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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标靶 13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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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是个怎样的年纪?
在缺乏可靠参考对象的组织中,没人会问这个愚蠢的问题,毕竟在之后大部分时间里,琴酒接触到的都是“高层次人才”——外表可以在60年的跨度间随意切换的贝尔摩德只会嘲笑他已经到了缅怀青春的年纪。
对此他嗤之以鼻:“只有弱者才会沉溺于过去。”
但浅尝辄止的回忆并无伤大雅,若无过去,便无现在。他也只是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才会触及到那个记忆的匣盒,比如当他看到雪莉的时候,他便无可抑制地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
他熟知她的一切,从白纸黑字的信息到真人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即便她逃走了,他总能猜到她会如何选择未来的路,从未失误。
连伏特加都会用一种“我家大哥是个痴汉”的眼光看他,但琴酒知道那种感情并不是喜欢。
他在心里搜刮了一下词汇,最终只找到一个勉强符合的——熟悉感。
至少在专业领域上,琴酒愿意称赞她一句惊才艳艳,不过除了研究,这女人的性格可差的很。
他常听说那间实验室吵翻了天,雪莉用着美国式的直白怼得同事没一个敢来触她霉头,要么就是腻着她姐姐,一个资质平庸的底层干部,两点一线的生活过得也不嫌无聊。
她是不会无聊的,因为她的空闲时那么少,或者说,空着的时候也继续捧着那本砖头般厚的化学书啃,虔诚专注的模样普通当年的少年沉醉于枪械和训练。
大部分时间是隔着实验室的窗户,有时是他的车窗,他看着雪莉的时候有着一股奇妙的错觉,仿佛当年在内华达闷热的训练场上,他总能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看着他慢慢长大,看着他摔倒在地,看着他从一个一个人慢慢减少着的预备营里站到最后……哦,还有看他如何杀死第一个人。
琴酒没有错过雪莉看到第一个试药者哀嚎着断气时的精彩表情,面色苍白到没有一点血色,手指抖到几乎捏不住笔,在冷静了十分钟后,才一笔一笔僵硬着写上实验记录。
琴酒耐心地等在车旁,等她出来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你们居然把它用到人身上!”雪莉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
“人体试验才最有说服力不是吗,那套软绵绵的实验办法只能应付应付科学院的老头子。”琴酒弹了弹烟,“辛苦了,雪莉,我送你回去。”
“……”虽然心里恨他的紧,但他已经打开了车门,立在边上看着她。他似乎带着笑,又好像没有,藏在帽檐阴影中的眼睛似乎没有那么冷酷,可又好像没有什么别的情感。
雪莉这才想起来,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她犹豫了下,还是顺从地坐进了车的副驾。
单子路上她的嘴都紧紧抿着,但琴酒也没多说一句话,就这么沉默了一路,直到到了公寓楼底下。
三楼的灯已经亮了,她知道姐姐回来了,便迫不及待地解下安全带,就要下车。
车门锁死了。
“你——!”雪莉猛的转头,见那阻止了她下车的人双手仍放在方向盘上,微微偏过头看向她:“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这回答却不知怎么的取悦了他,琴酒呵了一声,松开了车锁。
看着雪莉逃也似地开了车门就走,在门关阖前的那一刻,他隐约听见雪莉的嘀咕:
“烂人。”
黑泽阵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即使那个男人并没有问他,他却已经先行得出了这个结论。
——烂人。
榜单贴出来的那一天,正好是12月24日,平安夜。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天空乌压压的一片,细微的雪粒断断续续地落着。换上了统一的黑色棉服的训练生们正在操场上排着队跑步。远远的看教官从办公楼里出来,将榜单贴到了操场边上的公式栏上,便揣着手走了。
毕竟是争强好胜的年纪,队伍里的训练生们互相看了一眼,便有默契地一起向公示栏那里围了过去。
黑泽阵把冻的僵硬的手放到口袋里,也跟着人群走了过去。他并不是很急,半年过去,大部分人的水平都基本达到稳定的水平,没什么好看的。
倒是杜登有些心虚,已经挤进了人堆。
很快,人群曝出一阵哗然。
“有人出局了!”
