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终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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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暮沉很怕死。
在叶清灵靠棋局与他相熟后，她就发现了这个秘密，那只狸妖很少睡觉，只有疲惫不堪时才会放纵自己打个盹，但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即便侥幸入梦，也会在梦魇的追捕下惶惶难眠。
叶清灵觉得有趣，试着给他哼唱儿时母亲哄她安睡的歌谣，轻盈的嗓调悠长，在耳边盘旋回荡，似乎能带人回到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生命的最后，宁暮沉在那个歌声中安然离去，叶清依旧唱着，在柔和的晨曦里，缓缓阖目。
“月出东山兮，明于屋瓦...虫声静默兮，风摇檐马...吾儿乖兮，闭了那星眸...莫惊窗外，莲池游鲤...”
似曾相识的歌声在耳畔响起，叶清迷茫地睁开眼，灯影摇曳，娘亲倚在床头，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长乐，你醒了？头还疼吗？让娘亲看看。”叶芷荷捧起叶清的脑袋，仔细摸索一阵，松了口气。
昨日下午叶清练习浮空术从假山摔下，后脑勺磕出的包终于消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脑袋隐隐作痛，叶清被稚嫩的嗓音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捂嘴，见自己的手也变小了。
她坐起身，在叶芷荷的惊呼中跳下床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是六岁的叶清灵。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试浮空术，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糗，在挫败和羞耻感的双重打击下，她借养伤为由在家里躲了足有一月才揭了过去。
奇怪，这是梦吗？怎么回到了六岁。
叶芷荷见叶清活蹦乱跳没什么大碍，说起这两日堆积的拜帖，和记忆里的大差不差，都是些慕名而来要见见她这个嫡系天才的叶氏旁支们，但最后，叶芷荷顿了顿：“......还有妖主家的小殿下，长乐，你们认识吗？”
“宁暮沉？他要见我？”叶清瞪大眼睛，按照之前的进度这年他们还未相遇。
叶芷荷神情变得严肃：“长乐，你们果真认识？”
“不，当然没有了。”一段全新的记忆涌入叶清脑海中，是她自出生起过去五年的时光，和记忆中的没什么不同，她与宁暮沉确实没有交集。
叶清试探着说，“我在《三界通晓报》上看到过，听说这位殿下出生时天降异象，名字也由此而来，所以对他颇有印象。”
“妖主怎会对天阙山下拜帖？修真界不是私下与妖界不和么......”
“这个嘛......”叶芷荷低咳两声，说起一桩往事，“此事要说回你叶元英老祖，千年前他飞升失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与那妖界帝桑族的瑶猗结为道侣，二人一同遁去碧海天隐世，至此......天阙山叶氏与帝桑族成了姻亲，那妖主的小殿下，其母正是帝桑族圣女。”
与过去不同的地方出现了。
叶芷荷见叶清眉头紧皱，想她年纪尚小，难以理解也是常理，故劝道：“你若不想见，娘亲回绝便是了。”
“娘亲。”叶清扑进叶芷荷的怀抱里，感受着阔别已久的温暖，闷闷道，“那便见一面吧，听说他是一只狸妖呢。”
