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公主》云清歌

186、七 后面的事你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当我翻身上马准备出城迎敌，并因为打完这场仗就能回家见到长宁和阿离而满心欢喜的时候，我却收到了她和莫子陌葬身火海的消息。

　　她送走了阿离，救下了宗燮，却唯独没有救下自己。

　　「王上？」我身旁的副将显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踌躇着不知道是该继续出城还是直接班师回朝。

　　我抬头望天，死命压下口中的腥甜，一言不发率先驾马而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那日的事情我其实记不太清楚了，只是后来听人说起，都说我那时像被煞神附身了似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所到之处尸横遍野，一片狼藉。

　　可我能记得的只有那漫天的恨意。

　　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为什么要夺走我一生的欢愉？！

　　等我不眠不休赶回王城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这一个月里我有过无数次希冀。或许……或许她藏在了哪里，只是受伤了，没被人发现而已。

　　可是，当我看到几乎已经完全化成灰烬的二皇子府时，心中最后那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断壁残垣前，五皇弟一袭白衣跪在那里，本就不健壮的身形似乎更消瘦了。

　　「二哥，五哥他……」

　　六皇弟一边扶着我怕我撑不住，一边忍不住开口替五皇弟求情。

　　其实我知道的，能烧成这样，当日的火势一定是五皇弟控制不住的。而他也做了一个皇子该做的事情，没有让更多百姓跟着遭殃，并成功拦截了打算趁火打劫国库的罗生门众人。

　　甚至可以说，若我处在和他一样的境地，作为北齐的王上，或许我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但是……

　　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他。

　　一如我无法原谅自己。

　　「除祝锦蓉和萧溪知外，罗生门的人一个都不留。之后……你便回自己封地去吧。」我痛苦地闭上双眼，只觉身心俱疲。

　　「二哥！」

　　六皇弟忍不住还想说些什么，被我抬手打断，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转身离去。

　　背后，五皇弟谢恩的声音透过冬日清冽的阳光传入我耳中，那声音不大，但却不知为何刺耳得紧。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十日之后便是我的登基大典，当我终于坐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王位，看着底下乌拉拉跪了一片的王公大臣高呼「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时候，我却并没有曾经想象得那么开心。

　　我忽然想起那日，第一次见到长宁的时候，我跟她说「我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北齐的王位。我要成为下一任的北齐王，我需要大凌的助力，需要一个地位尊贵的皇妃，至于这个皇妃心里有没有人，那个人是不是我，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彼时的我还只是一个既不受宠又没有倚仗的皇子，这样的话落在别人耳中只怕会觉得是我疯了，可长宁没有。从始至终她都很相信我，甚至比我自己还要相信。

　　我不由得自嘲似的扯扯嘴角，我曾经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但我却忽然发现，原来我想要的，一直都是错的东西。

　　叽叽喳喳的朝堂上有人站出来谏言，说我初登王位，后宫空虚，该多选一些秀女入宫侍奉，为王室开枝散叶。

　　此言一出，原本叽叽喳喳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静得仿佛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文武百官们都敛气凝神低着头，但我知道，他们的头顶都长着眼睛，在悄悄观察我的脸色。

　　他们也在猜，死在大火里的长宁公主在我心里到底占据了多少位置？

　　我默了片刻，忽而抚掌笑道：「爱卿所言甚是，准奏。」

　　于是静默的朝堂又再次喧闹起来，开始争执这次选秀由谁主事，又有哪家的小姐正好在适婚的年纪。

　　我听得不耐烦，起身走向门外。室外干净冷冽的空气争先恐后灌入胸腔，使得我原本就冷透了的五脏六腑愈发冰凉。

　　很快，三十位娇俏可人的秀女被送进后宫。

　　已经被尊为太后的昭夫人特地为这些秀女举办了一场宫宴，说是让大家熟悉熟悉。作为这三十个女子以后的“枕边人”，我自然也要出席。

　　席间，各位秀女使尽浑身解数，争先恐后想要成为第一个侍寝的嫔妃。

　　她们表演得十分卖力，我自然来者不拒，欢声笑语间我也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只知道喝到最后，我连眼前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醉眼朦胧中，我仿佛看见长宁一袭红裙自人群中走来。

