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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枯荷 好想和他谈 ...

  •   外联部的团建选在校外的一处轰趴馆里,包夜。洗菜,切菜,架炉,点炭。橙汁被打开,有急躁的男生被摇晃过的可乐溅了一手,惹来几句笑语,我拿了瓶低度数的果酒,躲到一旁烧烤。
      这几天过得有点混乱,那个快要被我肯定的猜想占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我罕见的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困倦刚到达眼睛就消散,像水雾遇见太阳被蒸发殆尽,翻来又覆去,直至日光把黑夜破开口子,寝室一点点亮起来,床帘的暗色退潮般落下去。
      卫苑声的信息不太想回,懒得交际,书也看不进去,我像是一只油耗尽的枯灯,或者像残破的秋荷,总之是一切衰尽事物的表象。
      黑色的炭块被火苗舔舐着,变成橘红,又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热气熏得脸颊发烫,肉串在烤架上收缩,水汽漫上去,油泛出来,滴得炭块龇牙咧嘴,窜出一缕小火苗。香料和调味品交织浸润,属于食物的气味顺着风钻入鼻腔。
      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明月高悬,周遭满是欢喜,人与人声声声,我百无聊赖地喝着果酒,白桃的味道低低地散发,气泡在舌尖追逐碰撞,带起喉间的滚动和下咽,有一点出汗,我准备换个地方。
      卫苑声就在这时看见了我,他朝我走过来,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回去,再拿两串肉烤,一串是他的,另一串也是他的。哦,不对,是我的。
      我朝他笑,他终于走近我,挨着我坐下,“怎么不过去玩?”
      “不了,我烤肉呢。”不想去。好吵。
      “啊,这样。”他应着,看着我刷油、撒孜然粉、刷酱油,再撒一遍粉。他似乎在犹豫着怎么开口。用不着犹豫的,我其实很想告诉他。难道我的坏心情会对着他么。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卫苑声重复了一遍。
      不对。他应该问我有没有看完《荆棘鸟》,然后接着这个话题谈下去,收尾是一句似是而非的暧昧语句——“如果你也遇到了拉尔夫,你会选择爱他吗?”
      我当时看着他的浅棕色的眼睛,他柔软漆黑的额发下隐约透出眉毛的轮廓,月光掠过去,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荆棘鸟能避免高歌后的死亡吗?”
      而他现在问我,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最近有点失眠,没睡好。”为什么不一样了?
      “可以睡前喝点热牛奶。我还以为你是看完《荆棘鸟》之后意难平呢,我之前看完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很难过。”卫苑声笑着揉我的头发,有几缕不安分地从耳后探出头,趴在脸颊上,我伸手理了理,把头发松松地扎起来。
      “啊,的确。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梅吉,戴恩也是。”我把烤好的肉递给他,“尝尝。”或许只是因为我记错了。
      我们谈论《荆棘鸟》。
      卫苑声在月色里看着我,是很熟悉的认真而又干净的眼神,“如果你也遇到了拉尔夫,你会选择爱他吗?”
      白桃伏特加的味道涌上来,压下种种不合时宜的心思,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掠过去,我说:“荆棘鸟能避免高歌后的死亡吗?”
