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玫七

4、第四章 跑起来，小

　　诺敏终于如愿等到了她的生日。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许嘉眠，却在这天，等来了俩位不速之客，她没有一点好心情，全然麻木。

　　看着阿爸阿妈客客气气得端茶倒水，起比从北京来的这俩位，他们面目更是可憎。

　　她从记忆里就对他们夫妻没什么印象，除了沾上血缘关系，他们更像是陌生人一样，突然闯入她熟悉的环境，说要负担她以后的所有开销。

　　因为他们打听到，诺敏作为一名高三准考生，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负气回家，他们觉得诺敏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娜仁夫妻俩更是不负责任。

　　面对他们无端的指责，阿妈一个劲儿地在说自己不好，是她没能给予诺敏正确的引导，她恳求的语气说道，“今天诺敏生日，诺敏知道会伤心的。”

　　陆雅歆眼泪欲语先流，她几乎跪下来求着娜仁：“能不能把她的孩子还回来。”

　　被支走的诺敏回来取书，无意从窗户下听到这句话，气的她火气直冒，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给了别人的东西怎么还想着要回去！

　　诺敏挡在阿妈面前，眉头死死皱起，脸色难看至极。

　　原本她不打算理会这些的，没想到这群人居然还敢得寸进尺，阿爸阿妈是牧区的老实人，他们怎么会看清某些人狡诈的嘴脸。

　　“我不愿意。”

　　诺敏说，“我不承认是你们的孩子，我是阿爸阿妈的孩子，我是草原的孩子。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陆雅歆掩面直哭，弄得阿妈特别尴尬与不安，她拉着诺敏的衣袖，让她不要这么没礼貌。

　　诺敏瞬间委屈，眼泪直逼眼眶，她觉得阿妈不理解她了，明明是他们既无礼又不讲道理，甚至借着她不去学校名的义，想把自己要回去，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阿妈和阿爸是草原上最高洁的人，这么多年的辛苦与付出，就算是草原上闹饥荒也没说一点不要她。

　　如今他们却动摇了。

　　诺敏红着眼睛，像个兔子一样锋利，“你们滚！”

　　“啪”地一声，诺敏脸上落下一道耳光。
　　阿妈被她这句话吓到了，气得浑身颤抖，她俩眼都是泪，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从小到大没舍得动过诺敏一根手指头的她，居然刚刚打在了孩子的脸上。

　　诺敏脸上不疼，心却像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痛。

　　她像马儿一样狂奔出去，片刻便没了踪影。

　　任凭娜仁怎么在背后呼唤她，她都不予理会。

　　太伤心了，她完全沉浸在阿妈打了自己的悲伤中。

　　娜仁慌了神，自己又追不上诺敏。陆雅歆还一脸懵，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孩子如今叛逆成了这样，他们夫妻二人互相看了看，对娜仁说，日后有困难一定要去找他们，不要吝啬，他们还是会支持诺敏念完大学。

　　娜仁哪顾上听这些，她大声说道，用着蹩脚的普通话：“孩子没了，快去找回来。”

　　陆雅歆说，他们还要赶飞机，小孩子闹脾气而已，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叫她不要太敏感。

　　娜仁着急地泪流满面，同时痛恨自己一时打的那个巴掌。

　　她跑出去，什么也看不到，逢人就说，“快去找找诺敏。”

　　许嘉眠他们今天就要出发，牧马人已经修好，噜噜他们在集市上还买了蛋糕，临走之前他们希望为诺敏过完这个生日。

　　娜仁一家对他们无条件的帮助，让他们无以为报，草原上的风土人情，让他们终生难忘。

　　许嘉眠顺着娜仁指的那个方向看去，然后回头又往里面看了一眼，他冷静地告诉娜仁，“娜仁阿妈您先别急，我一定会把诺敏找回来的，请您放心。”

　　诺敏迎着风，脸被唰地通红。
　　她不安地攒紧了手，因为刚才闹了一通脾气，隐隐担心阿妈要把她送走。

　　她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心底苦涩的无奈，让她思绪纷纷。她像是一个直筒子，没有一点点可以宣泄，四周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在没有人能够读懂少女那些晦涩难捱的烦恼时，少年就像天外来物，降临在旷阔的草原上。

　　“诺敏。”许嘉眠站在不远处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诺敏现在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自然不能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包括许嘉眠。

　　她躲在石头下，捂住耳朵：“我没事！你走吧。”

　　“生日快乐！”他说，“新的一岁要坚强，要快乐”。

　　声音久久回荡在草原，回音像是一道道漩涡，撞入她的心魄，让她为之心头悸动。

　　他出现在她最崩溃的时候，要一向要面子的她情何以堪。

　　这是诺敏步入十八岁生日最早的一天，伴随着生长痛获得的第一份真挚的祝福，是被那个叫许嘉眠的少年始终记着的日子。

　　很多年后他还是会祝福她，只是他根本不知道她真正的生日。

　　“谢谢……”诺敏声音如蚊子。

　　许嘉眠挠着后脑勺，思索着该如何道别，才能不再一次让小诺敏伤心，毕竟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可怜的小孩，真是渡过了一个难忘的一天。

