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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庭有枇杷树(上)   “来, ...

  •   “来,三年级的小朋友们先都跟着我读。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时的场景,她正在教室里教村里的孩子读诗。我一个大老粗,虽然听不懂她读的是啥,可就是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的我就想往里看看,想看看城里来的大学生是个啥样

      刘秋水之前听说过她的名字——余珊珊。是校长从城里请来的大学生,给孩子们教书的。第一次听村里人议论她的时候,刘秋水的心里只觉得不相信,居然有大学生愿意撇下城里的好日子不过,上赶着来这鸟不拉屎的破村子当老师

      除此之外刘秋水对这件事就没有太大的好奇了,这也不关他的事,他早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像他这种乡下的穷小子,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是一辈子都要在田里干苦活的命,读书识字儿啥的都不是他应该想的

      可是,就是那一眼啊,刘秋水就在心里想,如果这个姑娘是我媳妇该多好,她会教我认字、读书,然后像是对着这群孩子一样教我读诗,就算是再晦涩难懂的诗文,从她的嘴里读出来,我也会一字不差的刻在脑子里。

      然后,我们俩会有个孩子,她再教我们的孩子读书、写字儿……

      “你好?你是哪个学生的家长吗?”

      那张让刘秋水胡思乱想的脸,突然在他面前放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他看,那两只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此刻仿佛在刘秋水的心里扑闪着

      “同志?同志?同志!”

      “啊?!”
      她那张清秀的脸上似乎是染上了气愤的粉红,不禁嗔怒道,是对这样一个没有礼貌的陌生人感到不满的表现

      而刘秋水对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不满感到手足无措,似乎是报应一般,手里拿着的铁锹落下,却没有发出声响,是因为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室里的孩子早就一个个趴在桌子上、伸长了脖子围观,此时看见我的窘迫模样更是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同学们!都安静,不要笑了!都在自己座位上坐好看书。我待会喊人起来读书!”
      教室里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这位同志,你没事吧?”
      饶是刘秋水这样一个没皮没脸惯了的乡下土小子,刚刚被一屋子小屁孩嘲笑都没脸红,现在却因为被她关切的询问着,而感到脸皮发热

      “没,没事,俺皮糙肉厚的很嘞。俺还怕铁锹被俺脚给砸坏了”

      …………

      不合时宜的玩笑话,让空气先是凝固了一会,然后传来她清脆像银铃般的大笑声

      “哈哈哈,同志,你,你说话可真有意思”

      “嘿嘿”
      刘秋水被她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心里却想着:她笑起来真好看,我想每天都能看见她笑。

      …………
      “爸,我就是想和秋水永远在一起,我……”

      手掌猛烈拍击木桌,打断话语,发出的巨大声响对此时的刘秋水来说仿佛是在他心里放了个炸弹

      “我不同意!他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有什么前途!你一个城里的大学生,知识分子、书香门第,你觉得,他配吗!”

      “爸!乡下人怎么了!我之前还教乡下人读书呢!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门当户对!”

      “我当初就不应该信了你的鬼话,送你去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教书!我们余家,几代书香门第,就这样毁在你的手上”

      “爸……”
      女人眼眶湿润,话语颤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失望,失望自己的信仰居然是被最亲近的人踩碎在了地上

      “好,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余家的人!我也不再是你余闻标的女儿!”

      …………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

      “马上就到了,快了快了”

      “好了没啊,你搞什么名堂呢。我还有一篇翻译稿没翻完呢,我们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指望着这次的稿费呢。还有你的工钱,你老板什么时候给你啊,你这几个月天天晚上那么晚才回家,他……”

      那双宽大粗糙的手从脸上拿下,视线不再黑暗。

      那双好看的眼睛却在看到面前那栋崭新、宽阔的房屋后,一时间忘记了如何合上

      “怎么样?好看吧,这几个月啊,我一下班就往这赶,幸亏有那些老乡帮着我一起,不然今天你还不一定能见到这房子嘞!”

      “这个房子,是……”

      “当然是咱俩的婚房,我虽然是乡下人,但是结婚的规矩还是懂的。额,那个,珊珊,我……”

      刘秋水抓耳挠腮,刚刚还说的头头是道的话,现在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秋水,你个怂蛋!你不是要娶媳妇了嘛!快点滴啊,再不说媳妇就没了!”

