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思凡 思红尘，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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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思凡
我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但我一直在试着融入它。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遥远到人类永远不会知晓它的存在。那里的居民，作为人类的创造者，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越感。
可是当我真的踏上这一片土地，就再不曾冒出过这样的念头。在这个没有特殊的身体里，我有什么可以自恃的呢？是过人的才智，是老练的交际，还是手段、谋划或能力吗？每当我想到那两个耀眼而卓绝的人，就会有一种自惭形秽的黯然浅浅掠过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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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天了，原本温暖的夜晚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阵阵冰冷的寒风，扑面时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雨丝。雨很小，的确是那贵如油的春雨，除非一动不动站在外面任雨点飘落，穿梭在渐渐沉寂下来的都市中是连发丝也不会打湿的。可是那雨点落在脸上却留下冰凌的刺痛，整个城市上空也变成了混浊的土红色，呼吸一口那潮湿而阴冷的空气，只觉得沿着气管一路冷下去，粘湿地停滞在心头。
莫寞房间的落地窗没有关上，厚重的窗帘已经微湿，翻卷着在风中来回飘动着，不时打到坚硬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温澈从洞开的窗口走入，四处环顾被肆虐的寒风扫乱的卧室，主人原本精心摆放的杯具饰物凌乱地翻倒在桌子上，有的已经滑落木地板来回滚动。墨紫色的长裙摊在床脚，因为主人的粗糙对待已经不复光彩夺人的模样。
温澈的目光扫过衣柜与床之间形成的狭小空间时，终于释放般地叹出一口气——那个目光触不到的角落，露出一撇淡紫色的衣角和几个已经冻成浅粉色的脚趾。
温澈回过身，用力把窗户拉上，将越发猛烈的寒风挡在了外面，才迈步向那里走去。他的脚步很轻，似乎是害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好似小兽般蜷缩在那里的人。他绕过床脚，莫寞果然正靠着墙壁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身上只穿着一层单薄的睡衣裤，头深深地隐藏在膝盖中，无法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温澈解下自己宽大的深蓝色披风，把莫寞紧紧包裹在里面。他右膝着地，缓缓跪蹲下来，轻轻执起那两只冰冷地好似没有生气的手：“傻丫头……你就算把自己冻死了又有什么用……”。
莫寞终于把埋藏着的脸从膝头抬起，那上面泪迹纵横斑驳，发丝凌乱地帖在额前脸侧，眼角已经密部上细细的红丝，仍然泛着泪光。她恍惚地望向前面，眼神虽然朝着温澈却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片刻后才茫然地微微一笑：“……温澈……冻不死的……如果那样真的有用就好了……那该有多简单……”。
温澈从来淡然温雅的眼眸闪烁着好似怒火的光芒，他紧紧抓住莫寞的肩膀，使力摇晃几下：“你醒醒吧！不要再陷下去了。你怎么这么傻！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做这些。他们对于你来说只应该，只可能是一场梦。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成功与否，最后都是要梦醒的！”
莫寞的笑容仍是恍惚，她轻抚上温澈因为怒意而不再温润的面容：“你也会生气呢……可是这个表情不大适合你的……你一向知道我的啊。给自己编织一个一个的梦幻然后沉迷其中。何况他们不是梦呢，是活生生的，跟我跟你都没有多少不同……即使真的是一场梦，这也会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我……舍不得醒过来的。”
莫寞转开眼望向窗外，高大的乔木在狂风中无助摇摆，刚刚抽出的嫩叶纷纷飘摇落下。她轻轻开口道：“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吧……温澈，我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胸口，那是心脏正疼痛跳动的地方：“我也没想到自己原来是这么一个卑鄙而低劣的人。”
莫寞的笑容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越发脆弱，却又带着奇异而莫名的幸福，她的声音飘忽着：“你知道我在应该无比痛悔无比自责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到他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揽住我，带我舞出了那曲华尔兹……”。
莫寞突然尖锐地笑了一声：“我很喜欢那首曲子，非常喜欢。因为伴着那首曲子，他和她曾经一起快乐地划开脚步，一起旋转飞舞。那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最快乐的日子……我却这么轻易地就把它亵渎掉了……”
温澈抓住莫寞肩头的手渐渐收紧了，披风皱起了层层褶皱，好似一个个讥嘲的笑容。
