是又撞到枪口上了。似然明白事态不可逃脱。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头顶的上方落下,“尽什么归什么,三只化骨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煮个饭,差点倾家荡产。”
“还有呀,沙凝小姐哦,你对自己母亲的朋友做什么呢,还不快给我把绳子解开?”
“妈,您慢点,不要急,芋饭多的是。”
餐桌的旁边,是通往上面楼层的石梯。
出现的两人,正是沙皓通知过的美女。
“老板娘哦,你的朋友早已经被我继承了,陪她玩了十几年的人,是我。”沙凝把双脚收了收,圈着人。
受束缚严重化的似然忍不住在心中无奈反驳:谁陪谁呀。
“那陪她玩了四十几年的人,是我。”老板娘正想动嘴这样反驳,却被人抢了先。
沙奶奶拄着拐杖快一步经过,先是敲了敲沙凝的背部,然后径自伸手去扯绳子。无声的动作,由于年龄,有不容忽视的效果。
沙凝妥协,不情不愿的解开绳结。
眼力见的沙豪给镇家之宝之奶奶拽了个低脚的靠背椅子,就这功夫,自己原先的位置就被镇店之宝之母亲给占据了。
她们一左一右,夹着似然,以及墙泥一样附在其身后的沙凝。
称职的店小二沙皓为两位美女勺了两碗满当当的香芋饭,长臂不能伸及的地方,微微得到解放的似然代了劳,把饭和勺子接过,递到沙奶奶的手边。
沙奶奶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手,接过勺子时,叫她多吃。开心溢于言表。
似然也笑,毫无理由,只是被感染了。
沙皓见机把其中一盆香芋饭均分到奶奶这边时,不忘附和说:“就是就是,多吃点,姐。今天吃不完不准走的。”
在他们的催促之下,似然自由执筷,忽然间想到什么,说:“话说,吃不完的话,可以留到明天的吧。”
现在的天气并不炎热。再不济,也可以拿去喂家禽的吧。为什么要执着于在今天撑死消灭呢。
似然提了一个好问题。
沙皓:……,默。
沙凝:……,默。
沙豪:……,“嗝。”
桌子的对面,沙豪一人引得全场瞩目。
只见,他捧着空碗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太丢脸了。”
全场沉默如石。
而堂堂正正、大大方方输出的人轻松自如,准备续碗。他坐长桌中间,饭盆在两端,他看了看其中一端,又看了看另外一端,犹豫了一下,随后断然地朝其中一个方向起身。
在沙奶奶身边盛饭时,他也不忘招呼客人,“阿姐,快趁热吃,香芋要趁热吃,米饭也是。”
似然听之任之,没有回答。
却听,沙豪像是突然卡喉了,咳了咳。将碗筷放回原位时,他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侧着身朝柜台的方向张望,嘴里喃喃说:“有点干啊。”
说着,脚步正要迈动时,镇店之宝的话制止了他。
“我可没说过你们仨可以随便拿店铺里的饮料。”
沙豪默,垂下视线静静瞥了自家老妈子一眼,接着叫了一声“兄弟们”,边坦然自若的走向陈列商品的橱柜处。
短短片刻,似然看他像连环画中的帮伙头目粉墨登场、发号施令;而所谓的兄弟们,也纷纷起身赴向刀山火海:
沙凝到位,捧住沙豪递的一面镜子。(据说是挂在正门辟邪用的,偶然断了把柄,便一直搁置在柜台。)
沙皓到位,站在两人的外围。
沙豪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魔镜呀魔镜,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呀。”
“啪”,一个板响。
沙皓不知从哪里抄出了一副竹板,敲一敲,连两个搭档都一脸完全事外的表情。
沙皓见竹板似乎不适合当前的舞台,连忙适可而止,收回竹板。
“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当然是唐诗莹。”沙凝延续大哥认真严肃的态度,像在公布理所当然的真理。
“就是就是。”沙皓随意的声音像是大众之一。
“哪个唐诗莹,世上可不止一个唐诗莹。”声音响在耳旁,似然看了一眼身旁的大众之一。
马上,沙豪就对所谓的魔镜继续询问:“哪个唐诗莹,世上可不止一个唐诗莹。”半个字都不带更改,完完全全的复述。
魔镜回答:“唐诗莹的唐,唐诗莹的诗,唐诗莹的莹。”
“既是糖桔湾的唐诗莹,也是三味村的唐诗莹。”
“既是三味村村长的夫人唐诗莹,也是三味村校长的夫人唐诗莹。”
“哦哦哦,那她究竟有多美丽呢。”沙豪问。
“就是就是。”沙皓附和。
魔镜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间不知道为什么,鼓足的气势一下子严重泄漏,“姿容绝代。”
“……,太短了,想象不了。”
“……,就是就是。”
沙豪说,沙豪说,沙豪说完,沙皓说。
魔镜背后盯人的眼睛逐渐深然。
瞧进展木然,沙豪眨了眨眼,偏向场外说:“似然阿姐,稍微再等等,马上就有饮料了哦。”
话音一落。
“唐诗莹她,天生丽质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貌美如花,生得鱼沉雁落月闭花羞,温婉娴淑也,如花似玉也,千娇百媚也,冰雪聪明也,明艳动人也,人见人爱也,国倾城倾也,出尘脱俗也,人间尤物也,美艳绝伦也……”
魔镜摇变话匣子。
深吸的一口气快绝尽时,头昏脑胀的沙凝没听到老板娘的批准,只看到沙豪抬起手掌,合掌一拍,她才停了下来。
“嗬。”沙凝放下镜子,撑着旁边的柜台直喘气。
沙豪竖起大拇指,点评道:“戏曲练气,不错不错。”
沙凝眯起眼睛,用力一拍他的大拇指,咬牙切齿地说:“你算计我。”
沙豪卖乖的把笑容挂上、拿下,拂了拂手,说:“你亲爱的似然姐姐要口渴了。”
没等他们动手,在取得老妈子批准时,沙皓立刻就取了一件大瓶的果汁饮料,正在一个接一个的灌注杯子。
“哦,开吃了,开吃了。”
大喇喇敞开的折叠门旁边,回来的沙村长使劲甩了甩雨伞。
身旁,是喻岩。
似然一看见他人,就象征性的举起手来打招呼。
随后,她察觉到有一些地方不对劲。
喻岩的身后,像有重影。
正要细看时,喻岩那老当益壮的身子旁,咣当一下,歪出一颗脑袋。
是……
说时迟那时快,似然只见一道黑影朝自己冲来。
紧接着,束缚感重新附上灵魂。
一眨眼,眼角余光看到男子仰头向喻岩说:“喻老,请。”
事出突然,喻岩的脸上晃过状态之外的表情。
嘴巴机械性的咀嚼着香芋和米粒,似然看了看喻岩,又瞥了瞥身后冷不防的把沙凝挤走的男子,露出懵懂的眼神,不知道他们演哪出。
“我想吃饱饭,好出力打。”喻岩说着,接过沙皓送上的碗筷,暂且放过用线条画来折磨团队的似然。
他的意思,男子明白,可是……
一想到自己被图稿折磨的日日夜夜,比如蝌蚪的□□长相放大图,源源不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不行,我自己控制不了我自个儿。”临时跟来蹭饭的美术教材主编发了疯的把似然拖出座位,一顿锁喉控诉。
