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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二 一、 晨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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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曦微露,空中亦漂浮着湿雾,雾气或浓或薄,和着初秋不是很浓的丹桂香,弥漫缠绕在灵隐山麓的浓绿中。
负责推钟的僧侣赶在众僧前,带着最虔诚的向佛之心,推响了今晨第一声钟声。
“嗡—— ——”
“嗡—— ——”
沉稳深厚的音波,似乎洗净了万物的心尘,意境深远,推开了沉湿的雾气,直至远边的空山,磅礴,震荡。
灵智与众僧做完早课后便适时到岗入位了。趁着香客还未有,着手开始一天的工作。他的工作便是打扫寺门前至大殿的空地。
刚拿起扫帚没扫几下,身后传来“蹬蹬蹬”的马蹄声。
“驭————”灵智转过身来,先入眼的便是不远处的那匹马。
马,一匹马,一匹好马。
马儿全身玄黑,鬃毛油亮,唯有四蹄雪白,似踏云而来,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极有灵性。忽,仰脖甩了甩全身毛发,好不潇洒。
不是没见过好马。灵隐寺这等天下闻名的古刹,香客云云,宝马香车早已见惯不惯。可头一回,灵智看马看呆了。
“咳— — ,呵呵,请问小师傅,出远公子,哦不,是出远师傅现在方便见客否?”
一个十分清朗的声音将灵智唤回神来。灵智这才发现,眼前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回头一看。呵!是位公子。
公子,一位公子,一位英俊的公子。
剑眉星眸,锦衣云蹬,清清如林中潇湘,朗朗若暗夜皎月。
灵智又看呆了。
“呵呵” 公子低头暗笑,心想南方不止是景物清灵独秀,连个灵隐小沙弥也如此有趣。
清朗好听的笑声再次将灵智唤过神来。
“嗯...嗯...那个...啊...阿...阿尼陀佛....”灵智羞红了脸,方才愣神忘记眼前这位公子说什么了,一时不知该回什么,急的挠头,半天,口不择言憋出一句出家人的惯用常语——“阿尼陀佛”。
“哈哈哈.....”见此,公子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灵智脸更红了。
未等灵智开口,公子忙解了围,重复了遍方才的话。
似是找到了机会,灵智速回道:“我,我这就进去告知。”随后,不等片刻,阁下扫帚拔腿就跑。身后,又一阵笑声传开。
不待多时,灵智与另一沙弥同回,那沙弥打量了眼公子,随即道:“有请公子进清灵台一叙。”
公子含笑颔首,随其入内。目送两人走远,灵智忽又想起了什么,头往外一张,一看,嘿!那匹大黑马什么时候不见啦?!……
公子跟在小沙弥身后,一路走来一路看。
灵隐寺与众多江南寺院一般风格的建设,殿有金佛,气势嵯峨,妙相庄严,令人景仰。浓重的檀香萦于鼻端,使人不由地心要静下来。
辗转几殿,弯曲几阁,再入眼,已然到达相约地点。
小沙弥回禀了一声,合实手掌做了个揖,公子亦回了一礼,随即告退。
公子径直至不远前一石亭中,石亭正名曰:清灵台。
亭中,人还未到,当然,不是说没有别的东西。
很简单:普普通通一方石几,四青石凳,石几上还有一套围棋。
公子撩起他的泼墨山水纱袍,坐了下来等人。今日,特捡了身淡雅的衣衫来穿,颇有些飘逸的气质。
“久等了?”不一会,远处便见一人手托着东西朝这走来。
公子起身相迎,笑道:“也只是刚刚到而已。”话落,那人已到亭中。
抬首,见着所谓的出远师傅并非七老八十的老丈,竟是一翩翩公子。不同他人,他并未剃头。细细打量,五官并无非凡之处,却叫人越看越舒服。不过气质却是清远雅正,不输于公子。
