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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莉莉 次日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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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
安珀迷茫地睁开眼,脑子反复尝试找出一根头绪。他轻轻抬起胸前的胳膊坐了起来,脚还没够到地面就被那根胳膊拽回了温柔乡,“再睡一会儿。”
“唔……” 大脑干脆顺势罢工,被贴着额头的胡茬拽回了梦乡。再醒过来的时候,亚当斯已经穿上了昨晚被揉皱的衬衫,站在阳台上抽着烟。
“自己穿衣服吧,我怕我忍不住。” 亚当斯掐了烟,一早上挺着枪,旁边还睡着个靶子,但又不忍心上膛,这下他算是尝到了苦头。
等一行人离开旅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西蒙被道口的手工艺品店铺绊住了手脚,芬恩不想当电灯泡,一并留了下来。亚当斯把安珀扶上马车,昨天的女仆裙不知道被谁贴心地叠好放在马车上,安珀头皮一紧,果然听到亚当斯说道:“可惜了,下次吧。”
一路上安珀都红着脸,恨不得把那条裙子从窗户丢出去。这条裙子他在酒馆穿了几次了,听过的下流话可以编成一本瓦伦粗俗话指南,也没有公爵这句话杀伤力高。
酒馆里,卡特在柜台理着帐,靠门的椅子上坐了两个身强体壮的青年,见公爵进来两人也站了起来,卡特行了个礼:“公爵大人日安。”
“日安。” 亚当斯脱下了帽子,戴在了安珀的头上,“这两个人是拨过来保护安珀的,平时就让他们给你打打下手就行。”
“那就谢谢公爵大人了。” 卡特笑吟吟的,“大人常来啊。”
酒馆的小楼只住了卡特、安珀和那个眼镜账房,卡特把两个侍卫安顿到了安珀隔壁的空房子里,便敲开了安珀的门。
安珀正在屋里枯坐着,思索应该怎么应对后续的一大堆问题。
“卡特——”
“你不是被强迫的吧?” 卡特拖了张凳子坐了下来,
“啊,不是……” 不如说蛮主动的,安珀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是公爵,你要保护好自己。” 卡特拍了拍安珀的肩膀,递给安珀一个小罐子,“疼吗?”
“啊……不是,没到那一步…… ” 安珀羞红了脸,还是接过了那个罐子。
“出去的时候把这副可怜样子收起来,不然两个侍卫也保不住你。” 卡特笑了笑,“小安珀长大了呀。”
“早就长大了好吗!”话是这么说,安珀还是感激地对卡特笑了笑,两年前被卡特救下之后,安珀实际上一直栖身在她的羽翼下,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女人内里坚韧而温柔,去年的火临节时,安珀曾经借着酒劲试探地问能不能认她做姐姐。
“想的美!” 卡特一巴掌呼到了安珀的卷毛上,“美丽的女人不需要拖油瓶!”
“我又没要认你当妈!” 安珀气得喝了一大口酒。
“你敢对我喊出那个字,我就把你毒哑!” 卡特耸了耸肩,转过头去倒酒。
昏暗的灯光下,谁也没注意到,有一滴泪砸在了吧台上,随即被一片酒渍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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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女和男人?” 贝拉夫人坐在梳妆台前,“公爵大人可真是荤素不忌。”
“这一晚上过去,先前有心思的小姐们都息了心”,希拉在一旁叹道,“巴巴上去了,要是临了没被带走,那回头在瓦伦的名声也不好了。”
“先是散了名声出来,现在再自己来这么一出。” 贝拉夫人对着镜子比划着项链,“底细呢?”
“都是瓦伦本地人,四角巷那边的,那条街您也知道,那些女的一大早就回去了,说晚上还照常接客,倒是那个男人,公爵今天早上亲自送回去的,还拨了两个随行的去保护他。”
“七色花就算了,那个男人派个人看着吧。”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希拉打开门,莫顿正站在外面,”怎么了?“
莫顿走进房间:“特使去找领主大人了,说想了解尔玛桥的事,公爵带着侍卫长出去了,估计又是去……”
“他倒是食髓知味”,贝拉夫人戴上手套,“我也去听听他们聊什么。” 她示意希拉为她更衣,“你去吧,抓紧时间。”
莫顿道了声是,匆匆离开。
夜晚的大木头酒馆,刚刚开张就已经人头攒动了。
安珀一进厅里便察觉到周围聚拢过来的目光:“看屁呢?再看收费了,一眼五百贝。”
“嘭——” 一个伙计拉开了礼花筒,“庆祝安珀摆脱童子身,今天酒馆全场九折!”