似然庆幸嘴里没有饭食。起初以为只是闹着玩的,渐渐的,不得不察觉到对方到底还是暗藏了祸心的。她投降性的拍打横亘在自己肩颈窝的手臂,争取喘气。
后来,美编见好就收。
重获自由的似然面红耳赤的直喘气时,又不甘心的说:“太过分了,自己无能也用不着对我咆哮吧。”
咚,安静的美编怀着被倒打一耙的心情静止在原地。
似然继续口出狂言:“再有下次,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也是一个有拳头的人。”她抬起两只手,在美编的脑袋两边握成拳,假装有咯咯的骨头活络的声音,气势嚣张得不行。
美编张了张嘴,无声:嚯。
在他佯装威胁,再次伸出手时,似然被人拎着后衣领拉开——沙凝插了进来。
美编受了一记填充了不满的眼神。
是不满吧。对不甚相识的两个人来说,这种轻易泄露敌意的眼神未免出格。美编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紧接着仰头时接触到了沙皓的视线。
专职送餐的沙皓愣了愣,为了宽慰客人,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过一秒,立刻就被背着身的沙凝抬起后脚踹了一下。
沙皓的身形晃了晃。幸得不辱使命,安全的把米饭送到客人手里。俯下身把饮料补充给美编时,他恍然想到什么,一边把客人邀请入座,一边问:“黑晶晶呢,怎么都没见它。”
一语问住沙家人,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只有似然迟缓回答:“啊,他在我那儿。”沙家三子齐齐朝她歪头,流露出疑惑的眼神。
似然耸肩。啊,黑晶晶正在香芋池附近进行金屋藏娇的活动啊——虽然可以这样说,但事关狗生隐私,似然自觉不能多说。
难得遇见整齐默契的沙家三子,美编对他们产生了兴趣。他问身边的沙皓:“你是最小的?”
沙皓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多久。”
“没有找工作吗?”
沙皓沉默,给了他一个眼神,仿佛在说: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美编自觉心亏,闭了口。
可沙皓已经完全陷在坑里。
几个长辈看着他,守株待兔一样,等待良久,终于可以借题发挥。
说到底,你怎么想的。他们的眼神传递着这样的讯息。最后,沙村长作为沙父也就这样直问了。
沙皓沉默,抿着嘴朝外面空白的天空望了一眼,然后说:“我以为他们已经说了。”说着,求救般的眼睛朝沙凝瞥去。
挤在似然身旁的沙凝沉默了一秒半,把目光投给对面的人,“我以为大哥已经说了。”
现在,接力赛来到最后一棒,赢得全场瞩目的选手正在做什么呢?
他的右手,长指旋转着抓着专用大碗的碗底。
他的左手,如简洁锐利的鹰爪,利落擒着两条竹筷。
正,风暴吸入。
等,他把嘴巴鼓得像只准备叫嚷的癞蛤蟆、规规矩矩的放下碗筷。
又等,他双手捧住饮料、喝上一口、喟叹一声。
终于,等到他深沉的声音。
他抚摸着自己日益圆润的下巴:“其实,我一直在等待着,这种三个臭皮匠集结的时刻。”
沙凝、沙皓:敢情谁都还没开过口呀。
总的来说,兄弟三人预备瓜分父母的职业。一人继承村长之位,一人继承校长之位,一人继承店铺之位。
“休想。”沙母说。
“好吧。”沙豪应对如流。
计划提出不到三秒,告吹。沙凝和沙皓连忙让大哥想办法。沙豪摆摆手,让他们稍安勿躁。
“嗯,虽然这么说有点无情无义,但我会参加下一次竞选村长的活动。请沙校长你做好只做校长的准备。”
“二沙你呢,嗯……就期待一下教育进步,将戏曲普及到小学课堂吧。”
“至于老幺你,嗯……鉴于二老需要工作傍身填筑安全感和成就感,你就……”
沙豪敲着桌子,认真的思量对策。还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沙皓自己给自己找了出路。
“我看那边不错,把我过继给他们继承诊所吧。”
沙皓遥指旁门窗口对面的一幢建筑。
那是,他们的对家。
三味村小学的正门大道两旁,各有一家小卖铺。与沙家的某人身兼数职一样,对家还开了一间诊所——这对三味村来说,绝无仅有;因着位置的缘故,还无形充当着三味村小学的校医室。
但是,形同虚设。
那“校医”的医术,有点漏气。这是沙家三子用自己的童年总结得出的结论——细数过往感冒、发烧等大大小小的病,哪一次到了最后,不是靠着流传的偏方和自己身体好的条件治愈过来的。
但,总归是有可取之处,才会存活至今吧,只是他们自己从没遇到那些神奇的时刻而已。他们仨曾这样暗暗的替对家找补。
那时,沙皓第一次开玩笑说要继承对家的诊所。现在,他再一次说,不知是真是假。
沙豪还没衡量表态。
沙母第一个反驳:“你疯了,就为了一个工作。”
沙皓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愣了一愣,随后呆呆的回复:“就、为了一个工作呀。”
可不就为了一个工作嘛。对家几个女儿已经远嫁,诊所要是没人继承,校医何在?讲真,沙皓自觉自己的算盘打得挺漂亮的。
沙豪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赞同了他,“挺有想法的,大胆的去,沙家有我。”
沙母被兄弟俩轻而易举地本末倒置的态度气到没话说。
美编问:“话说,你们都不考虑来我们工作室的嘛。”他还以为可以从周边招揽人才。
“去过了,门槛略高,不太适应,打打下手还行。”沙皓说。早在美编来三味村之前,三子经常在工作室里度过寒暑假。
美编双手一拍,笑说:“打打下手也是可以的呀。”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喻岩看着他要挂上天空的嘴角,说:“美编大人,收敛一下下。”
美编呆了呆,终于发现气氛有点……“狼来了,众人意料之中”的感觉。遂,收了诱导的微表情,打哈哈。
沙皓秉着替他解围的半颗心,说:“哥,在执行主计划之前兼职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真的?”美编顿时喜出望外。
“问题是得有点报酬。”沙豪见缝插针。
“当然。”就是不高。
美编为成功谈到三位助手心感美滋滋时,似然恍然大悟的说:“哦,原来还没找齐助手呀。那干嘛催我催得那么紧啊,催人上吊一样。”
“铁打的生产线给我闭嘴。”
“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你发任务,都是充分参考了你的习性周期表来发的。真要论催,那也是最低级的催。”
似然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什么周期表?你们怎么能把人当作奇怪的动物来研究呢?”