这状况让黑泽阵和杜登一愣,忙几步走到了榜单下,一眼就看到了榜单最底下一个标红的名字10136号。
“是……中谷。”杜登沉声说道。
10136号和杜登序号只隔两位,他和这个日本男孩属于同一批来的,还算有点交情。黑泽阵见过那个男孩几次,记得他是个矮小的,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孩。他下意识地就在人群里搜寻了起来。
但围在榜单边上的人里没有中谷,训练生们也发现了这场剧目的主人公没有上场,也四下张望了起来。然后再某个瞬间,大家都齐齐地看向了训练场对面的医护室,人群中渐渐响起一些窃窃私语——“有没有人去告诉他?”“我才不要,你去。”“……他总归会知道的。”“都是他们害的……”
黑泽阵也看向医疗室,也不知是顺应了谁的意思。没多久,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亚洲面孔的男孩拖着步子,慢慢走了出来。他裹着严实的厚外套,却衬的整个人更加憔悴,手里提着的那包沉甸甸的药物显得更加沉重。
中谷往外走了几步,这才注意到公示栏那边围了一群的人,他们正齐齐地看着他。中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的惨白。他抖着嘴唇,艰难地迈开步子靠了过来。
人群沉默地为他让了路,当中谷终于走到了榜单前,看到标志了他的死亡的那抹红色时,整个人像筛子一样地抖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绝望地瞪着,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也许是为了找一个他死亡的答案,也许是希望有谁能站出来救他。
但人群依然以沉默回应。
当中谷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从喉间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了一样的拨开人堆,向唯一的大门方向跑了过去。
“他要逃跑了。”杜登呆了一下,“他……跑的了吗?”
“跑不了的。”
门口有着门卫,在中谷还没冲到大门之前,门卫冲了出来,一枪托将他砸倒在地。教官也听到动静,从办公楼走了过来,跟门卫交谈两句,便拖着中谷走了过来。
黑泽阵看着这一场闹剧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顿时觉得有些无趣,便打算回去了。
“他们……想做什么?”
他刚转身没走两步就听到杜登的蠢问题,便没好气地回答:“弄死他呗,走了。”
“可是,你看……”
杜登的犹豫有些奇怪,黑泽阵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教官已经把中谷手脚捆好,提到了训练场东侧的靶子底下。
靶子正前方25米处的桌上,放着一排手枪。
他想……做什么?!
教官似乎有些不满意自己绑出的花样,又给中谷解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中谷的衣服都剥了,把他赤条条地按在靶子上,五条绳子绑住手脚和脖子,让他整个人呈现出大字型。
这样,他才捡起放在一边的记录板,在这里,写上了今天的日期,然后转头对预备生们吼了一句:“都过来!按排名站好!”
即便隐隐有了猜测,大家还是迅速地列队,然后看着教官一指吊在铁丝网上的中谷:“这个月的最后一项加分考核,开始吧。”
这话中谷也听得到,顿时挣扎地更厉害了,整个人在铁丝网上疯狂扭动,呼救求饶都被嘴里的绳子堵住了。
这一次人群的沉默带着一种决绝的意思来了,他们低着头站着,余光却不住地瞥着其他人……不过也没人敢说什么。
按照顺序,黑泽阵会在第三个开枪。他抿着唇,看向排在他跟前的那两位——第二位是一名黑人小哥,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色,但他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在他前面的第一位是一名金发的男孩,他已经对那把枪左右摆弄了一阵子,大概是觉得差不多了,就抬头看向教官。
“左肩。”
话音刚落,他就随意地抬起手,冲着中谷的左肩方向甩了一枪。
“呜呜——!”堵住嘴的中谷依旧发出了一声惨叫,那枪正正地打中了他的肩,在飞溅的血花中,第一位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到了一边。
“洛希,干的不错。”教官赞赏地点了点头,仿佛学校里对好学生青睐有加的好老师。但那被称为洛希的少年眼皮都没抬一下,既没看惨叫的靶子,也没看教官那张凶悍的脸,更没有看那群训练生。他走到射击场外缘的台阶坐了下来,拿起刚刚的葡萄汽水喝了起来。
无论众人对他报以什么希望,显然他不打算回应。
“嘿,这可没办法了……”第二位自言自语了两句,在教官喊下一个开始之后,便大步上前,抄起枪,顺着教官的指令向中谷的左肩射击,但不知是中谷的挣扎还是自己的心理压力,这一抢也落歪了,打到了锁骨下窝,两处枪口的边缘覆盖让中谷疼的翻了白眼昏了过去。
于是便轮到黑泽阵了。
“左肩。”教官仿佛对这个位置有什么迷之偏好,依旧提出如此的要求。
黑泽阵缓缓端起枪,枪口缓缓对向那已经没有意识的……“靶子”。
他听到身后的其他人屏住了呼吸,那一刻,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一只乌鸦无声无息地落在铁丝网上,利爪下,稀稀落落地掉了几片沾着稀薄雪粒的铁锈。
他看着那乌鸦的时候,它也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它突然一开喉,嘶哑难听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令人窒息的空气。
【杀了他。】
他猛的回神,在大脑做出正确理性的判断前,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扣下了扳机。
——砰!
