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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钟 时近卯时, ...

  •   时近卯时,东方见晓。诸葛先生亲自送班太医出来一同往府门口去。陆破执也陪着那两名差官去客房歇息。他们是沧州府的捕快,也是四大名捕的朋友,出事当晚自愿与追命一起护送铁手回京,一路极尽照应,非常仗义。
      陆梦芸和冷血急忙进卧室探望。
      屋内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凌乱的光景看得人心惊。帐幔,床单,被褥都被溅得血迹斑斑,染血的纱布、绷带扔了一地,木盆里的水几乎就是血水。铁手仰卧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一副生死未卜的模样。胸前的伤口已被包扎好,但隐隐看着还有血迹微渗,依陆梦芸看得心疼,忍不住又掩口饮泣起来。
      追命坐在床沿闭目运功,一手抵着铁手掌心,应在为他注入真气。
      无情皱眉道:“枪头拔出后出血实在太多了,二师弟如今已完全失去知觉,所以自身已无法再运功控制体内出血。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恢复知觉前输入真气助他疗伤。这样吧,我们两人一组轮流,一个运功一个护法。两个时辰换一班。现在我与三师弟,接着老陆和严姐,再下来老四和……”他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梦芸:“小师妹,你可以吗?”
      “嗯嗯!”陆梦芸含着眼泪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方才世叔已耗费了不少功力,我让他歇息去,白天他肯定还会过来的,世叔功力深厚,这样就更有把握些。”
      冷血道:“大师兄放心,我们理会得。”
      无情道:“那好,你们先去歇息吧。”
      陆梦芸脚下没动,她心里想留下陪着铁手。严魂灵看出她心思,过来搂住她道:“小师妹,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老二吉人自有天相,我信他能熬过这一关的。我们都留这儿也帮不上忙,反而累他们分心。折腾了半夜,你定然也累了,先回去小睡一会,养足了精神才能救人,是不是?”
      陆梦芸听她这般劝说也不好意思强留,便依依不舍地离开旧楼回转沁涵院房中休息。可这满怀的忧虑让她如何睡得着,一闭上眼,脑中全是铁手满身血污的身躯。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把头蒙在被子里放声痛哭了一场。
      她心里多么希望这可怕的现实只是一个噩梦,而上半夜那个旖旎的春梦才是美妙的现实。哭着哭着,她似乎明白了,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铁手师兄。“师兄,不可以死啊。” 她心中呐喊着:“我好容易找到了对的人,还要你陪着我踏遍大江南北,笑看山川风月,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
      陆梦芸就这样哭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竟也小睡了一会,待醒转来竟已是午时。她赶紧起身梳洗,披上斗篷又往前院赶去。

      天空雪霁放晴,花园中的假山亭台在积雪的白描下显得素雅悠远,宛如一幅水墨长卷。陆梦芸却是满怀忧虑,根本没有心情欣赏眼前美景。
      她轻手推门进了旧楼卧室,但见阳光照进南窗,室内畅亮温暖。很明显屋子已收拾过,帐幔被褥也更换洁净,比起子夜时那烛光昏暗、血污狼藉的紧张恐怖,瞧着让人感觉舒坦了不少。
      此时正值严魂灵夫妇在守护铁手疗伤,陆梦芸与严姐点头招呼,悄声移步床边,她见铁手虽然还在昏迷中,但状态明显比凌晨那会儿有了好转,唇部也起了血色。陆梦芸顿时心中宽慰了不少,仿佛宝物失而复得般欢喜得又想流泪了。
      严魂灵见她这般神情便柔声安慰道:“妹妹不用太担心了。老二毕竟内力深厚,情况比预料中要好得多,照这样子,再过几个时辰或许就能苏醒了。”
      陆梦芸噙着泪点头,道:“辛苦姐姐了!那我先去厨房煮些流食,万一师兄醒来便能吃了。”
      “好!去吧”严魂灵微笑道。