美编选择忽略她言辞当中假装控诉侵犯的意思,直接骄傲的说:“哈哈,这都得感谢喻老。”
毫不自知的祸水东引。
喻老默默看他一眼:我谢谢你啊。
只可惜,当事人似乎没读懂。
随后,喻岩迎上似然的目光,告诉她:“有备无患而已。”
笑话,面对关键的生产线,按照日记的形式做下日常记录是很正常的习惯好吧。
喻岩趁机要求她回去准备封面用的三味村林图。
似然懵:“不是给白容带过去了嘛?”
喻岩:“……,别逼我动手打你。”
“怎么了,那幅图不好吗,那可是我连续好几天不休不眠完成的耶。”
喻岩:“……,是太好了。”
似然立刻嬉皮笑脸:“是吧是吧,那是我新学的画技哦。”
“可是,”喻岩无情的打断她,“小姐,你不替我老人家着想一下,也请替我们木刻版画者们着想着想。”
倒是考虑一下他们刻板画的难度系数啊。
似然顿时清醒,理亏的说:“有理。”
跟着,她终于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了,“话说,我是来买笔的。”
她隔着沙凝看向店铺的老板娘。话刚说出口,马上醒悟到自己似乎找错人了,视线一转,沙皓正起身离席。
他走到柜台翻了好一阵,隔了一会儿说:“姐,你要的那款没货了。”
似然懵。
沙皓又仔细抄了抄,连个捆束的包装都看不见,“真的没有。”说着,他回到桌边看向店铺的主人沙母。
“我想起来了,那款画笔被你们那一个好看的小伙子全要走了。”沙母看向了美编。
美编一脸不解。
沙母又想了想,“他好像说自己是画简单的画的。”
金知盐,美编用恍然大悟的眼神给似然送答案。
似然恼:“为什么全要走了呀,好歹留一支下来啊。”
美编顺口就说:“因为那家伙和你一样龟毛。”只喜欢萧一竹老字号画笔。
“……”,似然踩着他的话尾,意外的问:“美编大人似乎连金知盐也厌烦啊?”
据她眼见、耳听等所知,两个人以恨自己入骨为共识。眼下,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瓦解两人同盟小队的方法。
结果美编十分坦荡的说:“何止,我厌烦所有一切需要我废脑来考量图板相接的画手。”
“尤其是你,明白吗?”
或许因为试图瓦解的小心思出乎意料的被一击即溃,或许因为遭人讨厌的意思被表现得明明白白,似然被美编的正气震了震,点了点头。
可是,那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似然开始愁眉苦脸。
沙母说:“应该还有其他牌子的画笔,似然要不将就着用?”
“她将就不了。”
似然下意识的向身旁的人投去“谢谢你懂我”的目光,却在下一刻看到一朵灿烂笑花时,连忙刹车,收了回来。她顶不住太过热情的人。
打算赶回工作室午睡的喻岩说,等会儿会让金知盐送几支画笔过来。然后,留下了一只精力旺盛的年轻美编,独自离去。
不久,店铺迎进两个女孩。起初,她们拿着芋头叶作微型雨伞赶到外檐廊下避雨;不消一会儿,店铺的主人沙母把她们邀请进屋;又,不消一会儿,沙豪直接邀请她们吃香芋饭。
一个身材略显丰润,穿质感微微厚的素白长袖外套、橙黄背心、至大腿中部的白短裤,留稀松慵懒的马颈式中短发,洋溢到四周的小发梢,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微微泛黄。
相较而言,另一个显得瘦削如板,穿有版有型的适身长服、绳裹的布制长靴。服色是难以辨清的黑紫。垂在肩头后的两道鱼骨辫,各有紫绿两色的细条贯串,那些因参差不齐而率性洒落的发尾迎着风和光泛出多样的色彩,黑的、蓝的、紫的。
似然留意到她们上一刻还是犹豫的态度,下一刻,那白衣女孩看了自己一眼后,转头就热情回应沙豪:“好啊。”
身后的黑衣女孩也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毫无怨言的跟着行动。
难道是自己看过火了?
似然忍不住又轻轻看了对方几眼。在她们动作间,她发现,白衣女孩的外套背后绣着一朵艳烈绽放的向日葵,先摆在桌面的右手手腕上绑着双叶巾;而黑衣女孩先摆在桌面的左手,袖口边上别着几块玉色石片,形状不规则得像是随便从哪条河流里随意捡到的鹅卵石那样。
“哟。”
当白衣女孩坐在对面,十分坦荡的朝自己抬手打招呼时,似然不禁露出狐疑的目光。
虽然如此,随后还是乖乖又呆呆地给了回应,她缓慢举手,小声悠悠重复了一声“哟”,看过白衣女孩,又看过黑衣女孩。
之后,黑衣女孩回以微微一点头。
她们怎么一副认识自己的样子?似然想。
沙凝凑近来问,“你们认识?”