      我真的好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
      晚一点的时候煮了饺子,十几个人的塑料杯碰在一起,我开了个头,接着笑声蔓延开来,饭桌上的热闹把卫苑声的脸染得微红,说出去透气,我跟上去,给他递了瓶矿泉水。
      “都十月初了,还是夏天。”
      “在我老家那都要穿长袖了,武汉的天气还挺反常。”我倚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空荡的马路,昏黄的灯亮着,远处霓虹灯五颜六色地点缀。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的。武汉没有春秋,只有冬夏。”卫苑声笑着,我没有转头,但我知道他的眼睛一定是弯起来的。
      这天晚上难得有一个好觉,只是一觉醒来我的黑色皮筋不知道滚到床的哪个角落里去了,不碍事,有觉睡真好。
      *
      后来我又跟贾远望约了几场球,在辩论赛里我拆掉对方的立论,在篮球赛里投出习惯的三分。我找不到我死去的原因,我也找不到贾远望杀死我的理由,日子流水般过去,直到有一次我和他出去吃饭。
      那个时候武汉已经是夏天了,五月,在一次学院联谊赛胜出后,球队的人一起出去聚餐,吃完饭之后去了KTV,点了些酒。我对酒不是很感冒,但大家都热情高涨,我喝了一杯低度数的鸡尾酒,酒精味太冲了,不是很喜欢。
      但贾远望明显是醉了。
      “唐汤。”他叫我的名字。
      而我只希望世界上没有唐汤的存在。我应了一声,却发现他堵在厕所门口,我出不去,“让让。”光线很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柠味,是刚刚的酒。他低下头,我只好跟他对视。
      “我喜欢你,唐汤。”
      他身体前倾,微微侧过脸,我看见他流畅的下颚线和脖颈上的一小块阴影,他是很清爽的碎发,不像卫苑声那样盖住眉毛。还有很浓密的睫毛,此刻它们正在微微颤动,我这才惊觉我们的距离太近了,他的嘴唇落在我的左眼处,柔软的触感从皮肤上传过来,好荒谬。
      最后我落荒而逃。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喜欢我。
      第二天他给我发了很多条微信,但我不想看。一整天的浑浑噩噩,我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这想那,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这次跟前三次都不一样,贾远望从来没对我表过白。
      我还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卫苑声先给我发了消息。
      Chandler:明天去DREAM吗?
      糖糖:不了,明天有点事。
      糖糖:小狗乖乖JPG.
      Chandler:那好吧,那我就一个人去啦
      Chandler:猫猫JPG.
      我盯着这只蓝眼睛的小猫看了好久,然后开始讨厌自己的逃避。不过是一个吻罢了,丢盔弃甲不算,连说清楚的勇气都失去了,真没用。于是我热血上头和贾远望约了明天一起打球。
      周四公休,篮球馆里没什么人,我们对峙,篮球从腿间穿过,急停,变向,手腕抬起,投篮。我掀起球衣下摆擦汗,拿水休息。他坐过来,没离我很近,我忍住抬脚就走的冲动,等着他的话。
      “抱歉,我前天太冲动了。”贾远望把头埋在手臂下,汗水沾在他的发尾上,又沿着发丝泅入发根,他喘着气,没有看我。
      我沉默着。沉默是最高贵又最安全的。
      “看你的态度我就大概能知道了,但我还是想再跟你说一遍。”他抬起头,我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对上,条件反射般地,我想起前天晚上那个吻。“我喜欢你,唐汤。”
      “谢谢。但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我如释重负,收着东西,又补了句对不起,“以后就做朋友吧。”
      “是因为讨厌同性恋吗?”
      “没有。”我把头发扎好,朝他挥手告别。
      *
      时间终于来到二二年的九月份。九月份,学长会向我告白,如果我没有找到杀死我的人,我会死去。
      我没找到杀死我的人,还是赴了那场约。DREAM IN COFFEE里,一如既往的阳光、木色桌子和饮品。我喝着生椰拿铁,听学长对我的表白,我们的眼睛一直对视着,他在尽可能自然而又坦荡地诉说,掩饰自己的害羞和忐忑。我突然很好奇他吻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像贾远望那样睫毛颤抖着靠过来。很不合时宜。
      真是糟糕。我快要死掉了。
      我突然站起身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疑惑地抬起头,我按着桌子凑过去吻他。
      我又不是胆小鬼,我才不要吻眼睛。万一这是我最后一次死亡怎么办?柔软的唇瓣贴合在一起,我又闻见了熟悉的山茶花香。唇与唇之间的温度传递过来,他的滚烫的鼻息抚上我的皮肤,太烫了,怎么回事,跟小说和电视剧里写的都不一样。我们的眼睛离得很近,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瞳孔的黑,他卷翘的睫羽像蝴蝶伸展的翅,而我栖息在蝴蝶的翅膀下。
      好想和他谈恋爱。
      这是我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枯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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