      陆梦芸到厨房找梁嫂要来上好的小米,又加了枸杞红枣人参等益气补血之物一起慢炖,熬了锅稀粥盛于小瓦罐中回到旧楼。此时诸葛先生又过来与徒儿疗伤,显然,他深厚的内力唤起了铁手的内息自转,连脸上都慢慢有了血色,呼吸也均匀起来。
      班太医也来复诊了一次,仔细号脉、查看伤口后说道:“内外出血均已止住,铁捕头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如今有些发烧是因那铁抢头插入太久引起了感染,也是肌体自我扶正祛邪的表现,只需留意热度不再升高便没有大碍。若是人醒了可以进些流食。”
      陆梦芸听了终于放下心来,便去西厢书房中点了小茶炉煨上米粥保温。到得黄昏,屋内便只留下冷血和她两人看护。晚膳时候,陆梦芸说,“我还不饿,四哥你先去吃饭,吃好再来替我。”
      天色暗了下来,陆梦芸点亮烛台坐在床边守着昏睡中的铁手。此时房中无人,她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看得有些入神。比之那日同去樊楼时的英挺潇洒,如今明显瘦削的脸庞,微皱的眉头、凌乱的须发,实在难掩憔悴病容,直让她心疼不已。
      陆梦芸心中突然一阵冲动,竟忍不住想去抚摸铁手的脸颊,可是手伸到一半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勇气,最后还是轻轻落下握住了他被褥外的手掌。
      她只觉触感厚实温暖,因着发烧的缘故手心很烫。陆梦芸仔细端详这只“铁手”,瞧着与旁人也没什么两样,只比寻常人略大一点而已;手心手背都没有伤痕,十指修长,指骨略硬,指甲修剪整齐干净,指腹和指根处起了薄薄的手茧,想来是因着练功的缘故。
      陆梦芸握着铁手的手看了半天,口中情不自禁地喃喃叫了声:“师兄……”她感到掌中的大手动了一下,接着紧紧回握住她的小手。她惊喜地抬头一看,铁手的眼睛竟似半睁开来。
      陆梦芸猛地站起身,弯下腰凑过去轻唤:“铁手师兄!你醒啦!”
      正巧此时冷血用完餐回来,他刚踏进房门就听到陆梦芸的呼喊,也忙急步过来看望师兄。他见铁手用力抓着陆梦芸的手,半睁着眼睛,神情似有点激动,口中含糊地说道:“小…小珍……不要…走…不要走……”
      陆梦芸闻言,满脸的笑意瞬间僵化,巨大的失落与失望让她仿佛都听见了自己的心下沉的声音,“扑通”一声掉入了冰窟窿。
      冷血不清楚这两人的手怎么会握在了一起,但见小师妹神情窘迫只道是铁手主动的,也觉有些尴尬,他轻声道:“二哥应该还没完全恢复意识,认不得人呢。小师妹你可别介意。”
      “嗯……我…我不介意。”陆梦芸垂下眼帘道。片刻,她见铁手还是紧抓着自己不放,便又起另一只手覆于他手背,轻声道:“二哥,小珍不走,就在这陪着你,你安心养伤。”
      冷血感激地看了陆梦芸一眼。铁手应是也听见了这话,貌似松了口气一般,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握着陆梦芸的手松了,闭上眼又昏睡过去。冷血见状忙坐下与铁手运功调息直至他脉象平稳下来。
      时近亥时,无情与追命过来与他们换班。冷血说看二哥这样子可能就会苏醒,我们再待会儿。此言正合陆梦芸心意,她虽一时伤心却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铁手,便道:“我去书房看着炉子上的粥,若师兄醒来还是得吃点才行。”

      陆梦芸独自待在书房里一边看着矮桌上的茶炉,一边托着腮宛转心事。方才铁手那一声“小珍”犹如当头棒喝般惊醒了她这数日来作的美梦,只觉心头阵阵失望与酸楚:“原来铁手师兄心里自始至终就只得小珍姑娘一个。他待我的好只是师兄妹之间的情谊,请我吃饭,为我放烟花,送我衣裳,那都是因着他在连云寨时我记挂他关心他,所以如今回来了还我人情。师兄为人素来善良热诚,尤其是待府中的每个人都如亲人一般,若那天被抓伤的是玖儿他也会担心、也会天天去瞧她的呢。”
      她忍不住自怜自艾:“想想也是,打相识的这一年里我与师兄总共见面的时间加起来才不到二十天,他对小珍念念不忘又怎会对我起别的心思。唉……全怪我自己会错了意,平白无故地自作多情!旁人不说,严姐姐冰雪聪明,定然已经瞧出了我的心思。如今这样可不教她笑话了去,真是羞死人了。”
      “铁手师兄虽是难得的英雄男儿,但他既然心有所属,我自不会勉强。要便要那全心全意爱惜我的人,心里还装着别人的我可不要呢。”终于,她似下定了决心要斩断情思,却不知自己系在铁手身上的那颗芳心便似这炉中的炭粒,表面看着似如灰烬了,内里却仍然炙热滚烫,这一腔情窦初开的热烈要瞬间熄灭又谈何容易。
      “二哥,二哥,你总算醒了!太好了!”
      这不,耳边一传来冷血激动的声音,陆梦芸不由自主地跳起身就窜到卧室中。