周围几个见惯了似然孤家寡人的人也好奇的看向她。她顿了顿,然后故意拧了疑惑的眉头,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
紧接着,就听对面的人开口:“我叫上山重菊,这是葡珥。”
从没听过的名字,似然确信自己不认识她们。心里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对方还弯着介绍旁人的大拇指,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眼睛里面有些微笑意、些微专注。
于是,似然也向她们介绍了自己:“似然。”
上山重菊随即轻松一笑:“那现在认识了。”
的确是认识了,虽然有种着了道的感觉,但似然无从反驳。懵圈感、陌生感还没有完全退散的时候,又听到对方单刀直入地问自己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偶然坠落的树叶,只有翻身遇见河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一片怎样独一无二的树叶。似然你不是这种类型吗?”
似然没有回答。
“你说,猴子见到猴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似然依旧没有回答,因为难以回答。
上山重菊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她回答的意思,头也不转的朝身旁的人说,“葡珥,你说。”
葡珥不知是对上山重菊像命令一样的态度感到不满,还是在认真思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似然的眼睛说:“会觉得,是猴子啊。”
嗯?似然:不明深意,狐狸糊涂样。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回应她们,似然的脑子快速运转。
可是,上山重菊立刻就放弃了似乎要她理解某种不解之谜的意思,自说自话的重开话题,“话说,我们想在这里待几天,能去你家留宿吗?”
她望向了窗外,似然跟着望向窗外,窗外是潮湿的天地,“我们在这里没有家。”
似然看回她那张微微笑着的脸,听出来了,这不是吗不吗的问题。事实上,也的确不是吗不吗的问题。从那偌大的水榭庄园借两间房出去,不是难事;借给两个陌生女孩,对她而言也不是需要防备的事。
“好啊。”
速答的声音,并非来自预备点头的似然——似然看向桌子对面自作主张的美编。
“不过,请问一下,两位了解过木刻版画吗?”美编毫无心理负担的套近乎。
这个人,干脆不要做美编,专职街上捞人好了。
上山重菊丝毫不介意美编突然插话,还直面了他的问题,对答如流,“不会,不过我擅长油画。”
“有用武之地吗?”上山重菊微微笑着,有来有回的发问。
美编眼前一亮,转念被现实打败,又想到有点相关的基础好过没有。于是,他笑灿灿的说:“不会没关系,也有一些简单的活,有手就行。你们会帮帮小忙的吧。”
上山重菊点头,随性、轻松,如风压、花落、弹。葡珥在碰到美编询问的目光时,也点了头。
美编欧耶。
屋外的雨在一番突然加势的变化之后,呈渐渐止息的模样。之后,金知盐和几个同事一齐冲进了店铺。
金知盐边喘气,边往发丝里插进手指一阵甩抖,抖出一些尘雾般的雨水后,顺手自梳刘海,将严重干扰眉眼的发丝抚到脑袋上。
没一会儿,咣当,一缕发丝调皮跳出,像细细的树枝,扫着那吐露着一颗小小浅痣,天然好看的眼角。
微微挠痒的感觉,令人不适。
这一切都是工作的错,因为某个不安定因素,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够抽出充足的时间去修理头发。想到这里,金知盐把手伸进薄衫外套的口袋里,一边叫嚷:“罪恶的似然大人哦,画笔来了。”
似然顶着罪恶的冠名举起手时,松散的绳子正从手臂上滑落。金知盐眼睛一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一把手抓住剩下的绳子,一把手勾脖锁喉。
“咳咳……我不、不理解,你简笔画的,为什么……”跟板画转化程序相比,简易程序简单得多,似然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金知盐:“笨蛋,看不出来嘛,本少爷还天妒英才啊。”
似然:“……”
最后,灾难止于几个同来蹭饭的同事告诉金知盐,香芋饭再不吃就凉透了。
得到金知盐少爷大手笔赠送的画笔后,似然再也顾不了其他什么,找了个时机把萍水相逢的两个客人带走。沙凝亦步亦趋。
梅雨停了。天气晴朗,太阳有模有样。气候,热化。
“鬼天气。”沙凝吐槽,把袖子推到肩膀。准备再次开始复刻线稿的工作前,她看了看在同一桌面上作业的两位临时工同事——上山重菊和葡珥实惨,住进水榭庄园的第二天就被美编安排了任务(“小忙”)。
又看了看身后的似然——这个人,通宵完成封面用的三味村林图和新编美术教材第十一章的图案后,就大圆满了;之后,说是立刻就休息,却拿着连环画躺在躺椅上,看一会、睡一会,睡一会、看一会,像因为连环画而割舍不下世界的可怜人。
“你们都不热吗?”沙凝看她们把长袖穿出短袖的怡然气息,不由发问。
上山重菊说:“还好。”
似然附和:“嗯。”
葡珥无声:点头。
沙凝:格格不入。
“不行了,我要回家拿衣服。”沙凝率性离开。
三个人的空间安静了一阵。忽然,葡珥警铃大作,抬头正视前方。黑晶晶踩步跨过门槛,朝她们吠声。
上山重菊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的葡珥,回头望进黑晶晶的双眼,说,“别吵。”
低沉警告的声音让黑晶晶立刻呆口无声。
“过来。”
黑晶晶犹豫、禁不住前进几步、突然感到危险,想要撤退——唰的,上山重菊一把手抓着它的下巴,直视着狗眼,温和威胁:“别进这里面打扰工作的人,再有下次,我就把你女朋友送到天空,让你的蛋蛋没处用。”