乍回儿时，即便是大梦一场，也难抵叶清的好奇心，原是曾经习以为常之物，在现今的叶清看来，也新奇得很，等待宁暮沉一家登门拜访的这五天里，她打听了不少事。
这年，玄虚仙盟的盟主并非箫崇，经过多方查找，才在创奇司中寻到他的下落，他只是个醉心研究的普通修士，经他的同僚所言，他似乎还暗恋着玄虚仙盟的医官陆惜雪。
但陆惜雪已有道侣，对方是个大名鼎鼎的游侠，名叫佟子真。
再往前，玄丹谷陆氏并未炼出轰动三界的碧落生息丹，取而代之的是助益修行的长春丹，但依旧吸引了魔主莫来时，他再次落入陆惜月的陷阱，并彻底沦陷。
为了求娶陆惜月，他带了大批魔军驻扎在玄丹谷附近，为玄丹谷义务种植灵药。
灵修和魔修也在最初的互相猜忌中逐渐放下成见，试着友好相处。
但尽管如此，陆氏族长仍然没有接受莫来时，即便陆惜月诞下陆望，他也不认莫来时这个上门女婿。
话虽如此，却在撞见莫来时偷偷潜入谷中和陆惜月、陆望相聚时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清猜想，如此一来陆氏灭门惨案应该不会发生了。
繁忙地度过五日，妖主一家三口如约来访，叶清藏在会客厅的屏风后，远远见宁暮沉板正地跟在一名美妇人身旁，穿过光影斑驳的长廊，朝她走来。
妖主想牵儿子的手，却被他屡次躲开，只能以笑掩饰尴尬。
说来奇怪，十天前还与他十分亲昵的儿子，忽然就转了性，对他冷脸相待起来，除了要他向天阙山叶氏下拜帖的时候外，再没对他展露出过笑容。
“沉儿烦你，定是你做错了什么。”
他向妻子泣诉，只得到了如此回应，真是令人悲从心来，泪水如洪流决堤。
瑶舒并非不分青红皂白，相反，她是第一个发现宁暮沉异常的人，那天，在庭院练剑的宁暮沉忽然丢下平日里视作宝贝的木剑，慌忙朝她跑来。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眼里盛满的哀伤所震慑。
母子连心，她不自觉流下眼泪。
总觉得，她的孩子承受了很多痛苦，曾遍体鳞伤地独自徘徊在人世中。
而今日要见之人，或许是他黑暗世界里的救赎。
长辈谈事，小辈回避，叶芷荷看出了女儿心思，让管事带着叶清和宁暮沉去隔壁花厅等候。
路上，两人不曾说话，叶清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会客厅双方“初识”时，宁暮沉平淡的眼神以及彬彬有礼的那句“叶清灵”里。
一阵穿堂风过，檐角铜铃随树叶交合作响，她忽听身边人唤道：“叶清。”
她怔住，扭头看去，阴影侵身而来，虽彼此岁数相仿，但宁暮沉依旧高了她半个头，他垂眸俯身，柔软的唇擦过她的唇角，落在她的左脸，轻轻“啵”的一声。
明明宁暮沉是那个主动的人，他却从耳廓红到了脖颈，即便如此，他还要故作正经，沙哑着声音道：“我很想你。”
和煦的风，摇晃的叶，有红鲤从莲池跃起，水声哗啦，在平静的池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叶清牵起宁暮沉的手，唇角上扬：“我也是。”
暧昧的氛围刚起，走在前面的管事蓦然回头，两人的手像握了烫手山芋般飞速甩开，管事狐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荡，叶清忽然狠狠踩了宁暮沉一脚，扭头冷哼：“都说了不要离本小姐太近，真讨厌！”
宁暮沉痛得面目狰狞，却没吭声，只默默地往旁边撤了一步。
噢，小可怜。
管事怜爱地看了宁暮沉一眼，不懂他是怎得惹了我们向来端庄矜持的大小姐不快。
进了花厅，管事去准备吃食，常听身后传来窃窃私语，似有笑声，可一回头，总见两人如天生的冤家，横眉冷眼，一言不发。
时间久了次数多了，管事觉得自己是时候向叶夫人告假休息了。
“我们应当是重生了。”叶清悄悄对宁暮沉说。
他点点头：“的确像重活一世，但又有所不同。”
“许多大事变了，应该与系统有关，它曾插手过的痕迹统统消失不见，现在的世界或许才是原本的样子......我已找人暗中监视箫崇，不会再让你重蹈曾经的悲剧。”