      铁手缓缓睁开眼,触目便是几道关切欣喜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都来自他那三个亲人般的师兄弟们,顿时温暖与安心充斥了他的内心。
      “铁手师兄,你感觉怎样?伤口可痛得厉害?”一条婉转清脆的女声急切地问道。
      铁手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是梦见小珍了,难不成还在梦中?可这好像不是小珍的声音,他眯了下眼凝神再看,原来是小师妹。他微微点头,轻声道,
      “小师妹……你也在……还行…忍的住……”
      追命笑道:“二师兄,小师妹可一直都在啊,自你回来后她几乎就没离开过旧楼。你瞧她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眼泪都哭掉好几缸了。哈哈……”
      众人都笑了。
      “三哥……”陆梦芸顿时满脸通红,害羞地嗔道。
      铁手轻声道:“都是我不好……累你们担心……还这么辛苦照顾我。”
      无情道:“都是自家兄弟,何来辛苦不辛苦的,如今平安无事就好。不过这回真太过凶险,把世叔都吓着了。二师弟,这…果真是林冲伤得吗?”
      铁手道:“这回的事…也是怪我有些托大了……”当下,他将沧州雪夜山神庙事件的经过断断续续叙述了一遍。

      原来那日铁手奉旨与高俅手下陆谦、富安一同赶往沧州办案,他早知这陆谦无甚本事全靠着卖友求荣升迁,很是不齿他的为人,因此路上并未与两人作过多交流,而自己刚得罪过高俅就被指名道姓派出来办案,显然不怀好意,一路唯恐他们使诈便小心提防着。
      适逢雨雪天气路不好走,三人晓行夜宿行了四、五日才达沧州。陆谦寻了那负责草料场的牢中管营过来,略略问了几句关于林冲的状况后便对铁手说:“此事亦不是很急,这几日风雪忒大,我们且先歇一阵,待天放晴了再去找林冲问话不迟。”铁手此番任务是协助查案,自然由陆谦做主,于是三人在客栈中安顿下来。
      那陆谦二人似也不想与铁手一同行事,第二日也不与他招呼便自行外出了,铁手懒得去问,只暗自留神。到得第三日晚上,风雪犹盛。铁手半夜醒来,见城东草料场方向竟燃起了大火。他急忙披衣起身去敲陆谦他们的房门,却不见回应,显然两人都不在。当下他心生疑窦,觉得有些不妙,立即施展轻功往草料场赶去。
      铁手行到半路,远远但见一座破庙前有人影晃动,他趋近一看大吃一惊。雪地上鲜血四流,却是那富安与差拨已被戳死在地上。只见林冲一脚踏住陆谦胸脯,一手举刀搁在他脸上,咬牙切齿道:“泼贼!我自来和你又无甚冤仇,如何这等害我!”陆谦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却屡次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
      铁手见状大声叫道:“林教头,不可!”
      林冲满腔怒火早已杀红了眼,哪里还听得劝,只见他扯开陆谦上衣,尖刀一剜只抵心窝,鲜血直迸出来眼见是不活了。
      铁手飞身掠过,双掌直夺林冲手中尖刀。林冲右手松开刀柄,左手花枪一晃直刺来人,身形疾退数丈站定身躯。他定睛一看来人,冷哼一声,
      “哼!原来是铁捕头。怎么?连神侯府也来要林某的性命吗?”
      “林教头,即便是恶人也该有王法来度,却不可擅自杀戮!
      “王法!嘿嘿!你道他三人来此作甚!若不是天可怜见教这大雪压塌了那破屋,我已被烧死在草料场了!”当下林冲将陆谦等人的放火毒计以及正巧被他在庙内听到的事说与铁手听。
      铁手听了暗自心惊,原来陆谦瞒了自己却来做这龌龊之事。他沉吟片刻道:“林教头,我知你冤屈……但身为捕快,在下也有职责在身。这样,你随我回京,我将事实禀明世叔,他自会在官家面前为你陈情。”