说完,松了手。
黑晶晶听话的步出门,在门口处可怜的摇摆尾巴。上山重菊是不敢看了,无意中看到葡珥时,葡珥又立刻别开了视线。最后,它看向躺椅上的人。
被吵醒的似然把书本拉下,露出假寐的眼,悠悠想起沙凝最近把黑晶晶的胃口养刁的事实,于是起身。
“走吧,大人,请你吃饭。”似然借沙凝惯用的台词,招呼着在自己脚边打转的黑晶晶,走远。
“大人,请不要欺负我的客人,欺负害怕自己的人,是屑。”声音也飘远了去。
似然从早上剩下的饭菜里盛了两只狗的份量给黑晶晶,然后打算煮香芋糖水。结果,沙凝好像连午饭都没吃就过来了。顺带的,还有一只沙皓。
刚在灶台里架起柴火,站在窗边看火的似然遥遥看见两人后,默默拿过旁边备用的已去皮的香芋,加量。
没过多久,沙凝迫不及待地奔进厨房,不管不顾的把似然拉走,然后赶沙皓去看火。
当看到小型工作室里多出来的包裹和小箱子,似然又有一阵不太妙的预感。
沙凝拆开包裹,摆出一件件短袖款式的衣服,要她们三人挑选。她微微擦了擦鼻,不好意思的说:“这些我都没穿过几次,应该还新着,你们不介意的话,拿去穿吧。”
上山重菊问,“箱子里是什么呀”,状似顾左右而言其他。
沙凝说:“我劝你别好奇。”
上山重菊毫无波澜的接受了她的劝说,但在她催促挑选衣服的时候,直接拒绝了:“不了。”
“我短裤挺凉快的,总体散热还可以,不用担心哈。”为了更有说服力,重菊接着补充道。
沙凝看向葡珥。
被点到的葡珥眨了眨眼,“我耐热,不必担心。”
接连被拒,沙凝委屈的看向似然,“我的似然姐姐一定不会嫌弃我穿过的衣服吧。”
似然想到楼上的单间衣物室,欲言又止。
沙凝堵话:“你看你,一直穿得像个芋头一样。”
白色长衫、紫色中分外套、七分高腰阔腿白裤内搭紧身黑长裤的似然:……
“你没有其他衣服了吧。偶尔也要试试其他款式的嘛,比如说这些。”沙凝说着,把衣服全捞到似然的怀里。
她一退一进,似然又没能成功拒绝。至于那个小箱子,没过多久,也被沙皓郑重的捧到似然的手上,“这是奶奶和妈妈的份,姐,要雨露均沾哦。”
似然:……,你们家的女孩子能不能放过我。这样只不过是把我这儿当作你们的陈年杂货店而已。
沙皓又说,“姐,你这里有那个什么药吗?”
似然歪头不解。
“就是汇编医用药草的一本书。”
“《山药》?”
“山药?……啊,对,是叫《山药》。”
沙皓接着问:“你这里有吗?”
“有。”
“有最新版的吗?”
“有。”
“……,旧版也有吗?”
“……,我系列收藏了。”
“……,姐,我爱你。”沙皓朝她伸出双手,激动的使劲挥舞着十根手指。
似然指向躺椅旁边的书架子,让他自己找,“全部都要吗?其实内容是一路修正、扩增的,直接看最新版的就好了。”
“那我就全面了解一下它是怎样修正、怎样扩增的。”
“你学历史还是药用啊。”沙凝吐槽。
“都学。”沙皓说着,立刻找到《山药》的位列。发现真真是全系列收藏时,他还是不禁哇然,“姐,你太神了。”
“还好。”只不过是参与了最新版的描摹工作后,不知不觉就收集齐了。
“话说,你真的要学医啊。”沙凝犹豫着问。
“嗯,因为我发现我们三味的孩子真的太惨了。你应该不知道吧,喻老工作室那边来的一批助手里面,有个孩子吃了番芋后,发烧了,在隔壁看病拿药,一个礼拜都不见好,反而好像更严重了。”
“哈哈哈……”沙凝不道德的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发现了什么,“等等,你刚刚说,吃了番芋发烧?”
“为什么吃了番芋会发烧啊?”
“不知道。”
“怎么会有人吃了番芋发烧呢,好奇怪好倒霉的体质啊,哈哈哈……”沙凝忍不住继续发笑,好一阵才良心发现的朝自己的嘴角拍了拍,勉强阻绝笑意,“那你加油,我们三味的未来靠你了。”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不过,你真的不要听似然姐姐的建议直接看最新版嘛。”沙凝看着他从书架抽出来的一部部大砖头,一脸“这要猴年马月才能等到你学有所成、拯救未来呀”的担忧。
沙皓没有回答,径直拿起其中一本翻阅,忽然,一对眼睛亮了起来,“哇哦。”
一打开,就中彩票。随意夹在书页里面的,是一张超大金额兑换的票纸。
“姐,你心真大。”
要借书的沙皓把钱票拿了出来,继续翻阅,又是一张分量极重的票纸——沙家将水榭庄园过户给似然的地契。
嗯……沙皓什么话都没再说,直接把《山药》彻底翻身过来,挥动:一张张不属于《山药》的票纸,纷纷飘落到地板上,凌乱一片。轻如鸿毛,实则黄金万两。
书中自有黄金屋,名言名句诚不欺我。
沙皓和沙凝看向似然,发出无声的感叹。似然眨了眨眼,愣了一阵,然后跟着一起意外惊讶,声音轻飘:“哇,原来我这么有米呀。”
姐弟两个:不敢恭维。
后来似然转念一想,好歹活了几百年,没点财富积累才不像话吧。于是,心情平常,神情坦然。
反而是沙皓想起了什么,再度一脸意外惊讶的扫了扫似然,又看了看沙凝,欲言又止。
似然不明所以,沙凝说:“有话直说。”
沙皓没有接话,独自安静的把票纸一张张夹回《山药》里面,然后在书架旁边坐着看起书来。
似然和沙凝奇怪的相互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大家重新开始各司其职时,像是已经沉浸在《山药》里的沙皓把书本抬了起来,遮住自己青葱年轻的脸庞,发出底气不足的声音:“其实啊,我想起小时候和大哥二姐他们经常从你的书里偷——咳,摸零钱去学校后面的小卖铺里买东西的事情了。”
“……,我没有。”沙凝连忙反驳。
“……,姐,你成熟点,成年人要勇于承认儿时的错误。”
“我……,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沙凝逐渐声如蚊呐,欲哭无泪。
“你们真奇怪,自己家不就是小卖铺吗?”上山重菊听了那么久,吐槽了一句。
听她这么一说,沙凝也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好奇怪,也问:“是呀,为什么呢?”