　　我猛地起身，原本靠在我腿边的舒婕妤一时不察被我撞倒，娇滴滴嗔了一声：「王上~」她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在抬头看见我的脸色时骤然收声，跟着我的目光向后看去。

　　正弹到兴起的乐师们见此情形也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地看向门口。

　　「臣妾苏氏见过王上，王上万福金安。」

　　来人恭谨柔顺地跪在地上，向我行礼问安。

　　她不是长宁。

　　「过来」，按下心里的失望，我勾勾手指，命她上前几步。

　　对方自然不会拒绝。

　　我用手挑起她的下巴，仔细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还真是像啊……

　　「你是谁？」

　　「启禀王上，臣妾叫苏媚儿，是新进宫的才人。」

　　「好！」我直起身来，对着殿内众人大声笑道：「苏才人甚得寡人欢心，自今日起，擢升为婕妤。」

　　苏媚儿大喜过望，正准备磕头谢恩，不料堂下却有人提出异议：「这不合适吧王上。」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西羌送来的和亲公主——赫连明珠。

　　西羌虽是小国，但作为西羌王唯一的女儿，赫连明珠自幼便是千娇万宠长大的，自然有什么敢说什么。

　　我勾勾唇角，笑着反问道：「哪里不合适？」

　　赫连明珠扫视一圈殿内众人，似乎想找到一两个同盟，但根本没有人会附和她。不过即便如此，赫连明珠也丝毫不怵，自顾自继续道：「自古以来从未听闻有人没侍寝就晋封的，还连升两级，这于理不合！」

　　「确实于理不合」，我点点头，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俯身抱起苏媚儿：「但是这北齐王宫，寡人说什么，什么便是天经地义。」

　　话毕，也不管身后众人是什么脸色，我抱着苏媚儿头也不回地回了寝宫。

　　既然有人劳心费力将人送到我身边，我岂有不笑纳之理？更何况，我实在是太想念长宁了。

　　那场大火不仅带走了长宁，也将所有和她有关的一切付之一炬。如今这偌大的北齐王城，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个物件，是和慕容长宁这个人有关的。

　　回到寝宫，我放下怀里的苏媚儿，她仍旧是那副低眉敛目的样子，乖巧到人畜无害。

　　「去那拿本书过来，读给寡人听。」

　　我随手一指，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榻上。

　　闻言苏媚儿身形微微一顿，不过须臾她便反应过来，起身从寝宫内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游记读了起来。

　　我半眯着眼，直愣愣盯着不远处跪坐在地上的苏媚儿。她静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就更像长宁了。

　　长宁字写得不好，却酷爱读书，每每读到兴起处，便一定要念给我听。

　　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再想起，只觉锥心刺骨的痛从心底最深处传来，一点一点蔓延至四肢，让我整个人动弹不得。

　　我盯着苏媚儿的身影看了整整一夜，她举着书也安安静静读了整整一夜，到破晓时分，她的嗓子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我摆摆手，命人送她回去。和她一起的，还有流水一般的赏赐。

　　后宫其他女子恨毒了她，明面上、背地里，骂她、给她使小绊子的人不计其数。

　　但她们恨归恨，却还是争先恐后在不为人知处悄悄打听起了长宁从前的喜好。

　　于是这些日子，不管我走到哪里，双目所及之处仿佛处处都是长宁的影子。

　　但我心知肚明，那些影子里，没有一个是她。

　　这一清醒认知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巨大的疼痛再次自心底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我像疯了似的冲回寝宫，路上一连下了十几道口谕，将这些日子东施效颦的人一一惩治。

　　又近乎癫狂般将寝宫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直至力竭倒地。

　　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无论我做什么，郁结在我心口的那股恨意还是无法消散。

　　我孤身一人躺在金碧辉煌的寝殿中央，笑出一地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