那只“乌鸦”依旧在狞笑。
中谷死了。
那尸体软绵绵地挂在铁丝网上,只一会儿的功夫,血水就糊满了整张苍白普通的脸。
教官眯了眯眼,手中的水笔在空白处点了几下,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就看到黑泽阵随意地把枪往桌子上一扔,斜着眼对他说道:“打偏了。”
那神情里倒是半点歉意都看不出。
“……”教官有些拿不准,和前两个比起来,这小子冷静地有点不正常,这是真的枪法不稳定,还是……想给靶子一个痛快?
他皱着眉翻了翻黑泽阵以前的记录,除了第一个月垫底,后面一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身体素质虽然一时跟不上,但在基础知识,侦查反侦查,分析与布局能力上却相当出色,上面也挺看好包括他在内的几个预备生,但再怎么看重,这也只是个小鬼罢了。
——而且还犯了某种致命的错误。
既然靶子坏了,这节测试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
当教官嘴里说出“此次成绩作废”时,大部分人内心都松了口气,然后又听到教官继续说:“10179,过来。”
众人便用感激又同情的目光看了黑泽阵一眼,快速离开了。
黑泽阵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看着教官走到室内拨了个电话,一边通话,一边还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阿……阿九。”还留在场上的杜登艰难又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劲有点大了,黑泽阵皱了皱眉就想甩开他。
但转头看去,便见杜登直愣愣地盯着那具尸体,上下牙打着颤,抖得好像从冰湖里捞出来的。
“他就这么死了……被、被……”
他甚至不敢说完,名单,,中谷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预备生,十分钟后,他就成了一个没用的,用废了的垃圾——杜登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距死亡真的只差一丝。
如果阿九没有教他小技巧,两个月前,该被处刑的就会是他,被当做一块猪肉吊在铁丝网上,被曾经的同学一枪一枪,玩弄至死。
“阿九……”他抓着黑泽阵像是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扭曲的表情让人分不清是哭是笑,“我知道你一定会变成很厉害的人,如果真有一天挂在上面的是我……给我个痛快吧!”
杜登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黑泽阵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也没工夫和他说:“你回去吧。”
教官已经挂了电话,走了出来。
瞧着哭鼻子的小鬼连头都不敢回得跑远了,他嗤笑了一声:“Piefke*.”然后继续把目光放在他感兴趣的少年身上:“小杂种,这里不是你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服从。”黑泽阵扯了扯嘴角,“怎么,教官不愿意原谅我的失手吗?”
“我只看到你在挑衅组织的权威。”教官冷笑了一下,“在我亲自动手处理掉毒瘤前,你最好把态度摆摆正,下次不会有这么好运了。”
但是当黑泽阵听了那所谓的惩罚时,脸色并没有如教官预想中的那样难看,只是反问了句:“理由?”