还是沙皓藏在《山药》后面回忆,“你好像是因为别人碗里的饭菜更香的心理吧,大哥则是享受挥金如土的感觉。”
“啊!你偷偷漏了自己。”沙凝连忙指摘。
“我……是被你们诱拐的。”
沙凝不服归不服,最后还是顺势而为的向似然道了一声歉。
结果,似然却说不用道歉。据她回忆,很久以前沙豪就过来向她坦白了这些事,然后自说自话的给她塞了好几把纸钱,最后用倾家荡产一样的悲惨脸色绝然奔跑离去。
姐弟两个听得目瞪口呆:……,大哥竟然偷跑。
但说实话,不用道歉是真的,以似然的心态,一没发现零钱被摸走了,二对自己的总资产没有一个精准的概念,所以当他们说时,她只会觉得:啊,我还有钱可以用——万事休矣。(搞不好,是个很适合借钱的对象)
想着说,可能还有一些“黄金屋”放在《山药》里面没有抖出来,沙皓最后决定留在水榭庄园学习。
至于他所说,可怜的助手吃了番芋发烧久病未愈一事,全然不假。而且,事态已经发展到助手不得不请假回家休息的地步。
然之后……计划之外的工作量便分到了似然这边。确切来说,是除了关门大吉的似然之外的“似然这边”。
夜晚登门的美编差点就一步一跪一磕头的走到上山重菊她们面前,请求她们施予援手。原本木刻这道程序是需要有一定基础的人来完成的,但眼下团队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保证最基本的进度,只好挑选一些要求不高的简单图案来拜托小白们进行初加工。
经过美编的示范和指导,几个人都出乎意料的心灵手巧,初加工的作品都能勉强交差,看得美编差点就给她们拜了拜。
原本,上山重菊和葡珥打算完成复刻线稿的活就离开。在得知这一点后,美编一时承受不住良心的重量,趴着桌面拜了拜。借着盘腿坐进矮桌的姿势,他两条手臂摆在桌面,拍得行云流水。
众人莫名其妙,只觉得他这番突兀诡异的举动是因为压力大了。
美编心理拜了拜四位大善人,扬长而去。
这晚开始,上山重菊和葡珥开启了通宵大法,连续几天不眠不休。似然看她们这样,放下了连环画,默默搭进一把手。
“你们很着急走吗?”在作业逐渐无聊的时候,似然随口一问。她偶尔也会好奇她们的来历,只是不多。问完之后,她发现两个人都定定的看着自己,没有回答。
“不方便说的话可以不说的。”似然尴尬的打哈哈,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冒犯了她们。
上山重菊却说:“这不是方不方便说的问题。是说了,你会不会懂?但其实不说,你也应该懂,的问题。”
好绕——似然想。
结果,上山重菊和葡珥到底是什么来历?还有她们为什么会那么熟稔的靠近自己?所有这些问题都不了了之。
在两人离开的这天,沙豪来到水榭庄园,他骑了自行车,带着一袋子蚯蚓和几条竹竿,欢呼着“弟兄们”,把刚刚结束修罗期的三人邀请出去,远门钓鱼。
他们两两一辆自行车,从人口密度较高的聚居地区踩到偏僻的、人口密度几近为零的山林区。车轮子一个连接一个,引领着,又一个连接一个,行驶过田畔、溪畔,沿着山腹行进,总会有路。
沙豪侦察三味村的能力,只能说,不愧是打算图谋篡位的人。不过看样子,目的地似乎是在三味村之外。
预备登山之前,坐在似然身后的沙凝提高声音问,“到底在哪,还有多远?”
“少废话,跟着就是了。”
“老幺,坐稳了。”
“阿姐,一口气冲上去!”
沙豪说,沙豪说,还是沙豪说。
唉,似然心理叹了一声。跟着,沙凝担忧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似然姐姐……”
似然:“嘘。”
下一刻,登山:沙皓、沙凝坐回车后座——沙豪、似然蹬着脚踏板起身——高频率踩踏。
似然身心两极反转,不知不觉中,和沙豪弄成并行竞赛的局面。极限冲刺的过程当中,各种感觉无限放大:
呼吸声,鼻端的呼吸声好像没了;急得立刻去寻找自己的心脏,心跳声……感受不到;“呼呼”,回来了,回来了,急促的呼吸声回来了……却只充溢在其中一边的耳朵里——
似然往旁边一看。
身体机能——她踩着脚踏板的双脚,却像添加了一种名叫“越来越”的机制,按着加速度的惯性,愈演愈烈。
一瞬间,沙豪不知道察觉到什么了,一款淡淡的、受了欺负似的模样从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他重重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朝似然伸了伸脖子,看进她的眼睛铿锵的说:“我可以!”
似然莫名其妙,眨眼间,沙豪已经转回头去,专注地直视前方。下一秒,似然眼前一恍惚,视线擦过沙豪长而流畅的后颈线,迂回曲折的穿过另一侧重重叠叠的树干、枝、叶——
霎那间,她的脑海勉强重构了远处的空间,似乎有一坯空地,站了三个人影,白里开菊、黑中泛紫,应该是重菊和葡珥。枝叶遮住了第三人,影影绰绰,不知身份。
“阿姐小心了,这下面是一条横向大道。”
似然被惊醒,连忙坐回鞍座,双手也下意识的缓缓握了握刹车条,试能。车下的这个山坡,上坡即下坡,转眼就是下坡路段。
“阿姐,做好横冲直撞的准备吧。”沙豪从似然身旁疾驰而过,他完全松着刹车条,只摆设性的握在上面。
似然上一秒还不明深意,下一秒,瀑布水泄一样,路段陡倾,出口在即,刹车似乎毫无效果——从林间冲出的片刻,幕幕绿林唰唰唰的从两边眼角刷过存在感、视野猛然开阔,瞬间除却绿林迎接盛放蓝天白云、朗朗日光、宽面江道和对岸的岛屿。
自行车好像要凌空长出翅膀,直接越过山脚拼接的大道,飞蛾扑火一样扑进那条名副其实的“大宽”江道。似然眼疾脚快,有样学样的跟着沙豪弯车、伸腿、蹬脚、猛踩路边栏杆借力。而后,惊险之中,不知是本能驱使还是勉力抢救,她拉了一下车,身形晃了晃,身体也不知如何努力了一小把,这才有惊无险的接上了轨道一样开始在大道上行进。
兔崽子。比起松下一口气,似然的心理先是忍不住骂了一声沙豪这个葫芦卖药的一把好手。
“哈哈哈……”沙豪似乎听到了似然心里面的骂声,在前头以放肆大笑来回应。却只笑了一阵。
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不远之处,有一条迎面走来的队伍,每个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类似红白之事用的乐器等工具。
沙豪心有余悸似的,低低说了一声“好险”。
对此,似然好像听到了,却又好像没听到。因为,眼睛啊、心脏啊……
她的眼里,悄然掉进了一个人——那个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人,拥有一张像是由名为老天爷的父亲精心雕刻,而后被名为风的母亲温柔亲吻过的脸庞,隐隐隐于芸芸众生,细看好看,莫名难忘。
顷刻间,一个冲激,陌生又熟悉的脸庞从眼帘导入心脏,出现在黑夜中,一间渗入了月光的屋里,告诉她:
“似然,你跟他们不一样。”
“一样一样!是一样的!”