“叶清。”宁暮沉忽然出声，清幽的眸子里印着叶清懵懂神情，他问，“我还能成为你的道侣吗？”
叶清微愣，回想当初自己逼他结为道侣的场景，生出逗弄的心思，她蹙眉显得很是苦恼：“这可如何是好，叶氏祖训，不得与外族人通婚。”
“我可以入赘、改姓。”宁暮沉板着个脸，神情严肃，但出现在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却只让人觉得可爱。
叶清努力压了压嘴角，揶揄他：“你可是妖界的小少主，舍得那未来的妖主之位？”
“我并不在乎那些，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宁暮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好好，别生气。”叶清抬手抚平他的眉心，顺势给他画了个大饼，“我有一计，待我继承叶氏族长之位后，就联合叶浅啸他们废除这条祖训，你就能顺理成章地嫁入我们叶家了，如何？”
小苦瓜终于展露笑颜，唇边的梨涡一闪而过，叶清正惊奇儿时的他竟有如此萌物，忽见他唰得起身，要往花厅外走。
“你去哪？”叶清不明所以。
宁暮沉头也没回：“我要去求岳父给咱俩订个娃娃亲，若等你废除祖训，不知有多少狐媚子涌上来，岂有我的一席之地！”
低低笑声从身后传来，叶清循声看去，见管事正捂着嘴，佯装镇定地继续沏茶。
“哎，你别冲动。”叶清无可奈何地追上去，哪有小屁孩上赶着给自己争取娃娃亲的，若是传出去不知会招来多少人的打趣。
急匆匆走回议事厅，叶清将要推门而入，宁暮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兀地屏住呼吸。
“父亲、母亲、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我真心爱慕叶清灵小姐，请你们成全。”
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惊得宁玄和瑶舒大气都不敢出，一向稳重自持的叶凛火冒三丈道：“谁是你岳父！猫崽子胆大妄为，打起我女儿的主意来了！给我出去！”
厅门骤开，宁暮沉被叶凛的袖风甩飞出来，跌到叶清脚边，他灰头土脸，见到叶清的芙蓉鞋，抬头扯出个笑容：“叶清，我不会放弃的。”
曾经，他被叶清灵所救悄悄带回栖云小筑疗伤，隐匿行踪；今后，他依旧没能获得正大光明出入的特权，而是踏上与叶凛斗智斗勇，才有机会见上叶清一面的漫漫追妻路。
重生后，叶清和宁暮沉手腕上都出现了唐音送他们的红绳，于是他们猜测，重生的不止他们二人，只是众人重生的时间不同，譬如宁暮沉便早叶清五日。
接下来一个月里，叶清在陆氏玄丹谷和唐氏断岳崖两地来回奔波，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与陆望确认了眼神。
随之遭殃的是莫来时，他与陆望温情的小船说翻就翻，陷入很长一阵自我怀疑中。
陆望对此极为不屑，显然这只是莫来时用于获得陆惜月安慰的借口，他还恬不知耻地趁机在玄丹谷中留宿半月。
没过多久，唐音找来天阙山，四人终于在栖云小筑团聚——宁暮沉是偷溜进来的，这年，杨惊羽刚刚出生。
即便深知世上已无系统，但四人仍旧对不确定的未来难以放心，于是彼此相约在重大节点都共同度过。
因此到了陆惜雪失踪那日，四小团齐齐出现在玄虚仙盟里的司药所门前，接陆惜雪下值。
五年转瞬即逝，杨惊羽正式加入队伍，升级为五小只，接续叶清等人的职责，共同守卫杨氏族长夫妇的安全。
尔后到了陆氏灭门前一周，五小只连续六天跟在莫来时身后要他带他们去各个地方游玩，导致陆氏灭门当天，莫来时累得从早昏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此外在杨惊羽大哥出事前夜，五小只默契潜入杨氏灵脉探查至天明，好在并未发现魔物踪迹，最终相互依偎着于花鸟虫草间呼呼梦呓至烈日当空。
......