“九折?这也太抠了吧?!” 有人起哄。
“如有废话酒钱双倍!” 卡特拍了拍手,“安珀的话算数,看五秒起五百贝!”
风琴的声音响起,酒馆的气氛一下起来了。
“安珀!公爵大人怎么样!”
“安珀!今天还能工作吗!不是鏖战了一整晚吗!”
“年轻人身体好,你懂个屁!”
“哈哈哈哈!爽不爽安珀!”
……
打扮成伙计模样的侍卫受不了了,唰的一下正要站起来,就被卡特按了下去,她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低声道:“你们插手他只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先前的安珀大家或许还当他是个孩子,只是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是昨夜一过去,在这群人眼里,“安珀”的色彩便浓艳了起来,似乎被拉进了现实中浸洗了一番,怎么看都透露着不可言说的想象。但在一片调笑声里,安珀的嘴也不落下风,“爽得很!可惜公爵大人看不上你!”
“展开说说啊安珀!”
“等打烊了你自己带个落日的瓶子回去体会一下吧!”
没过一会儿,一名年轻人挤到了吧台前,放下了五百贝。安珀抬头看了一眼:“杰拉德,做什么梦呢?”
被叫做杰拉德的年轻人涨红了脸低声说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话想跟你说,安珀,跟我走吧。他是不是强迫你了?我会对你好的,我带你远走高飞——”
“别跟这放屁了,我自愿的。基思,收钱啦。” 安珀擦着杯子,一副不想再继续对话的样子。
“安珀!你没想过如果他走了呢?他如果没带你走,卡特难道能形影不离地罩你一辈子吗?!到时候你会被分吃了!” 杰拉德吼道,他没控制住音量,也没反应过来周围突然安静了许多。
“我妈还没给我托梦呢,你跟这着什么急?” 安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会带他走的。” 亚当斯靠在吧台上,“这点不用你费心。”
“亚……” 安珀有些诧异,这还没分别几个小时,公爵居然又来了。
“我正想着他今晚要是不来的话,我就罩着小安珀一辈子呢。” 卡特在基思身边低声说道,“倒是有点自觉。”
“各位请自便。” 公爵发了话,酒馆里又陷入热闹,但是话题中心已经不再是安珀,而是公爵拴在外面的马,大部分人都端着杯子出去了,看着马的芬恩这下明白了当龙的滋味。
亚当斯拉着安珀回到了昨天的座位,还没坐好,安珀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你,不是,您怎么来了?”
“今天不来就算我的不对了。” 亚当斯摸了摸安珀的头,“走吧,带我上去。”
安珀推开自己的房间,就见埃尔正在里面拉上窗帘,他一下慌了起来,就把门拉上了,“走、走错了!”
但门马上又从里面打开了,埃尔让开身子:“进来吧。”亚当斯搂着安珀的肩膀把他带了进去,安珀脑子里正在疯狂地构思怎么撒谎,埃尔倒是先开了口。
他先对着安珀解释了起来:“先前我觉得火临节的聚会是你偷戒指最好的机会,所以今天原是想回来看看你是否成功得手,但一回来就听说了……昨晚的事。”
两个主人公正坐在他面前,埃尔有些尴尬,咳了一声,继续说道:“堂堂公爵大人突然跑到大木头酒馆来看上一个侍应,这也太像民间故事了,还派了两个人去保护他。所以我估计应该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就找到了昨天和你们一起的妓/女……”安珀坐在床上从不安变得有点颓丧,因为自己现在埃尔也暴露了。
“义贼团也在调查这个山羊头?”亚当斯问到。
“…也?看来大人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山羊头?”
亚当斯点了点头,“你们的原因呢?”
“这……我还不能说。” 埃尔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在安珀的头上停了一下,“戒指现在在你们手上?“
“嗯。” 亚当斯没有追问,只是大概解释了一下他们调查山羊头的原因,就见埃尔皱着眉头向了一会儿才说道:“那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为什么要偷这个戒指?”
“下个月有一场他们的聚会,要进去必须要有戒指。”
“聚会?在哪?”
“诺德,一个私人酒会。如果你们也在调查这件事,那由你们拿着戒指出面会比我们乔装要顺利很多。”
“诺德?那为什么要让安珀在瓦伦偷——”
没等亚当斯说完,闷坐在旁边的安珀突然出了声,“埃尔,是不是和莉莉有关?”