“你怎么不在京中,来这找我?”出远边问,边将手中所托的东西小心搁至石几上,原来是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呵呵,”公子笑了笑,坐下,“刚从余杭办完差事,顺道路过,反正不急着回去,便来看一看。”
出远亦在对面坐下。“原来如此,有心了。方才听人禀报,描述来人衣着长相,便猜测十有八九是你。不过,来得可有些早,呵呵,我刚做完早课。”左手顺势提起茶壶,右手扣一茶杯,缓缓注满一杯清水,递给公子。“喝茶。”
“晨间清静。”公子接过茶杯一看,笑:“喝茶喝茶,怎的不见了茶叶?…修行了一年多,竟学会打趣人了。”
出远但笑不语,随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杯子递至鼻端,闭眼,如同喝茶一般,一闻,二抿,三咽。好一会儿,才睁眼。
睁眼瞧见对面公子怪异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了出来,笑过才道:“虎跑泉,极早去挑的。茶后,不是通常跟了个‘水’字么。茶水,茶水,先有水再有茶,喝了水,也就算喝了茶了。呵呵。”
公子听完,有些无语。轻啜一口,甘甜清爽的滋味溢满口腔。“不错,很是甘甜。”轻轻搁下杯子,笑盯着对面的某人,“懒得煮茶直说就是,绕这么大个弯子。真是伤感情~” 出远微笑,挑了挑眉,显然一副“怎么被你看穿了?”的表情。
“许久不见,杀一局如何?”公子见桌上摆着的棋,询道。
“正有此意。”出远回道,眉目间些许兴奋。于是,两人开始杀得天昏地暗。
……
日光高照,来灵隐上香祁福的香客也逐渐增多,寺院各个角落随处可见香客。可清灵台这方依旧安静。
“啪!”出远于要紧一处落下一白子,吃了几颗黑子,局势顺间倒戈。“听说不久便要成婚了,不知是哪家女子如此幸运?”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问道。
公子本盯着棋盘,皱眉思索棋路,突然被这么一问,还是这么幸灾乐祸地一问,想到此事不禁有些无奈,把玩手中的棋子,道:“尚书马尔汉家的,年末大婚。到时便要结束单身生活了。”复挑眉看向出远,“你这个是和尚又不是和尚的人,要不要来喝杯喜酒啊!”
“我?”出远一指自己,“算了吧,我一修行之人,去并不适合。”
也就外表骗骗人。公子心想。
“啪!”一弹指,一颗黑子自公子指尖被拨回棋盒。“不下了。”若无其事拍拍屁股,打算走人。
“真是,瞧瞧这副德行。”出远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
“这就走了?”
公子颔首。
“回京??”
公子摇头:“吃饭去~~要不要开个荤?我请!”
“我在修行~~”出远正色道。
“你来真的??”公子惊异道。一直以为他只是玩玩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公子再摇头:“你比我四哥可差得远了~”
出远:“........”
二、
公子骑马返京已是几日后的事。
“驭--”勒了马,赶了半天的路。公子看了看四周,前方是个交叉口,不远处有个小凉茶铺子。写着“茶”字的布旗垂挂在草棚门口的竿子上。
于是,牵着马儿向铺子走去,打算先歇歇。
店家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黑瘦黑瘦的。身穿了件洗得发白还打了补丁的衣衫,倒显得朴实。
公子一进门,他便迎了上去。“客官,一看您就知道赶了半了路了,可要来杯凉茶解解渴?”他殷勤地问道。
棚子里的桌椅倒是新的,公子也没多想,扔了小锭银子给他便径直过去捡了最靠边的位子坐下,道:“来壶茶吧!”
“哎~”店家开心地应喝着,忙下去准备。不一会儿,只见他左手一提大壶,右手拿一大瓷碗上来。那瓷碗倒颇干净,还滴着水,显然洗过了好几遍。
他小心翼翼地倒好茶,怕公子不满意,还开口解释道:“公子,小店粗陋,这是小店最好的茶了,是祖上传了秘方下来的。别看瞅着难看,但解渴是顶好的。”(王老吉凉茶?)