转眼，二十年过去，叶清继任天阙山叶氏家主之位，刚力排众议废除了叶氏族人不得与外族通婚的祖训，宁暮沉就敲锣打鼓地把自己送上门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阿银和翠翠。
两人大婚当日，朋友自五湖四海赶来，佟子真递上贺礼，与叼着花篮的翠翠擦身而过，陆望牵着唐音，严防死守不许旁人靠近她的妻子半步。
“小家伙还有多久出生？”自从得知唐音有孕后，叶清就找人做了好几十件小孩衣裳，因其是个男孩，还爱折腾，被陆望好一顿嫌弃，他的重心全放在唐音身上，生怕将她累了苦了，小孩的事，只有她这个做姨姨的多上心了。
“快了，还有两个月。”唐音腰间仍别着把长剑，怀胎十月丝毫没有耽搁她行走江湖，她开创的破霞剑法也早闻名于世。
没有系统插手，修真界难逃迅速枯竭的命运，不少灵脉流干最后一丝灵气后，退化成普通山脉，世家散的散、搬的搬，玄虚仙盟也早已缩减至仅剩下浮云天宫。
一心求道者往深山而去，寻飘渺之路，而大多数人都选择离开，下红尘，俗身俗心理俗世，只留下一小部分人，守着山门，建道观也好、安居乐业也罢，等着魂归于此。
修真界的一切终将成为过去、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绽放过的辉煌，也终将在代代相传中，成为从未存在过的神话。
随着天阙山的热闹结束，修真界也缓缓落幕。
然而那些不肯就此放弃修炼的妖，狡猾地跟着这波“入尘潮”，潜进了凡界之中，试图以吸食人族精气，来增长修为。
家园没落，但修士们不会忘记自己的道心所在，捉妖师一职由此诞生。
凡界夏无镇，雨夜。
叶清和宁暮沉联手斩杀了一只食人心脏的千年狐妖，两人衣衫湿透，鞋面沾满泥泞，风尘仆仆地走进镇上唯一一家客栈。
清风客栈。
烛火摇曳，老板娘盘着俏丽的双螺髻，两只蝴蝶簪子一左一右，随她打算盘的动作轻晃，她没抬头，眼神落在账本上，对叶清二人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呀？我们清风客栈的桂花酒连县老爷都爱喝呢，客官要不要来上一壶尝尝？”
叶清没说话，宁暮沉把她揽进怀里，应道：“那就请老板娘温上一壶。”
“好嘞，一壶桂花酒！”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骤停，老板娘合上账本，对后厨再次催促了一句。
“来了来了。”藏蓝色帘布掀开，从里走出一名端酒的青年男子，他见到叶清和宁暮沉先是怔了一下，才笑着说，“客官这边请。”
老板娘也终于看向他们。
范悠柔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眼前的女人，但不知为何，她的心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一股酸涩的情绪在她鼻腔蔓延开，她竟也和那女人一般，红了眼眶。
直到泪水滑落，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和失态，连忙抓起手边的桂花糖递给他们：“看你们装束是捉妖师吧？辛苦了，来，吃颗桂花糖。”
叶清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味道还是和当年一样，她忍不住抿唇笑了，问：“是琥珀镇的特产吗？”
“原来是同乡人？”范悠柔眼前一亮，叫来那端酒青年，“立果，快过来，这是我们的老乡。”
宁暮沉见他看了好几眼自己腰间的照妖镜，是杨氏炼器铺的新品，杨惊羽那小子硬塞给他的，好歹与范立果有同寝之谊，他索性解了送他。
范立果高兴地抱在怀里，连声说那桂花酒不收钱了。
“有夏瓜吗？”叶清问。
“今日刚买了一颗。”范悠柔叫范立果去后院的水缸里抱出来，“客官是要......”
“我叫叶清，出门在外许久未见同乡人，老板娘可陪我聊聊闲天？”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滴滴答答拍在青石台阶，叶清和范悠柔在客栈大堂秉烛夜谈，时有笑声与雨点共振，不知雨何时停。
也不知叶清何时离开。
斯人安好，了却一桩心愿。
百年后，已成文人墨客酷爱登高望远的天阙后山相继冒出五座坟包，一群孩子摘下坟前的黄花，互相追逐打闹。
“话说，等我们也去了，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吗？”中年男人把桂花酒放在五人坟前，久久没有起身。
“当然，外婆写的《霸道天才强制爱》的话本，至今都很受追捧，恐怕会名垂青史，成为经典读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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