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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冲喜 谁更倒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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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东升,天色愈亮。
街边的笼屉散发出浓白热气,刚入油锅的糍粑发出滋啦热烈的声响,小贩的吆喝叫卖声融着枝头鸟雀的鸣叫声响彻在街头巷尾,上京城的清晨一如这盛夏般,热闹喧哗。
望仙楼的小伙计打开店门,清扫过门前石阶后,从酒楼中搬出一张长凳放在店外,以供疲乏的路人暂作休息。
长凳刚落下,三个妇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为己有,剩下几个慢了半步妇人的只能痛惜的直拍大腿,面露哀怨蹲坐在石阶上。
几人拿出事先备好的瓜子花生,翘起二郎腿,以固定开头开启了新一天的八卦事业,一灰衣妇人道:“欸,你们听说没,永安侯府的林世子怕是不好了!”
众人摇头,唏嘘两声,算是感慨,便又有人道:“听说谢家大小姐也还昏迷着呢!”
有一年轻些的小妇人不解,“不是说那谢大小姐无意间砸伤了林世子吗,她怎么也昏迷了呢?”
灰衣妇人露出惊讶又轻慢的表情,“这你都不知道?”
简直是不务正业!
“我搬来京中时间尚短,孤陋寡闻的,几位姐姐给快讲给我听听!”
她脸上的求知欲让灰衣妇人很是熨帖,她轻咳了两声,有些高冷的道:“那我就长话短说……”
那是一日晴朗无云的午后,林修与友人相约在望仙酒楼小聚,刚行至酒楼,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指引,驻足,抬头,上望……
彼时谢婉正坐在二楼的包间内,似是也经受了命运的指引,好巧不巧的手执茶盏向楼下瞄了一眼。
而后那只茶盏便也在命运的指引下“咣当”一声砸在了林修头上,当场头破血流,被小厮送去了医馆。
那小妇人还是茫然,说来说去谢大小姐又是因何昏迷,至今未醒?
看出了她的困惑,灰衣妇人高深莫测一笑,剥了花生,又搓了搓,才不紧不慢的将花生丢入口中,道:“谢大小姐见砸伤了人,惊慌之下着急下楼查探,结果一个不慎摔下了楼梯,撞到了脑袋。”
小妇人:“这么倒霉的吗?”
听她这话,几人更笑,灰衣妇人道:“这便要另外说起了。”
谢府大小姐声名远扬,但无关于美貌才学,而是因为这姑娘倒霉的人尽皆知。
遇扒手,被人撞,平地摔,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最神的是,她但凡出门逛街十之有七要下雨,剩下三天不是刮大风便是下雹子,难得有天风和日丽,结果还砸伤了人。
小妇人满脸叹服之色,“竟这般神奇!那若是何时天旱缺雨,请这位谢大小姐出来走上一走岂不就妥了?”
几个妇人沉默一瞬。
她们只是流言八卦的搬运工,谁考虑那些有的没的。
未避免小妇人打乱节奏,灰衣妇人继续分享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其实谢家大老爷和大夫人现也昏迷着呢!”
原是那日谢家大老爷正陪着大夫人在庙里上香祈福,听闻爱女出事慌忙赶回家中。
因两人原定要在寺中留宿一晚,是以车夫偷闲喝了些酒,结果途中醉意上头,竟不慎驾翻了马车,摔进了道边的沟渠里。
谢家夫妇都不会水,被人救上来时已气息奄奄。
小妇人听得咋舌,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倒霉的姑娘。
灰衣妇人唇角笑意略带不屑,瞧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才哪到哪!
“还不仅如此呢!
林世子至今昏迷,御医用尽良药也束手无策,如此一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小妇人眼中的期待让她很是受用,她也不卖关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两个字——冲喜!”
永安侯只有林修这一独子,楚明帝不忍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便为林修赐婚,以求他能度过此关。
但这摆明是要上门做寡妇的,哪家能舍得送女儿进火坑,最后这个重任自然只能落在罪魁祸首的谢婉身上。
“谢大小姐将林世子伤成那般模样,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
若是冲喜无用,年纪轻轻做了寡妇不说,还不得被侯府的人挤兑死啊!”
做姑娘的时候倒霉,嫁为人妇霉上加霉,也够可怜的。
小妇人托腮想了一会儿,正色问道:“若说谢大小姐倒霉,那林世子无故遭灾,如今又被赐婚娶了谢大小姐,那究竟是谁更倒霉一点呢?”
众人再度沉默。
是啊,究竟是谁更倒霉呢?
小妇人独树一帜的想法让灰衣妇人隐有危机感,未避免他人被荼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道:“都快午时了,我得回家给他爹做饭去了。”
众人见时辰不早,也纷至散去。
小妇人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高空明晃晃的太阳,心中暗叹,还好是长话短说,再详细些怕是都要夕阳西下了。
他人之口有止时,生活中事仍在继。
此时,谢府。
雅正院的下人见到谢婉皆是一怔,还是谢大夫人白氏的乳母崔妈妈先行回过神,连忙迎上前去,搀着谢婉,怜声道:“姑娘怎么来了,您这身子骨哪里吃得消啊,还是快回去歇着吧!”