沉浸在思绪中的莫寞也终于感觉到了疼痛，她略带惊讶地看向自己的肩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到温澈突兀地开口了：“我带你回去吧。回去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莫寞惊慌地抬头观察温澈的表情：“我不可以回去的！把妈妈一个人抛在这里，她要怎么办？而且思涵姐姐她……”。
“你离开了，留下程思涵和林轩瑞在一起，他们要分要合可以自己解决。”温澈抬起莫寞的下巴，似乎要看进她的心底。“你不想离开，其实是因为你舍不得吧。何必把莫芷芫和程思涵拿出来当挡箭牌？你舍不得那个你‘单纯崇拜’、‘别无他想’的人了。”
莫寞的脸苍白地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左手在膝头慢慢紧握成拳，一句话也说不出。凝滞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你在做什么！”温澈突然惊叫出声，抓住莫寞的手把它用力掰开。在手掌心上是四个圆弧形的破口，鲜红的血液汇成细线状的一股沿着手腕小臂一路淌下。温澈来不及开口斥责，急忙五指翻出复杂而爽利的动作，明亮温暖的莹蓝色光芒从他的手掌流向莫寞的伤处，那指痕狰狞的伤口便渐渐地收拢复原了。只有那渐渐变暗的血色提醒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随着伤口的愈合，莫寞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她在温澈开口前说道：“不要骂我傻了。我也知道自己傻得很。可是温澈你也一样呢。”
温澈的脸色倏然一变，莫寞却一直望着自己的手心没有发现。她继续说：“你负责研究调查我这次的经历，应该置身事外的。你却总是帮助我，试图把我拉回到现实里面……”
用人类的话来说，莫寞来自的世界是进化得太好了。欲望是斗争的源泉，却也是进步的起点。如果物质资源太过丰富，各种需要与欲求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精神的追求也会慢下脚步。因为物质的缺失会带来不甘心和渴望，会带来进取和冲劲。
莫寞是精卵库中的细胞人工培养出的生命。在她来自的地方，爱情、亲情和友情的维系日益淡薄，为了延续种族，无数生命都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
他们将大脑的潜力开发到近乎极限的地步，却不知道如何与他人相处；他们可以自如调度与自己相契合的元素，爆发巨大但顺服的能量，却不知道把它们用到哪里；他们的生命太过漫长而缺乏病痛，却不知道每日追求些什么……
领导者知道不可以再如此下去，他们让研究人员以自己的世界为原型，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为了防止新世界中的生物发展过快无法控制，新生物的潜能开发被施加了严格的限制，调度能量的能力被剥夺。新生物被命名为人类，“类”指“相似”，把他们与他们的创造者区分开来。
研究人员观察他们一步一步艰难的进化历程，研究促使他们继续前行的各种因素。人类丰富而生动的生活被记录下来，成为在他们的创造者中风靡一时的消遣与娱乐。
创造新世界的确刺激了一批新职业新追求的诞生，虽然并不是以研究者们所预想的方式。依然保持着老古董式的看书习惯的，可以选择新式写手们依照人类的生活改编的故事与传奇。比较重视视听效果的，也产生了一种专门的职业，他们截取人类生活的片段，进行裁剪与重组。甚至可以通过模拟技术，制造一个个特殊的水晶球，亲密地观赏和拥有那个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的世界……
研究者们开始选择一些希望亲身体验人类生活的研究对象。莫寞，那时候还叫做青悠，有幸成为了其中之一。虽然无数人喜欢上那些关于人类的故事，青悠罕见地把它们当了真。她心心念念于改变心爱的男女主人公悲剧的结局，让知情之人或是轻蔑不屑，或是惊讶不止。她便因为这份特殊被选中了。
真正的莫寞十五岁时遭遇了绑架，被绑匪封住嘴巴，锁在潮湿不透气的小木箱中，不久因为窒息死去了。研究人员通过DNA分析制造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躯壳，把青悠的神经系统连接在了“莫寞”的身上，在绑匪发现前用“新莫寞”换出了故去的女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性格相反的人特别有吸引力。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思涵姐姐的那个下午，她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那种活泼的生机与张扬的神气，那是我一辈子也不会拥有的。她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明亮得让我移不开眼睛……”莫寞的脸上有一个羞涩而快乐的笑容，“说起来有点好笑，可是我第一次心动的感觉，就是对着一个女生。虽然那时我看到的只是屏幕上的她，可却是如此灵动，如此真实。”
莫寞刚刚点亮的眼睛又慢慢黯淡下来，她勉强一笑：“温澈，你当研究员，可没苏嫣然合格啊。她可是一开始就期待着我忘记初衷的那一天。你却是一直想着怎么把我拉回来……她说那时的我只是在迷恋，终会有真正陷下去的时候。当时我只当那是她的嘲笑，现在才知道错误的人是自己……”
莫寞紧紧闭上眼睛，泪水却还是慢慢湿润了她的面颊。“你说的没错……我……舍不得……他……了……我对他，已经不像最初的那样，已经，改变了……”莫寞想要伸手遮住自己狼狈的脸，却突然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感觉到温澈轻轻拍上自己的脊背，安慰而熨帖。终是放松了自己，把脸藏入了那并不宽阔却让人安心的胸膛，将那淡蓝色的衬衫渐渐濡湿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思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