      那几个一起帮忙盖房子的老乡是被刘秋水喊过来助威的,在旁边站了大半天却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由得着急

      “珊珊,做俺媳妇吧!俺以后啥都听你的,一定对你好,我,我……”

      “好。噗哈哈哈”
      余珊珊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却被刘秋水那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逗的笑出了声

      “啥,你,你刚刚说啥?你再说一遍?”
      刘秋水不可置信,眼珠仿佛都要被瞪出来,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说,好,我做你媳妇!”

      “真的?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余珊珊是俺媳妇了!余珊珊是俺媳妇了!”

      “行了行了,旁边还有人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余珊珊嗔怒道

      “那有啥的,俺还不能抱俺媳妇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刘秋水还是顺从的把余珊珊从怀里放下

      “就你会说。在此之前,我可是有要求的”

      “你说,我都听你的!”
      刘秋水挺直了腰,俨然一副等待命令的士兵的模样

      “你以后别在说俺,俺,俺的了。我之前教你你的,你别全都忘了!”

      “好,俺,啊,不对,我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你别动,你别动,我去给你拿椅子”

      “我这才几个月啊,肚子都没显出来呢。哪有那么金贵”

      “这什么话,你现在是我们村重点保护对象。来,坐好”

      “我真佩服你,刘秋水。我不就怀个孕,你至于这么奔走相告吗?这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余珊珊抬起手掌,佯装着要在刘秋水的背上来一巴掌。刘秋水却握住了那双手,用自己宽厚、粗糙的大手,包住了那双白嫩、洁白的小手,然后往里面哈了口热气

      “大冬天的,别把手露出来,小心冻着凉了”

      刘秋水一副正经模样,却让余珊珊红了脸
      “这都结婚多少年了,你也不害臊”

      “有什么好害臊的,不管多少年,你都是我老婆,我对我自己老婆好怎么了?再说了,这有啥好丢人的,当初我们俩结婚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哪个不羡慕我,找了个城里的、还有文化的媳妇。现在,你还怀了我的孩子,他们肯定更羡慕”

      “就你会说”

      “嘿嘿,那当然,都是你教的”

      院子里的第一片雪花落下,洁白的晶体消匿在黑色的土地,然后是更多的纯白前仆后继……

      “下雪了,快进屋吧,外面冷”

      “秋水,我们在院子里种一颗枇杷树吧”

      …………

      “医生,真的没办法了吗?我求求你了,您一定要救救她,我不能没有她啊”

      “大叔,我们也很想让病人痊愈,可是……”

      “医生,病人快不行了,您快过来看看吧”

      “珊珊……珊珊!”
      刘秋水不过此时不过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那艰难前进的背影却比九十高龄的残破身躯还要脆弱易碎

      双腿仿佛被两个大石头绑住,他几乎是快要跪在了那张她躺了半年的病床边。耳边嘈杂是抢救声,医疗设备闪烁着让人心慌的红光,围观者的感叹唏嘘……

      只有她,只有病床上的她安静的躺着,那张能读出世界上最美诗句的嘴现在是微弱的呼吸着,那张总是被自己惹红的脸现在是惨白的,而那双手,让他能陷入无边温柔的手,现在是如此冰冷又无力

      终于,万籁俱寂,周边的喧嚣全都停下,只有微不可闻的叹息、沉重奔走的时针和机器发出的直线提醒

      “2003年7月15日,病人余珊珊,经抢救无效,死亡”

      …………

      “来,三年级的小朋友们先都跟着我读。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同志?同志!”

      “哈哈哈哈哈,同志,你说话可真有意思”

      “同志,你是学生家长吗?”

      “俺,俺叫刘秋水。是,是给学校盖新学堂的”

      “哦。我叫余珊珊,是老师,你好”

      “这句诗的意思是……”

      “余,余珊珊,俺想和你交朋友!”

      “可是,我们俩现在不就是朋友吗?”

      “俺,俺说的是那种朋友,是那种以后会结婚的朋友”

      “好,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余家的人!我也不再是你余闻标的女儿!”

      “珊珊,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我相信你”

      “秋水,我们在院子里种一颗枇杷树吧”

      “好”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父亲为什么给我起名余珊珊吗”

      “风影移动,珊珊可爱。是《项脊轩志》里的一句话。你知道这篇古文里最有名的一句话是什么嘛?”

      余珊珊看着他,用那双始终明亮却又温和的眼睛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秋水,等我不在了,把我埋在那颗树下好吗?”

      45岁的刘秋水,最后一次,在梦里,对着26岁的余珊珊,说出那个他对她此生说过最多的那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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