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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杜登   黑泽阵 ...

  •   黑泽阵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香味唤醒的。

      他在黑暗中艰难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直直闯入他眼中的是一块拳头大的面包,带着刚出炉恰到好处的柔软,似乎还在冒着热气。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张口就咬下去,去感受乳酪在口中迸发的甜蜜岩浆……但他忍住了。

      看着男孩警惕的目光与明显的咽口水的动作,男人满意地笑了。

      被关小黑屋饿了两天,小野猫还是这么凶呢。

      于是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面包上,以一种极其恶劣的漫不经心,将一小块慢慢扯了下来。

      乳酪和芝士的拉出了黏滑的长丝,在男孩提心吊胆的注视下,越来越长,越来越细,最后终于断掉了。

      黑泽阵的心都仿佛抽痛了一下。

      然后那男人居然一口就把那一小块面包吃掉了!

      感受着男孩的不敢置信和几乎可化为实质的杀人眼光,男人感觉身心都非常愉悦,又掰了一块……喂进了自己的嘴里。

      黑泽阵扭过头去,完全不想理这个来找他消遣的家伙。

      然后一块温温软软的面包就凑到了他的嘴边。

      “吃。”

      也不知是面包的诱惑,还是男人看似随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紧闭的唇勉强张开,把面包吃了进去。

      就这么几乎是用逗猫的玩笑方式喂完了整个面包,黑泽阵憋了一肚子屈辱的火,见男人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一个面包,既然已经压住了轰鸣的饥饿,男孩打定主意这次不再迎合,却没想到男人直接把那一块塞到了他手里。

      “给你个奖励。”

      说罢,男人揉了揉他的头,站起来走了。

      小黑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最多还加上墙后同样只剩一口气的可怜室友。

      在黑泽阵面无表情地思考那个男人到底来着乱发什么善心,收买什么人情的时候,对面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

      “阿九……刚刚有人来了吗?”

      “……”男孩不想理他。

      应该说这几日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在射击场上他们是敌人,生活中一个装傻一个装逼,互相利用的下场就是关小黑屋里饿个三天。

      只不过装傻的只是暂时的,无论是他对自己的信心还是受到某个男人的注视,黑泽阵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停下。

      至于连着两个月垫底的杜登,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无能。

      无能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黑泽阵懒得和将死之人费口舌。

      没有得到回应的杜登又沉默了下来,在黑泽阵掂着手里的面包就要下嘴时,那边再次响起的声音却是带上了似有似无的哭腔。

      “阿九……对不起……”

      “我不该利用你的……”他似是哽咽了下,又好像是没力气了,喘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开口,“我好想回家啊……”

      他断断续续说了许久,从一开始幸福快乐的三口之家,到打破一切美好的火车事故,柏林的流浪生活,差点冻死在最初的冬天……后来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在一场不知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来的械斗中,他藏身的箱子被人搬走了,再出来时就是这里了。

      黑泽阵神色冷淡地听着故事,同样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生活了许多年,这种“悲惨”并不能打动他,挺多了反觉的厌倦,正要站起来离墙远点,杜登后面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

      “我想……活下去啊。”

      这是最后一句话,对面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黑泽阵沉默地站了许久,最后“啧”了一声,好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又好像是不知对谁的嘲讽,他手中用了点力,面包被掰成了大小不一的两块。

      他内心斗争了一下,把小的送进了嘴里,拿着大的走到门口——这里原本就是一个普通的废弃了的公寓,把各个房间门一锁就是个“天然”的小黑屋了。

      杜登被关在客厅,他则是在储物室,中间隔的那扇门是后换上的铁门,上面掺了几道的粗铁链。

      门上唯一的通道是只有两指宽的栏杆空隙,逃不出去,但递个东西用总不成问题。

      把面包捏扁了塞进去,黑泽阵拍了拍那扇门,也不关心后续,走回了角落里的临时住所。

      他闭着眼睛小憩时,隐隐听到铁门那里传来的动静,还有狼狈进食的声响。

      他并不认为这是同情心在作祟。

      “只是用块面包就能收买的人心罢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无论黑泽阵承不承认,三天的同病相怜,共享食物,的确能改变某些东西。

      他们默契地不再谈起第一个月的互相利用,也不想回忆这三天的糟心日子,在训练场上他们依然是对手,没少因为太废被教官骂……但吃饭时,杜登仗着自己个头大挤到了人群最前面,抢到了两份的盒饭。