“父亲母亲尚在病重,我既醒了,岂有不来尽孝之理?”少女声音细弱,似是这两句话便已用尽了气力。
可崔妈妈不知怎的,只觉得在少女软绵绵的声音里硬是听出了一丝锋利。
崔妈妈侧眸端望,因在病中少女本就白皙的肌肤失了往日的血色,苍白的近乎透明,但过人的美貌未减分毫,反是平增了几分令人怜惜的脆弱之美。
谢婉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个最温婉不过的人,便是被下人顶撞了也只笑笑而已。
崔妈妈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再多想,只搀着谢婉走进正屋。
屋内门窗紧闭,浓浓的药味混杂着屋内的潮气扑面而来,谢婉蹙了蹙眉。
白氏的大丫鬟拂柳在床前伺候着,她正端着杯盏小心翼翼的喂着白氏喝水,听到响动转头望来,眸光顿时一亮,“大小姐,您醒了!”
谢婉点了点头,坐在了床边。
望见白氏憔悴清瘦的病容,谢婉眼中水光颤动,眸中雾气似马上便要凝成泪珠低落。
谢婉抬手捂住心口,为什么她的心这么闷这么痛。
旁人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知道此时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碎。
“大小姐,您还病着呢,可别太伤神了。”崔妈妈心疼的劝慰道。
这时有小丫鬟送药进来,崔妈妈忙接了过来。
谢婉扫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轻声道:“我要与娘亲单独待一会儿,你们都先退下吧。”
拂柳听话的侧开了身,崔妈妈却有些为难,“大小姐,夫人这药还需趁热吃。”
“先放那吧,一会儿我来便可。”谢婉声音清淡,犹如窗外那丝拂不动树叶的微风。
“可是……”
崔妈妈还欲再说,谢婉偏头,抬眸,望了她一眼。
黑白分明的眼冷幽幽的,不是往日的温婉随和,而是分明不容人质疑的果决。
崔妈妈愣住了,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模样大小姐。
拂柳走上前,将药放在床边小几上,搀着崔妈妈道:“小姐昏迷了三日,定然十分想念夫人,我们便先去外面候着,让小姐与夫人说些体己话。”
崔妈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女子,心想人还昏睡着有什么话可说的,但想到谢婉方才那冷冰冰的眼神,抿了抿唇,还是退了出去。
“慧儿,你去外间守着。”谢婉对立在她身侧的小丫头吩咐道。
慧儿点点头,乖乖领命。
屋内只剩下谢婉与白氏二人,谢婉掀开锦被一角,莹白如玉纤若嫩葱般的手指轻落在白氏腕间。
食指中指轻动间,两道弯眉轻轻蹙起。
她又起身行至榻边,拿起那碗尚在冒着热气的药汤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心一时蹙得更紧。
白氏虽受了些外伤但并不严重,反是风寒入体,需及时调理,可这药却无一分医治风寒之效。
药虽无毒,但可致命。
谢婉毫不迟疑的将药尽数倒了,眸光微凉。
没想到她初穿越至此便遇到这么一桩棘手的事……
拂柳耐心的候在门外,崔妈妈却显得有些焦急,不停的在屋外踱步。
她向屋内眺望一眼,捏了捏拳,转身推门而入。
慧儿将人拦住,崔妈妈瞪着她道:“夫人该吃药了,我要进去伺候着。”
“不能进。”慧儿也不做解释,直接便道。
“我要进去照顾夫人,让开!”崔妈妈在雅正院向来说一不二,小丫鬟们无不敬畏。
“不让。”但显然慧儿是个例外。
崔妈妈许久没受过这般的气了。
她早就说外面捡回来的野丫头欠缺规矩,用不得。
偏生小姐是个好心肠,夫人又向来娇惯小姐,竟让这般没眼力的丫头留在身侧伺候。
面对崔妈妈的横眉立目,慧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两人僵持不下,直到屋内传来谢婉轻柔的声音,“都进来吧。”
崔妈妈狠狠瞪了慧儿一眼,不耐烦的伸手去推慧儿,结果……没推动。
慧儿长着一张微圆的娃娃脸,身材劲瘦,却稳如小山。
慧儿歪头,神色不解。
这人摸她作甚?
崔妈妈:“……”
崔妈妈懒得与她置气,绕过慧儿进了内间,正看到谢婉刚刚放下药碗,正用帕子细心的擦拭着白氏嘴角残留的药汁,而药碗已空空如也。
崔妈妈脸上神情瞬间放松,笑呵呵的道:“小姐您还病着,这些事交给奴婢们做就行,可别累着您!”
谢婉轻点了下头,为白氏掖了掖被角,起身道:“我去看看父亲,这里便劳你们照料了。”
少女声音轻柔,身量纤细,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崔妈妈殷勤的送谢婉离开,摇了摇头,方才定是她多思了……
谢婉看过谢大老爷后便径自回了院中,夫妇二人的情况竟一般模样。
她行至案边,玉手执笔,不多时便写了张方子出来,又递交给慧儿,细细嘱咐了一番。
待慧儿离开后,她才虚弱的坐回椅上,疲惫的捏起眉心,梳理起脑中的一团乱麻。
她自驾出游,却被一辆逆行超车的跑车牵连出了车祸。
如今她穿越至此,只怕在现代已然身死,她孑然一身在何处倒也都无所谓,可这里却也非柳暗花明之地,如今首要考虑的是该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