公子倒也不介意,喝了一口。甘草的味道溢满口腔,把赶路的风尘劲压下去了。点了点头,表示无妨。
店家松了口气。又听公子道:“可有马料,帮我喂喂那马。”
“有的有的。”店家忙应承,“小的这就去。”见公子同意,忙下去喂马。
店家走后,就剩他一人在那饮茶。
一阵风吹来,清草香甚浓。这地方虽简陋了些,倒是十分自然,纯朴。
“咯”一声,手不禁碰到了腰间一物事。一看,原来是那管碧玉箫。
细看,箫乃上好润玉所制,细雕了金丝暗纹,是梅。孔处圆滑,音色清逸,实属上等。看着这箫,公子意识不由回到了几日前……
一双玉手于琴之上,宁神静气。微风吹来,随意披于背后未绾的青丝稍稍起伏,又缓缓落下,飘逸自然。闭目,独余眉间恬淡。
随着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右手开始拔动琴弦。 没有华丽的开场,有的只是一如人的淡如菊。
静,先只是静。
“叮”,随着纤指一勾,便打碎了这种静态。
如同一粒不慎滑落湖中的石子,勾出涟漪一波波,惊了刚从深处浮上的红鲤一只,又迅速潜回原处……双手一抚,指尖轻轻弹跳在弦上,若晨间青石小巷黑瓦屋檐上停下出来觅食的春燕私语……菱唇微翘,抚琴动做加快,耳边听到的是邻家小儿手拿糖人的欢呼,是年轻妇人纺布摇机的节奏……徐徐缓下,然后轻轻展开,温和地摇指,好像看见田间悠悠绿野青山,蛙叫蝉鸣……最后,慢慢,慢慢又静了下来,剩下的是美人午后闲梦,庭外雨打梨花的落地一朵……
曲终,四周万籁俱静。众人犹停在乐声中不能自拔。白衣女子抚平微微还有余震的琴弦,自凳上站起,一躬身。
“好!”台上上座中间一青衣老者最先回过神来,拍掌站起,叹道:“此曲由静至动再至静,虽简单,但其意境却能带动场中所有人,仿若至身其中。曲子轻快明活不受拘束,可见姑娘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啊!哈哈。”
那老者说完,身边回过神来的人立即附合。
白衣女子微笑,秋水剪瞳如画中仙子,“李坊主可听音识人,真教晚辈敬佩。但坊主方才之言真是着实过奖了,相教之前几位大师,晚辈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哎~,姑娘过谦了。于乐者而言,技法固然重要,但若无心境,弹得再好亦是一潭死水。相教之前几位先生的技艺确在姑娘之上,但技艺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时间可以磨练,可所弹的意境,依老夫看,还是姑娘更甚一筹啊!哈哈!”边上赞同声不绝。
“确实如此,”右上首一位长者起身赞同道:“就方才现人所有人的反应而言,我等自认不若姑娘矣。”
的确,方才现场的所有听见琴音之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如痴如醉。那人言罢,台上台下掌声雷动,赞叹声不绝于耳。台下甚至还有些人是刚回过神的。
白衣女子倒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她看了眼台下,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眼睛。
不似他人或欣赏或赞叹或倾慕或鄙夷的神情。这双眼情绪变化得极快。是惊艳的一亮,是赞赏,而后是片刻的落寞,最后回溯于最初淡淡的笑意。
她看见他。拥有那么双眼睛的人。他站在人群之中,一袭蓝衣衬得人清清朗朗,再看人,面容英俊,任人再多也无法遮掩。
她只看着那双眼,看着那神情变得诧异。待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他身前。
公子很诧异。那白衣女子自台上见他,便未移过眼。难不成,她对自己有意思??
“咳~这位姑娘,敢问有何见教??”
白衣女子莞然:“不知沫雪有无荣幸,能听公子演奏一曲?”
呀!不光是公子,周遭人群闻言不无惊讶,无数目光随即打量公子一番。见公子衣着华贵,气宇不凡,定是大户人家出身。既然如此,八成琴棋书画是精通的了。再看那白衣女子的神情,莫不成这位公子技艺在白衣女子之上?
公子愣了愣,爽朗一笑,也不否认:“姑娘怎知在下定通乐理呢?”
白衣女子道:“感觉。”
哈?“感觉?”
“是。”白衣女子肯定道。
公子也不推辞:“那么姑娘可真叫在下佩服。”言辞诚恳,并无讽刺之意。“不过。在下今日并不是来参加评比的,所以并未带乐器。”
杭城东头有家百年乐坊,名曰:“留音阁”。
留音,留音,自然无愧于留音之名。乐坊已建百年,自有无数音乐名家,文人雅士为之称赞。
乐坊规模庞大。其装横是一绝。以江南水乡为主外观建设,内仿晋、唐风雅华贵,极有意境。
制作乐器亦是一绝。从常见的琴、筝、萧、笛、琵琶到鼻笛、竹哨等小件。从叫得出名字到叫不出名字,只要能出声的,都能在那里找到。便是找不到,也能给你制作出来,且无一不精。
每任乐坊坊主都是痴音之人。现任的李坊主也不例外。知音遍布天下,而且一向有爱才之心。所以,每年“留音阁”召开的“百乐赏”都会引得无数人前来参加,有时其中不缺乏隐士。
那日,公子自灵隐出去,在“楼外楼”用饭。席间便听见邻座的讨论,自己也是爱乐之人,在京中也负有些名气,不禁心动想去看看,但并未打算露脸。
江南之地不似京城多有繁盛华丽的乐曲,上去的人演奏的多是清雅之乐,今年能称得上较好的,也就是方才的白衣女子了。只是~~没想到她却要他上去演奏~~~~
......可这李坊主是何等人,爱乐如命之人。方听闻白衣女子所说,再看看那位公子,一表人材的模样,心中便升起“定要他试试的想法”。
“这无妨。”李坊主走至公子面前,“公子想是外来人吧?!”