      林冲冷笑道:“铁捕头,那高俅不置我于死地怎肯罢休,我岂能回京自投罗网!如今又杀了这三人,除了去梁山哪还有别的路可走?唉!今日之林冲已不是汴京之林冲了!我知你职责在身,来吧,无须念旧,你若擒得了我,自当认命,但林某已是穷途末路你也休怪我手下无情。”说罢,手中长枪一抖,躬身准备迎战。
      铁手长叹一声,他心里实不愿与林冲硬战,一是晓得他冤枉心怀同情,二来,他知林冲这八十万禁军教头并非浪得虚名,若换作马战自己绝不是对手,便是步战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不过,这回皇命在身,同事们已尽皆被杀,回去如何交差?实在是迫不得已,铁手只得道:“得罪了!”双臂一展伸手只往林冲枪头抓去。
      林冲果然厉害,一杆枪使得出神入化,刺,转、挺,舞、击,如蛇行如闪电,速度之快铁手根本近不了他身更不必说抓住长枪了。但好在铁手轻功高出一筹,闪、跳,腾、挪,身形灵活,且内力雄浑,劈出掌风凌厉,林冲的枪也始终刺他不着。双方都拼尽全力激烈鏖战,一时打成平手。
      这时,远远人声,火把渐近,显然有大队人马在赶过来。林冲久战不下,心中焦急,因为眼前劲敌已很难应付,若对方来了援手自己必败无疑。他心中慌张,步伐一乱败相渐生,霎时脸如死灰。
      铁手见他这般光景,心中恻隐之心顿起,“高俅奸诈恶毒如今又是权势滔天,确实连世叔也没有把握一定对付得了。如今他又负了三条人命,确是死罪难逃。这好好一条英雄汉子,难道我真要擒了他去京城送死吗?也罢,不如行个苦肉计,放他一条生路吧。”当下,铁手心意已决,身形放慢故意卖个破绽露出胸前空档,暗中聚拢真气准备挨他一枪,到时也能交待。
      林冲见状大喜,拼尽全力挺□□入铁手胸膛。枪头进身铁手顿觉不妙,他未料对方劲道竟如此凌厉,自己虽运神功护体却还是被扎入过深了,他急起双手折断枪杆,但身体遭此重创已倒地不起。
      “铁捕头,你!”林冲何等人物,一击得手后立马醒悟到那破绽是铁手故意相让。对方刚才明明已占上风,这种身经百战的高手是不可能在关键时刻出错的。林冲忙冲到铁手身前要去扶他:“你可要紧?”
      铁手一面捂住胸前伤口,一面立即聚气护体,意欲减少出血,他吃力地对林冲挥了挥手,意思让他快走。林冲大为感动,将铁手从雪地上移到庙门前廊下,撕下衣袍捂住他伤口四周,抱拳道:“铁捕头恩情,林冲日后图报!就此别过!”说罢,提了那断了枪头的枪杆,直往东头疾逃而去。

      “事情的经过便是这般……得亏三师弟及时赶到,否则真有点危险了……”铁手歉疚道。
      无情皱眉道:“高俅这计恶毒。他晓得林冲不会束手就擒,而陆谦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便撺掇官家下旨让你同行。就等着你俩火并,不管鹿死谁手他的人只需在一旁坐收渔利。谁知那陆谦心中自有盘算,他与林冲自幼相交,当然知他本事,认为你胜算不大,万一输了的话,林冲第一个就会杀了自己。所以为了自保,他便想了这条火烧草料场的计策,抢先下手以保自己万全。”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猜他也不想太过得罪神侯府,二师弟平安无事他便能卖个人情与我们。却不料阴差阳错地被林冲逃过一劫并撞在了他手里,反误了性命。”
      “我方才问过班太医,高俅果然已经找他去详细询问了你的伤情。林冲如今肯定投奔梁山去了,若不是你伤得这般重,那高俅定然会诬陷我们私通山匪,徇私放走要犯。现在悄无声息恐怕是没有把握不敢轻易起衅。二师弟你这一枪也算是没白挨。”
      铁手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定要熬到回转京师才拔那枪头……”
      “真是难为你了!好在有惊无险。”无情道。
      陆梦芸在一旁只听得心中好生敬佩,她想:“铁手师兄果然是重情重义好男儿,唉……只可惜我与他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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