      丢了一份给黑泽阵,然后傲娇地躲一边吃自己的去了。

      ……

      想了想就当他是还人情,黑泽阵心安理得地拆开筷子吃了起来,嗯,头两份肉果然多。

      不过当这送到嘴边的例饭从午饭到一天三顿包圆,甚至某天杜登还给他准备了宵夜——一根藏了不知多久的巧克力棒附送亲手的捏肩项目,这就有点诡异了。

      想想这几天别人私底下传来的某种“流言”,黑泽阵看到这家伙脸上居然还到涎着恶心的笑容,他想都没想就要把他撵出去。

      “等等——等等!你误会了!”杜登扒着门框大声喊冤,却又磨磨唧唧了好久,才终于拉下脸来说出来意:“阿九,你昨天那手……再给我看看呗?”

      昨天那手?

      黑泽阵回忆了一下,相想起昨天的冷兵器课上他玩刀玩的挺顺溜的……还得感谢他之前干的那些小偷小摸的生计,可没少被地头蛇和马仔那刀枪追过,见多了也会玩几手劈砍的小技巧。

      杜登想学的就是这个吧。

      他看看一脸惴惴的杜登,想起这人已经俩月垫底了,自己的成绩慢慢有了起色,杜登却有点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无可奉告。”他冷漠地推开杜登,转身走向床铺。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啊啊!!我还不想死!”死性不改的杜登见男孩真的不理他,带着点气恼和对未来的恐惧,想也没想地就扑上去想拦住对方。

      ——他这突然一冲,差点没把黑泽阵给砸床里,但正规的一个多月操练下来,黑泽阵已经能敏捷地在跌倒的一瞬间抽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

      杜登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冰冷的薄片已经驾到了他的脖子上。

      用刀顶着冒失者脆弱的咽喉,黑泽阵单手撑床,慢慢坐了起来,见后者满脸冒着冷汗,他才缓缓收了刀子。

      “离我远点,废物。”

      他以为这次的威胁足以给这家伙一个教训,却没想到撤了刀后,杜登只是原地傻坐了好一会儿,又嗷地一嗓子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腰——估计原来是想抱腿的,只是黑泽阵实在过于瘦小,嗯,和杜登这个傻大个比起来。

      半个身子都要掉到床外,黑泽阵气地又要把刀子抽出来,不来真的这人疯病就不会好了是吧?!

      他正瞪着杜登,后者却突然抬起头,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于是他摸匕首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目光里是一种逼到绝路而诞生的光。

      他不禁想起杜登那句挂在口上的“我不想死。”

      现在……他约摸是有些信了的。

      杜登并不是个聪明的人,记忆力也达不到这批学员的平均水平,体能更是如同教官形容的那样“垃圾”。他的淘汰似乎是件板上钉钉的事——现在他在挣扎。

      黑泽阵不教他,他就会想方设法地激怒他,逼他出手,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四次,五次……他总会偷学到的。

      明白这一点的黑泽阵却反而消了火气。

      这个组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他想起那个男人拿他当乐子,拿这个组织当斗兽场——这种淘汰制留下的精英从来只属于“天赋”“聪慧”“狡猾”“服从”之人,努力的平庸者……除了成为忠诚的炮灰,就只有死路一条。

      杜登也走在这条路上。

      如果他能这么活下去,带着他的自私,他的不义,活的比任何人都长……那个人的脸色会怎样呢?

      很有趣呢。

      黑泽阵笑了。

      阿九的态度的转变让杜登有点懵,看着银发少年露出少有的顽皮与期待的笑容,竟有些呆了。

      他们毕竟能互相忍让,必然是有某些相似点的。

      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劣与叛逆,让杜登依稀感到了某种认同感,这时候即使是坑人成性的日耳曼少年,也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

      ——然后他就被黑泽阵愉快地揍了一顿。

      嗯,黑泽阵打着的是教他技巧的目的,而本就是来偷师的杜登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

      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突击补习中,这个月并没有预备生被处理掉。

      杜登终于不再是垫底的了,而黑泽阵,在渡过了最初的磨合期后,也开始渐渐崭露头角了。

      在黑泽阵加入组织的第六个月时,他升上了榜单第三,而这一次的排名后,一个学员被处理掉了。

      作为最后的价值,那个“失败品”成为射击场上的一次性标靶。

      在按着顺位的射击“练习”中,这个可怜标靶的性命终结在黑泽阵手中。

      那年他1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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