“正是,在下京城人士。”
“呵呵,难怪了。”李坊主笑道,“‘百乐赏’只江浙一带知道甚多,公子自京城来,第一回听说亦是自然的。看公子装束定是大家出身,既来之,若有拿手乐器,何不奏上一曲?让我们这些久居江南之士,也领略一下京都繁丽之音啊!哈哈~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那…也好。”公子微笑点头答应。
李坊主很是高兴,其中以兴奋居多,忽想起什么,忙问:“不知公子擅何乐器?”
“我擅箫。”公子闻言回道。
李坊主立即派人进阁取箫。周围人群自公子应下便议论声不断。不多时,待下人捧一托盘过来,议论声渐小了下去。
紫檀木托盘,边缘处细雕了意寓吉祥的图案,上铺一红绸,有箫数支。
“请。”李坊主一摆手,示意公子挑选。
公子略扫一眼盘子上的几支箫。竹制,玉制,铜制皆有。其中以摆在最上首的紫玉金丝箫最为夺目亦最为贵重。但公子只是看了一眼,便选了摆在中间的一管此间看似最为普通的碧玉箫。
一旁的李坊主见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搁在手中才发现,这支箫虽其貌不扬,但显然能看出工匠十分用心制作。
上好的无暇碧玉,箫身柔润光滑,很轻,握在手中并无多少分量。底端空处十分随意地刻了零散的几朵寒梅,傲骨难掩。箫孔圆滑,似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轻抵唇边,试了几个音。高音清透,低音沉静,难得好箫。
公子朝李坊主微一躬身:“那在下便献拙了。”
李坊主含笑颔首,随后退后几步,留下空处方便公子演奏。一旁人群不久便归于寂静,凝神倾听。
公子执箫,微一思量,整理好心态,敛目,深吸一口气开始吹奏。
忽地一个高音清越,牵动着心,好似一只初次凌霄而上的大雁,想要冲破蔚蓝天空中那深厚的云层。未等人缓下,音调又徐徐低落,恍若一叶偏舟在江河中漫无目的地飘摇……余音拉长,又慢慢消逝,仿佛那叶偏舟逐流飘浮至水天交接一线,继而,渺小……不见……。片刻的宁静,人群中响起若有若无的叹息,还未收起,耳边箫声又起。是晨曦之中含苞欲放的千百绝艳花朵;是青草尖梢沾湿的露水自上滑下……渐渐的,音色变得明朗,广阔。好似怀惴着无数理想的少年,自故乡出发,拔山涉水要去到未知的远方。是途中所见的烟雨江南青石拱桥下,碧水溪边浣纱的姑娘;是策马黄沙古道上曾对自己微笑示意的游侠剑客;是机缘巧合所遇到的绝鸟千山中独钓寒江的隐士老者;是辽阔草原上载歌载舞,为欢迎自己递上酥油茶的异乡儿郎……恰在此时,收下明朗轻快的音节,不经意间悄悄回旋,缓缓,缓缓沉稳下来,佛如已过半生。当初的青涩悄然退去,细听间,领略到了一种无形的牵挂。带着这种‘落叶亦应归根’的思绪,那是回家的路程……在不知不觉中,一切回到了起初……
一曲终了,公子将箫轻轻放回一旁小厮仍托着的托盘上,转身轻轻离去,留下仍沉浸在曲子中不可自拨的人们。
许久后,众人方回过神来,恢复的众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方才吹奏曲子的蓝衣公子。可是,左看右看不见公子踪影。后又纷纷相互打听那位公子的来历,还以为是仙人下了凡。
“呀!”一旁托着托盘的小厮,恍若做了一场梦蓦地惊醒,不经意低头一看,发现那支方才被公子吹奏过的碧玉箫已放回原处,不禁发出声来。
李坊主这才反应过来,朝小厮这方向看来。他盯着那箫瞅了半晌,方叹:“昔日庄公梦蝶,大概就是如此吧!”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的白衣女子看了看那箫,赞叹之情溢于言表。又直觉抬首,向公子方才离去的那个方向看去。许久,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