　　长时间的相处，他认为诺敏是个讲义气，不拘小节的少女，她固执倔强，却又善良可爱。

　　没想到诺敏何等敏感，几乎下一秒就猜中了，抬起头对他说，“你是要走了吗？你要回去了吗？”

　　“是。”许嘉眠说，“我很欢迎你到扬州来玩。”

　　少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的距离甚至比地理书上的距离还要遥远，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到扬州，更不确定许嘉眠还是不是现在的许嘉眠。

　　他不神秘不代表他没有秘密，那首扬州慢里月光，是他的白月光的意思么。诺敏不得而知。

　　直到许嘉眠的电话响起，噜噜他们催促，说再不走一会儿该变天了。

　　许嘉眠冲她挥挥手，让她去看手机。

　　诺敏怎么会拿着手机，她是被逼着跑了出来，但她还是听懂了，缓缓站了起来，麻木的双腿没有知觉，可她心都要碎了。

　　她抬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喊：“许嘉眠！我是不会想念你的！你一走，我立马就忘了你，再也不会想起你。”

　　许嘉眠只是眼含笑意，边后退边指着耳朵。他什么也听不到。

　　诺敏却看懂了他留下的口型。

　　许嘉眠说：“要开心！跑起来，小孩。”

　　她不知道该跑向那个方向，是要往家的方向跑，还是追着许嘉眠离开的方向跑。

　　她害怕再一次被抛弃，更害怕看着许嘉眠离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跑起来！跑起来！

　　夕阳下少女踏地生风，追着落日不断向前奔跑，她迈开长腿奋力向前奔涌，一往无前的冲破前路，直到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满头大汗挥洒如雨。

　　她看见阿妈等在路口心急如焚，藏蓝色的袍子被风裹挟着，平日里像大树一样扎根在土地里的阿妈，居然看上去摇摇欲坠。

　　她说：“你这个孩子！让阿妈等着好担心！阿妈错了，阿妈不该在那个时候和你生气，你能原谅我吗。”

　　诺敏别过小脸，鼻子发酸，她问阿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我的孩子，我永远的孩子，阿妈怎么会抛弃我的掌上明珠。”泪珠顺着她高原日光馈赠的暖红的脸庞，无声浸湿。

　　诺敏再也忍不住，冲到阿妈的怀里，泪水失禁一般地浸湿了阿妈的衣襟。

　　说话哽咽，又断断续续：“我会好好考大学的…不用…他们的资助。”

　　“阿妈和阿爸有钱。”娜仁指着草原上的羊群，仿佛遍地是金子，“你阿爸说，咱们家的牛羊管够，叫你好好你念书，不要担心，我的孩子。”

　　从那一天起，诺敏立即回到学校，拼了命的发奋图强。

　　她不仅希望自己的分数，能够保证进入心仪的大学，更希望考上考分，能够收到心仪大学的橄榄枝。

　　高考倒计时100天。

　　学校全体师生进入最后三个月的冲刺阶段，紧张又激动的氛围每天都在上演。

　　她和许嘉眠并没有保持频繁的聊天，但许嘉眠一直是她的聊天置顶。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方便看他发来的资料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最近的联系便是春节的互发短信，他很简短，“春节快乐！”

　　诺敏不清楚许嘉眠是不是群发，她盯着那四个字和一个感叹号想了一天，才豁然开朗。她想，这明明就是她生日那天，他说话的语气，他肯定是单发的。

　　于是诺敏也回复他，“春节快乐！”

　　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诺敏一头扎进一张张试卷了，在题海战术里，逐渐忘记了要和许嘉眠搭话这件事情。

　　可每张试卷的背后，她都会写着唯一的愿望——考去南方！

　　无论那个城市，只要是离他很近，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下来，诺敏依旧稳定发挥，室友说以她的分数，搞不好会被某些大学盛情邀请，连学费都不用管。

　　诺敏开心极了！
　　她一定找一个机会和许嘉眠分享一下。

　　高考接近尾声，炙热浓烈的夏天，诺敏拍了毕业照。

　　那天很轻松，谁也没提学习。

　　她们几个很自然的围坐在一起，陈小娟依旧是打开话题的那个人，只不过这一次，陈小娟再也没提过班长。

　　她安静的坐着，眼睛红红的说。
　　“可恶啊！没吃过屎的，千万别搞暗恋。爱对了是纯爱，爱错了就是纯吃饱了撑的。”

　　诺敏眉心狠狠一跳。
　　她下意识问她：“后悔吗，这么多年。”

　　陈小娟沉默了。

　　班长提前向女神告白了，陈小娟的暗恋结束的措不及防。

　　那个时候诺敏在想，告白而已，怎么人人在它面前就像个胆小鬼，有那么可怕吗。

　　后来她才知道，确实可怕，可怕到一想到连短暂的联系都害怕失去。

　　原来大家不是不敢，而是踏出去没有一点把握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