埃尔看着安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
安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好像被气锤砸了一下,已经过去了数年,莉莉在他印象里的样子都随着项链里的小像模糊褪色,原本他打算下个月就向卡特辞行,他已经攒够了一匹小马的钱,打算和埃尔一样踏上寻找莉莉的旅途。
莉莉是个很安静的小女孩,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和安珀一样拥的金发,安珀是在一个毛毛雨天遇到的她。小女孩跟在他的身后,一直到回到桥洞。
“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妹妹啦。”男孩抱起滚着一层小水珠的小女孩。
那时候桥边的小破房子里住着一个拾荒为生的老太太,丈夫早早离去,儿子因病夭折,老太太对儿女情已经看得很淡。她虽然脾气古怪,但是碰到大风大雨的天气,总是会收留安珀兄妹俩,天气好的时候,如果莉莉在她的屋子里呆着,她也只当莉莉是个隔层上的一个物件。只是聚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三个可怜人而已。
后来老太太去世了,那个小破屋子便只剩下了兄妹俩相依为命,安珀顺理成章地接下了拾荒的家业,变成了老汉森的“新供应商”。也许是白天一个人待着害怕,莉莉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个笔头,在一张破画的背后画了一张老太太的肖像贴在了墙上,至于画的程度——大概是老太太健在也会骂一句的程度。
埃尔虽然很早就开始接济这对兄妹俩,但他并不常在瓦伦城待着,老太太去世之后,埃尔只要闲在城里就会来陪着莉莉。莉莉虽然细瘦,但在个子却窜得比安珀快,小女孩出落得早,一个过于贫穷的漂亮小女孩总是不好出门的,她坐在门里的阴影和光交汇的地方整理安珀带回的那些杂物。
“哥哥,今天我看到一个醉汉,摔到了桥下,好高的水花。”
……
“哥哥,小汉森今天出来遛那只他刚刚捡的狗,那个小狗从我们门口跑过去的时候,被狼尾巴草绊了一跤。”
……
“哥哥,这是埃尔给我画的小像!真好看啊!之前你捡回来一个小项链可以装进去!”
……
就像老太太最后变成了一幅墙上的儿童画,莉莉也在某一个晚上变成了贴在安珀胸口的破项链。
那日他到家的时候,只看到被打昏在地的埃尔,而莉莉不知所踪。他从未怪罪过埃尔,只是归咎于自己的弱小,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疯狂寻找之后,安珀意识到,在足够弱小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变得易于接受,他也想去找找瓦伦以外的地方,但那时的他还做不到。
安珀回到那个破房子里,继续着以前一样的生活,只是再没有一个小猫一样的小女孩躲在屋里等他,在他回来的时候和他分享她今天看到的一幕幕小戏剧。虽然埃尔教了他盗贼的技能,但安珀却很少真的去偷什么——城西的钱袋子倒来倒去,并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好过很多。老汉森一直想让莉莉嫁给他的儿子,听说莉莉消失了之后,对安珀的价格优待也没有了。
他开始从每天的清汤寡水里攒钱,第一个目标是买一匹小马,然后离开瓦伦去寻找莉莉的踪迹。
“所以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安珀抬起头来。
“莉莉被带走的那个晚上,我被打晕之前,看到那个人胳膊上有个山羊头刺青。我在诺德发现了胳膊上有着类似刺青的人,跟着那个人到了一个叫做‘普莱德’的私人会所,那是诺德的一个预约和邀请制的私人会所,出入的都是贵族和富人,所以我只能想办法混进去当侍从。外围的普通侍从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山羊头刺青,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胳膊上有山羊头刺青的人叫‘投名状’,是‘替大人物们办事的人’,后面又遇到过一两次有人戴着这样的戒指到那边去,然后前段时间才打听到下个月有聚会的事情。”
安珀的呼吸顿了一下,“所以是‘投名状’来瓦伦带走的莉莉?”
“莉莉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吗?她消失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亚当斯问到。
“没有,莉莉的母亲只是过去七色花的一个落魄女人。”安珀想了想,“她被掳走那天也是火临节,第二天本森大人去世了,本森就是现在领主的哥哥。”
“我当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没办法确认带走莉莉的是不是就是我遇到的那个人…所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想下个月聚会能混进去看看。”埃尔说到。
“瓦伦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如果能弄清楚是谁联系的‘投名状’,和为什么‘投名状’要来瓦伦,或许能搞清楚莉莉被带走的原因。” 亚当斯说到,“你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马上要回诺德,继续查聚会的事情。”
“有什么消息的话,你可以去和七色花那边的人联络,我们也会通过她来和你联系。贝拉已经在注意我和西蒙的动向了,安珀不可避免地被她纳入视线范围了,你要隐藏好你自己。”
“嗯,那我先走了。安珀,跟哥哥说再见。” 埃尔拍了拍裤子站起身。
“滚蛋…” 安珀无语,“你自己保重!”