“……损毁重要的练习道具,这个理由够吗?"”不想在再和这个臭屁的小鬼玩文字游戏,教官一指射击场的另一边,“既然你能说,就给可怜的36号好好赔个罪吧。”
“无聊的把戏。”黑泽阵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按着指令的内容一步步走向铁丝网,一直到那具赤裸的尸体面前,站定。
他能感到教官正在监督,而又隐隐感到另一股视线混在其中——他知道是那个男人,那个恶劣的家伙正在注视着他。
教官接的电话是那个男人打的,这个莫名其妙的命令一看也是那个人的恶趣味……低级,恶俗。
“烂人。”
他嘀咕了句,然后双手解开黑色棉服的扣子,将外套丢到了一边的地上,然后拉住里面单衣的下摆,一把将它脱了下来。再继续解开鞋带,脱下了鞋子,袜子,长裤,最后全身只剩下一条平角裤。
教官没喊停,而清楚那人意思的黑泽阵也没有更多的犹豫,将那最后的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身体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冷颤,但很快地调整好了状态,板正地立在靶子前……不过半米的距离。
这真是个好距离。
这么近,他能够清楚地看到中谷血肉模糊的头和肩膀,后面的靶子淋上的血已经变黑了,零星沾着点肉沫……仅此而已了。
他们以为他是温室里的花朵,还是城堡里的玻璃娃娃,看到这种东西就能吓得晚上做噩梦?
如果往前推个八九年的,他估计还能上钩,现在嘛……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比之惨烈多的场景,即便是和平的塔罗谷镇,也依旧有不少“事故”。
他还记得街头的老酒鬼是怎么被放高利贷的野蛮讨债的,头破血流,缺胳膊少腿,这也不是新鲜事,侥幸留了一条命,老酒鬼里只能看靠救济和乞讨为生了。你们的双手
黑泽阵还记得他从那家伙脏兮兮的碗里抢了一把钱的时候,老酒鬼手脚的腐臭味简直能熏死苍蝇,
他记得当时他是恶心地直接扔了回去,气的把那老东西的破烂家当踹翻,再也不高兴接近这里一步。
后来那老乞丐死了。
向只野猫一样被路过的皮卡碾成了一块破麻袋。当时他能无动于衷,现在对着一具就三个抢眼子的尸体能由多少感觉。
虽然,他扣下扳机的左手虚软地拿不住任何东西。
但也仅仅这样了。
射击场位置并不偏僻,背对着入口的男孩能听到那门口来来往往地经过许多人,窃窃私语,胡乱猜测那两具赤裸的身体的关系,隐约有些不堪入耳的词。
也仅仅这样了。
他闭上了眼睛,眼前的惨状和外界的恶意便都与他无关,只需要当成一个罚站,撑到凌晨就可以了。
在地平线吞噬了最后一丝温暖后,黑泽阵感到从脚底蔓延向上的寒意带了刺痛,一点一点,由外向里的,将他整个人的热量吞噬殆尽。
那是……冻结思维的寒冷。
站到大约午夜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快要失去知觉,长时间的寒冷让他在哆嗦之余,慢慢泛起一股异样的燥热,从心里,一点点地往外烧着。
他至多只能紧紧攥着拳头,让几根手指裹在掌心,勉强获得一点点的温存来。
就在他怀疑自己快要冻死时。
有人走进了这个射击场。
鞋跟磕在地上,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是踩着一个标准的节奏点,准确到不像是人类的步伐,那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然后停在了几十米外的地方。
“你还、想让我站多久?”黑泽阵知道是那个男人来了,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只是冻久了的嗓子有些不听话,干巴巴地艰难把字一个个咬清。
他想着这个男人就喜欢辩证些老掉牙的“忠义”“服从”“蠢材与识时务之人”,整个下午他已经打好了腹稿,就等着男人发话,他好来番诡辩——和当初在塔罗谷镇不愉快的初次见面一样。
黑泽阵信心慢慢,却迟迟等不来那人的问话。
只听到喀的一声。
子弹上了膛。
*piefke,在德国北方方言里指的是“愚蠢狂妄,自命不凡的人”。
*第八章见vb,搜“站起来的萌萌92111”(老屏我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