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克》尹耳汤

5、案发现场 我有些疑惑

　　男人，我，苏落站成了三角，周边的路人像游玩动物园一样稀奇地看着我们，叽叽喳喳。

　　跑车的车前盖下冒着浓烟，味道有些呛鼻，但在沉沉的暮色下并不显眼，我靠得进才得以发现。我挥手让路人后退：“别靠太近啊，这车冒烟了危险！”

　　站在前排的一位精神奕奕的老大爷，穿着中山装，拄着龙头拐杖。他半点不害怕，甚至还想更上前的架势，他摇头晃脑，对我笑：“没事儿，小伙子，这车炸不了。”

　　我无语地看向他，大爷提溜着一个鸟笼，也不知道这夜里鸟睡没睡：“那您帮忙报个警行吗。”我反手将男人的胳膊剪住，以防他肇事逃逸。

　　“早报了，遵纪守法好公民嘛，咱们都是人证，”大爷摇摇笼子里的鸟，“欢欢你看，那边那姑娘长得可俊。”

　　我望过去，他说苏落好看。

　　慕容莫将苏落锁进怀里，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竟然还有欲语还羞的视觉效果。他像突然窜出来一样，买了二十几分钟的水被生气地扔在地上，温声细语地自责，眼神恶狠狠地盯着男人。

　　无论什么时候，在女主遭遇不测的时候，男主要么及时出现，要么打个让罪魁祸首灰飞烟灭的马后炮。

　　我低头看看没有任何反抗的男人，心情复杂。有些人你见他的第一面，可能也是你们的最后一面。

　　苏落红着脸从男朋友的臂膀中退出来，慕容莫皱皱眉看她，苏落却看向我。她的一双含情眼蕴着惊魂未定的水汽，感谢的话一叠声地托出，温温软软的声线细小却极其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我的脸瞬间麻了半边。一幅西子捧心的可人模样，我又听到大爷连声地赞叹。

　　“咋长的这俊！”

　　“You are welcome.（不客气。）”我对她笑笑。

　　苏落的表情突然变得疑惑，她轻声询问我：“Excuse me?Are you American?”(不好意思，您是美国鬼子吗?)”

　　“No,I’m Chinese.”(不是，我是龙的传人。)”

　　“那可太巧了，我也是中国人，”苏落高兴地向我走近几步，然后又拘谨地揪着她的衣摆，“先生您别误会，我是看到您是亚洲面孔所以……这异国他乡的，有中国人互相好照应些，不说别的，说话都轻松一些。”

　　我点头附和，却腹诽，不说别的，这里的老美普通话讲得比你我都要好。

　　警车响着警笛过来，几个漂亮的漂移横在我们面前。中年发福的警队从上面下来，他整理着帽檐，标准的站立姿势因为鼓起来的啤酒肚像盆骨前倾。

　　我准备上前说明情况，就见他带着不屑质感的眼睛突然放亮，几个大跨步就将我撞开，牵起苏落的手又很快羞赧地放下，声音放得十分轻柔，一身官味儿烟消云散：“苏小姐，您有没有受伤，罪人是谁，我一定会让他一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此生。”

　　我试图解释的嘴还没关上，便又怜悯地看了一眼男人。他道完歉之后一直沉默不语，接二连三的人要他去死，如今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我捏捏他僵硬的肩，问系统这警队怎么回事，一幅狗腿子的样子。

　　“警队的个人数据显示，他对苏落的好感度达到百分之八十，是苏落的粉丝。”

　　那难怪，我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苏落，心想女主的光环可真牛，这样的小兵小卒也能是裙下之臣。要不是那大爷已经上了年纪，怕不是给我们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入粉籍。

　　警队背着手踱步过来，一双鹰目像阴寒的刀一点点刺过来，他的胖脸几乎与男人贴到一起，与刚才紧张幸福的样子截然相反，我的手下，男人的身子又开始剧烈抖动。

　　他的胆子很小。

　　“你是不是想害苏落小姐？”警队用尖利的气声质问。我觉得他气得快要跳起来，如果男人不承认，警队绝对会直接掏出手枪击毙他。

　　这一点，倒是和真正的美国警察很像。

　　按照系统的分析，男人险些伤害到具有主角光环的女主，我作为维修者，应该将男人视为危险分子直接让他再无与男女主接触的可能，让男人被关进监狱是个很好的法子。但我的心里，很不认同刑讯逼供。