埃尔离开之后,屋里虽然就剩下他们二人,安珀看着窗子出神,似乎在消化今晚的消息。
“莉莉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不……这不是你需要……” 安珀愣了愣,回绝的话语快于他的大脑,但仍然后知后觉地感到安慰。
“安珀,我好歹是个公爵,你也把公爵的能耐想大一点吧。” 亚当斯仰躺了下去,“而且我也没说我一定能找到。”
“……”
“看来我今晚要留宿在这里了。”
“哈?”
“替我跑个腿吧,你去叫芬恩先回去。”
“哈?真要留下?”
“公爵说话算话。”
“……滚蛋”
“?” 亚当斯挑了挑眉,看向安珀,“去不去?”
“去去去,公爵大人,小的这就去。”
等安珀回到楼上,还带了两杯酒,亚当斯坐在床沿上,手上拨弄着那枚戒指。
“你来。” 亚当斯拍了拍大腿,见安珀没动,干脆自己动手,把人兜到怀里,安珀还要挣扎,被亚当斯轻轻按住,“我现在没心情……” 没等安珀说完,亚当斯已经握着他的手,把那个羊头戒指套了上去,“这是干嘛?”
“太大了。” 亚当斯皱着眉头。
“哈?”
“我戴不上去,你戴又大了,你不是说这枚戒指是从贝拉夫人的梳妆室里偷来的吗。贝拉夫人是从小精细养的小姐,手指不可能比你的粗。”
“哦哦……戴在大拇指上?” 安珀取下那个戒指往大拇指上套,这回大小倒是差不多。亚当斯托着安珀的手,仔细端详着,安珀虽然长相精致,但也是个正常男性体型,加上常年做活,手指骨节分明,即便安珀的大拇指大小合适,就贵族小姐来说,也还是不太合理。
亚当斯不轻不重捏着安珀的手指思考着什么,而安珀安静地窝在亚当斯的怀里,盯着那枚戒指,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惶然。
过去,对于这个世界,即便知道它很大,有很多人,可是总以为可以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去慢慢接触那些关于他的部分,满十八岁,买一匹属于自己的马,离开瓦伦城,或许能找到莉莉的踪迹……
而现在,从踏入领主宅邸的那一刻开始,世界好像一张抖开了的挂毯,肆意地向他展示,包括那些原本应当慢慢显露的花纹,包括那些从始至终都应该离他甚远的风景。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与他,莉莉的失踪与贵族庞杂的关系,原本应该永远都不会发生交集。
“他是公爵,安珀。” 卡特的话回荡在他的耳边。
原先安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完成个任务,然后一切回归正轨。但是莉莉的事情,前八年了无寄托,此刻又突然让他产生了希望。和贵族牵扯的复杂,以及公爵特使一行人的出现,又让他产生了一丝令他反感的依附感。莉莉的消失,无论是他还是埃尔,能做得都远远不及公爵。
“想啥呢?” 亚当斯注意到安珀的安静,他撸了撸下巴靠着的金色卷毛。
“公爵大人,您真的会帮我找莉莉吗?”
“真的,而且说不定莉莉反而是我们的突破口。”
“如果不是呢?” 年轻人难得地追问,他仍然垂着头。
“不是就不是呗,找肯定是要找的。” 亚当斯隐隐感觉到了安珀正在纠结什么,他扳起那张小脸,“你不愿意跟我走吗?像埃尔说的那样,我们下一步肯定要去诺德,你不也打算去诺德吗?”
“我是打算去但是……” 安珀顿了顿,“您怎么知道……您都知道了多少啊…… ”
亚当斯垂下头在安珀脸侧蹭着:“你的出现太突然了……我们肯定会调查你的,但也仅限于可以打听到的内容,更多的我还是希望你来告诉我……”
安珀挣扎了起来,这什么渣男语录啊!他急急地推着亚当斯的脑袋:“公爵大人……这里隔音不好……”
一片温热,亚当斯的声音擦着耳廓,“叫我亚当,安珀,叫我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