“啪”,瓦片砸地的声音。
“……,只有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和你也是不一样的。”
破碎的稚嫩脸庞、从月光渲染的长方形边框口离去的背影——白色的内长衫、浅紫色的中分外褂、黑色的棉麻裤,垂肩的双马尾……用发带绑着发尾,简单粗暴的方法,是自己手把手教的。这世上唯一一个需要自己关注的存在,正在络禾的意识里活过来。
络禾定定的站在大道内边,身旁的队伍行云流水地前进,渐渐把他落下;大道的另一侧,两个前后连接着的车轮子一刻不停、擦肩而过。交汇的视线缩短、拉长,一直没有断开。
似然由衷的觉得,等待一样站在原地的人是一幅永不消失的画,力透纸背般深刻。不觉间,眼眶微微湿润。为什么呢?因为……“是络禾啊”,心脏跳动着传达的声音,几乎要从嘴巴喃喃出来。
络禾似乎感应到了她身上的微妙变化,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下意识抬起了手,晃了晃。
自然而熟稔的举动,让似然怔了一怔。
“似然姐姐,谁呀?认识的人嘛?”/“络禾,谁呀?认识的人嘛?”
“嗯。”/“嗯。”
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物。/一个像女儿一样的人物。
但是,现在应该是像哥哥/妹妹一样的人物了。
二人心想。
第一次听到似然的熟人,沙豪也不免惊讶,放慢了速度和似然并肩骑行。经过一辆故障停修的大众电车时,沙豪看了一眼似然,说:“他们应该是隔壁村从外岛请来做法事的。”
“听说他们那儿有个孩子离奇石化了。”
那一村子人觉得奇怪、丢脸,把人藏了好些天,后来实在没办法,四周找人帮忙时,消息便也悄悄传开了。沙豪偷闲巡游时,听闻。
“怎么样,回去的时候,要去看看吗?”
“嗯。”
——青尔——
那么,我要如何说明眼前的境况呢。
络禾大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会在意。可是现在这个时候,我很想说说话,而能够听懂我话的人,应该就只有你一个了。
你去参加庙会的时候,我就把药材送还给大夫老板。大夫老板看到我不禁愁眉苦脸的样子后,关心的问我怎么了。
我就说,我要找一个具有独一无二的味道的人,找不到我就会死。
大夫老板一脸诧异。
我原本以为,他是奇怪于我会突然死亡的讯息。
可是他却说,这世上,谁的味道不是独一无二的呢,每个人的气息都独有一份吧,你要怎么找?
他的话像是把我推进了一个无从下手的大坑,实则却让我转念之间豁然开朗——
我想起,遇见你的那一刻,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的那种感觉。
就像万丛森林里的树叶,拿上一片注目的时候,它的形状、大小、颜色、伤痕、气味……自成一体的气息,在相见的一瞬间,因为稍稍用心认真的目光,就令人产生那是一种世上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存在的奇妙感觉。
大概,你所说的那个孩子也会给我这样的感觉。所以,我立刻向大夫老板请了长假,去四处飞寻,去遇人。
听我说啊,真的很累的哇。我发现,这副纯白的身体的保护色竟然只有天空的白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要一直在天空穿梭……真的,如果有造物主职业的老天爷,我申请上天骂他一顿。
但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我终于遇见了,特别的存在。
只不过,为什么是两个?
青尔确信,不是其中的某一个,她们两个给他的感觉都很特别,特别到……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好像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不堪疲惫的青尔一个头两个大,这和事先说的不一样啊,怎么是两个人,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类似细胞分裂再分化的过程?不不不……
心烦意乱中,突然有一个想法闪过:如果试图破坏其中一个的话,会怎么(样)……
“砰。”
青尔一抬眼,目之所及就是对方伸出来的手指——一瞬间,比起惊讶于对方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声似的,更直击心脏的,是他的脑海里闪过自己顷刻崩解的画面……那么轻飘飘,又沉重如山,茫然、恐惧、有惊无险的松懈,百感交集的情绪一下子充盈心脏。
心有余悸的青尔两眼呆望着土坯下方的两人,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他怀疑,搞不好自己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看到黑衣女孩抓着白衣女孩的手腕时,这种搞不好的怀疑加重了一分。
上山重菊说:“扼杀伤害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葡珥没有反驳她,只说:“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想法。”
上山重菊放弃捏着的手指,任由手掌无力垂落,说:“我们这么脆弱的存在,要从思想层面开始防患于未然。”
葡珥没有接话,相应的,放开了手。重获自由的手臂径直垂回上山重菊身侧。
她甩着手腕无奈地说:“葡珥,你对千年生生物太……,没必要因为太月先生,这样爱屋及乌吧……”
话说一半,血玉色闪现,一块石片光速飞出,走之字形的划了大半个圈子后闪退回来,倾斜向上,差一分一毫就贴上雪白的脖子。
上山重菊立刻举手投降:“对不起,我错了。”
话说完,扼住咽喉的石片立即撤退。
上山重菊摸了摸脖子被警告的部位,嘀咕:“明明我也是千年生生物,怎么待遇那么不一样……哦,逃了。”不经意间抬眼看到上方时,发现男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落荒而逃了吧。
事实上,在她们自说自话之余,青尔留意到山下有人上来,为了避免产生多余的事端,他扑棱一下,化成鸟飞走了。
上山重菊和葡珥继续走时,几个人跟上了她们,“听说两位是在一个月前出现在三味村的,是吗。”
……
——add.工作室之林枣——
喻岩座位旁。
截至小腿中肚的布靴、到膝盖头的黑色百褶裙裤、长袖白衫外搭圆粒纽扣的红褐色马甲。
脑袋后,虾条状的辫子偏往一边,零散掉出的发丝尾像刺一样分布。封顶是一项黑灰色的平顶圆帽,小面积的帽沿下面,是林枣虚白透红的脸蛋,眼圈泛红。
大约一个礼拜前,林枣应邀请,吃了本地一户人家送给工作室的番芋后,喉咙发痒,诱发急性呼吸道感染,引起发烧。经过学校旁边的诊所诊断开药、吃药,仍然不见好。于是,她想念自己村的大夫老板(的技术)了,要请假回家。
林枣:我会尽快回归的。
喻岩:你不用这样的。
林枣:?