　　我抬手想要拉开两人。

　　突然，一声响亮的犬吠如同惊雷一样炸起，我被吓了一跳，警队也踉跄了一下，被一旁的警员扶稳。

　　犬吠是从车窗里传来，我弯下腰才发现，一只半人高的金毛正坐在副驾驶上，对我们虎视眈眈。一双金黄的兽瞳发着光，前脚掌曲起，身子向我们倾来，这是攻击的架势。

　　我不怕狗，甚至十分喜欢，但这一刻的压迫感，还是在上次看到急支糖浆广告的时候有过。

　　“大金，坐下，”始终垂着头的男人突然语气严格地小声斥责金毛，我暗叫不好，害怕金毛被他激怒。可没想竟看到金毛发出一声示弱的呜咽，然后乖巧地坐下。男人小心上前几步，对着警队深呼吸两下才说：“警官，我真的不是有意撞上那位小姐……我是良民，没有前科，我的名字叫约翰……警官您行行好，我不想坐牢，我什么补偿都可以给这位小姐……”

　　约翰说话断断续续，但没有过多的害怕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那只护主的金毛。

　　警队害怕狗，我能看出他的色厉内荏。他想在苏落面前表现出自己果断的工作能力，但被狗吓得挂不住面子了。他烦躁地拂开约翰抓过来的手，叫旁边的警察给他拷上银手铐。

　　约翰惊慌失措，被两个人夹着上了后座，他想挣扎，动作幅度又不敢太大，无济于事。

　　我的视线落在逐渐被摇起的车窗上，移开之后，又是苏落红彤彤的脸颊。很奇怪，这样的红色，如果是在别人脸上，一定会不好看，但在苏落脸上，就像个可口的苹果。

　　“先生，您贵姓啊？”她柔声询问我。

　　现在的场景虽说算不上多紧张，但她好歹刚过鬼门关，我有些疑惑她为什么总是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莫容莫在她身后站着，面色已经黑如锅底。

　　“0117，苏落干嘛总找我聊天，她不应该多关心关心案件怎么定夺吗？”

　　我皱眉回她：“免贵姓孙。”

　　0117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小说里不是常有‘以身相许’的桥段吗，说不定看你长的帅，直接给你爱上咯。”

　　从我微微敞开的衣领，能见到一件白色的衬衫。在街道对面蹲点的几十分钟，我的面也不是一直朝着前方。背后的大厦有着玻璃做的表面，我能看见自己的穿搭。

　　白衬衫，西装裤，驼色风衣，很常见也很经典。只要是个不胖不矮的男人，穿着都不会出错。妙就妙在我的这张脸，瘦削但不羸弱，精巧但不女人。一双凤眼尾部上扬，瞳仁颜色很深，卧蚕饱满，但眼镜又中和了那一点媚，显得斯文又亲和。

　　总之，是一张蛮不错的皮相。不然也不会有小姐姐过来搭讪。

　　但是拜托，这可是娱乐圈的女主，什么美人没见过，至于看得上我？

　　于是我果断当0117在放屁。维修员不需要跟主角牵扯太多，我们单位走的就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风格，几步外的警队脸上皱起褶子，我猜到他是在纠结要不要苏落跟去警察局录口供，就主动跟苏落说：“你刚刚应该吓坏了吧，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口供留给我去就行。”

　　苏落话匣子一停，然后又十分欣喜。主角的面部表情都很丰富，我想起前几个世界我甚至真的见证过所谓“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神，那时候我是负责给女主打胎的医生，还有几句原著里的台词要念。0117怕我忘词，就在我耳边念书，听到这句描写的时候，我刚做完“少奶奶失血过多，以后恐怕是不能生育了”的汇报，差点笑出声。

　　所以苏落也是这样，她原本还想说什么，但慕容莫上前一步把她牵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好像有千言万语。

　　这一眼看得我牙酸，把她拖走的原配就像把聂小倩和宁采臣拆散的姥姥一样。我移开与她堪堪对上的视线，转向警队。他也是一副苦情人的模样，盯着苏落远逝的背影，想要把她盯穿似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那个大爷抬起一只手跟我告别，然后转身离开，就像刚刚结束了一场并不精彩的电影。我靠在跑车撞坏的那道栏杆上，晚风将我的风衣吹起，这时已经完全入夜，气温也骤降。我咳嗽了两声，警队和约翰都看了过来。

　　“那位女士穿得比较单薄，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我就让她先回去了，我来代替她录口供可以吗？”风吹过我的眉梢，眼睛不过一会儿就变得湿润，警队糊成模糊的光影，我对他侧身弯腰，“不好意思擅作主张了。”

　　警队闻言摆摆手，他从来到现场就一直一副谁都瞧不起的架势，唯独对苏落的时候收敛些，现在好歹开始对我笑笑：“当然可以，感谢你的配合先生。”

　　当然可以个屁，我可没见过什么口供不是受害者本人提供的，也就能在小说世界里这么胡搞了。

　　我弯了弯眼，跟他客气拱手，然后拢拢衣角说：“您先回局里吧，刚才风大，我有点吹感冒了，我去买点药，等会儿自己去局里就好。”

　　他点点头，粗腿跨进警车，然后把上半身折进去。随后车列启动，死水一样的车流里，交替的红蓝色像开关，所有车一点点侧出空位，我目送他们横行霸道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