喻岩:放宽心回家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好吧。
林枣(迟疑):嗯。
由于年龄、身份、经验的差距,林枣心有猜疑,最后壮胆请求喻老给自己分配一些可以居家作业的任务,毕竟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到百无一用的地步。
喻岩:唉。
金知盐(举起手掌心大小的木板):那,给你一只小鸡雕刻?祝你大吉大利,顺利身体健康。
林枣:嗯。
金知盐(举起手掌心大小的图纸):啊,小兔子要吗,瑞兔呈祥哦。
美编:照你的说法,十二个生肖都可以出场,小姑娘生着病呢,悠着点。
喻岩:那小兔子和小鸡几就好了。
林枣:嗯。
金知盐&美编(悄悄):小鸡几是什么啊,哈哈哈……
喻岩(老脸渐红):……,咳、咳!
金知盐&美编:。
金知盐(递过手掌心大小的兔子图案):小白容,请麻利刻线。
喻岩:白容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吗?
美编:意思是说,等下负责把林枣安全送回家,这是你的任务,听到了吗,小白容。
白容:收到、听到了。
——add.工作室之似然——
领取美术教材最后的文案中。
似然(懒惰):教材为什么要设计到十一章、呀?为什么不能十全十美,在第十章完结、呢?
美编(咆哮):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是白痴笨蛋兼傻瓜!
金知盐(偷偷):恶魔大人哦,这是给您撒野的章节,您可以,为、所、欲、为。
似然:真的?
金知盐:嗯呐嗯呐。
(金知盐:管他呢,反正通用的展望章节狗都不学,也用不着我来简化了,哈哈哈。)
然之后,交稿当日。
金知盐眼角的小浅痣静静淌过一滴眼泪:妖孽。
身后,美编大力锁喉:恶魔,我与你不共戴天!
原因是,两张自由稿中,一张是线条版三味村林图(似然偷懒了),还有一张是工作氛围的团队全体人员群像图(似然又勤奋了)。
连在工作室短暂出现过的林枣也在其中。
金知盐感叹:你连她都知道啊?
似然:啊?
真相是,偶然来到工作室,碰见令人感慨良多的场景,恰巧小姑娘也在其中活跃而已。似然看人物线条,不记人。
(金知盐:妖孽。)
后来……
很意外、觉得不太可能、难以置信的金知盐凑近图稿,把自己一双因营养良好而长得细长又疏密有致的睫毛眨了好长一段时间。
(金知盐:天呐天呐天呐,她竟然把我的痣也描上了!果然妖孽。)
感动之余,金知盐发现群像里面谁都有,就差一只似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为了感谢似然连自己的痣都给出镜了,金知盐打算动笔把她也拉进大团圆的场景中。
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问题不在于能否勾勒出似然的身形线条的金知盐——这个人,虽然是个负责简笔画的,但也是从线稿基础练出家的,只是人外有人,就暂且退而居其次了。
问题在于似然,她就像……茅庐里的诸葛亮,很难将她的身影融入工作室的画风里面。
金知盐诉苦,其他人包括当事人却——
似然:啊,这有什么意义吗?
金知盐(心情复杂):呃。
美编:为什么?
金知盐:什么为什么,怎么也不好意思把大功臣抛弃得一干二净的吧。
美编:……,你能保证不像前人那样画蛇添足吗?
金知盐:嗬!还好没下手,呼。
可是金知盐的心情还是过不去,直到……
喻岩拿过他的萧一竹老字号画笔,行而无痕的,在图稿一角上方的空气里签过二字:似然。
金知盐顿时茅塞顿开。
果然还是得喻老。
署名,完胜一切。
跟着,有什么烟花在金知盐的脑海里碰撞炸裂,他恍然大悟的一拍心口,又捂住了嘴。他怎么忘了呢,那个人是名副其实的妖孽啊,群像里面的人都没了,那个人也会一直存在吧……所以才说没有意义嘛……
结果论,包括两幅自由稿在内,似然在展望章节放肆挥笔的图稿都被采纳了。
将之刻成木版画很有难度,可是他们同样有克服这些困难的理由:
一、初版没有一些严重震撼猴子们的画面怎么行呢,哈哈哈——来自美术教材新编团队的恶趣味,虽说最后呕心气血的是每一个自己人。
二、经过木刻版画复印的每一幅画面,都将成为他们的荣耀;而似然赠送的礼物——群像图尾页,是他们永远的欣慰。
总之,三味村教材编印工作室的每个人都在努力着。
提示.
恶魔,是可以一脚踹到截然的对立面的对象;而妖孽,往往是令人欲罢不能的存在。
随笔.
遇上下雨天,记忆的棉线会有香芋饭粉香粘糯的馨香。
自评.
中继站/续航力,勉强/幼稚/羞耻。
口水说明文字堆……任重而道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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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贰·络禾、似然、青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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