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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录 偶然在太史 ...

  •   偶然在太史那里看到我人生的早期记载,当然,记载是部分真实的。就像以石画地的故事那里,我用的其实还是泥盘,主要是我明明是有泥盘的练字也方便,为何不用?而且,集市这地方,虽不算干净,但也不会随处都是石块,可以拿来练字。还有就是用过石子扣地的人都知道,石子写字太过刚硬,刻出的白痕与楔形字体是很不一样的,不太能看做一个体系。
      其次是给我加上的天才色彩,未免有些过浓,我也不是一开始字就好看的。集市人来人往,先生也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我的。故事在这点上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也或许是带有民间的传说者怀才不遇的不甘,所以染上了一种传说的色彩。实在是我每次卖柴都在写字,写完擦,擦完写,先生每次经过,都看到我在练字,来来回回,所以才对我有了点兴趣。
      不过对于站得太高的人,懒惰的人总是不愿承认所谓奋斗的份量,硬要去撞南墙的人又不愿承认天赋的存在,以此不上不下,不方不圆,这也是我放弃最简单的明经科去考进士科的原因。面对而奋斗是一种勇气,及时的止损也是一种勇气。
      我在和景翎王谈天时,有讲到这点,当时他称撞南墙的时间花费为沉没成本,我觉得很贴切。
      关于我的母亲的传说,不能说完全是错,母亲字虽好看,但宋先生去拜访母亲的始因其实是我的极力推荐。但拜访的故事还是有几分真的,不过母亲说话更加委婉,叫我关心环境等细节的细节也是从小就开始教导的。
      只有宋先生完完全全地偏爱读书,而对其他的事(除民生外)毫不在乎是十成十真的。怎么说呢,若说品性,他就像陶五斗先生,只是少了爱酒这一点吧。然而陶五斗先生也是由爱酒而显得鲜活的,宋先生的对书独爱反倒显得更“冷漠”了一点。
      突然想起以前读过的一首诗,好像也是一位姓陶的先生写的,这里摘录两句:
      酒到醒时愁复来,书堪咀处味逾久。
      当然,这不是在讽刺陶五斗先生,因为爱酒本身也不是错事。只是说,对于我,和你,我希望书对你而言是更重要的东西罢了。
      年老就会想多说些什么,越说越停不下来,总是希望后辈能做的更好,所以不自觉就用上了教导的口气,真是抱歉,不过也不舍得删掉就是。现在,我们转回正题。
      想到民间辑录由于对于我现在位置的敬重,亦或是恐惧,传说往往失实,我打算自己去写下面的故事。
      当然,你也可以仅仅当做一个故事来看,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

      若说我人生的第一次重要的在和宋书的相遇,那么第二次就是母亲去世。
      而母亲去世,极大地打击到了我,也坚定了我对求取官位的决心。

      修朝贤启十年
      母亲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她想让我去读书,跟随宋先生,是全天的那种。
      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家会缺失一部分收入,意味着母亲要一个人担起两个人的活,甚至意味着我们家还要拿出一部分收入作为“学费”。而且即使宋先生不要学费,我个人的学习花销也不少。
      我当然是不同意的,但母亲的决定显然不容置喙。
      见动摇不了母亲,我就去找了宋先生,希望他能帮我劝劝母亲。
      结果,宋先生听了我的话,反倒支持母亲,而且果断地决定资助我读书。
      虽然,但是,这并不是根本问题,除非他还肯资助我吃穿用度,否则,我们,特别是我体弱的母亲,一定需要艰难生活。
      而且,即使他肯,我也受不起这帮扶。
      他和母亲都相信我有才华,当然,当时的我也相信。只是,科举这东西,向来是难以把握的,尤其是我这几年的读书,我的既比不上年少但聪明的天才有才华,又比不上年老但不放的秀才有沉淀,去考科举,运气成分过大,也不知何时能中。
      宋先生本身就是贫困文人,做一个小官,整理整理当地图集文书,俸禄养活自己都难,平时也省吃俭用,清净度日。
      我一个人的读书,怕是三个人的艰难。
      我认真地集合母亲再和宋先生商讨了这件事,然而,他们越过我自己商讨出了决定。
      至于我,在怎么也拒绝不了他们两个的想法之后,就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这事。
      母亲向宋先生打了借据,按母亲来说,那是“欠”不如欠,欠着,总有一天会还的,连本带利,这样至少能减少我的负罪感。宋先生开始不肯,但在我和母亲的轮番游说下,最终还是答应了,但欠条打得草率。

      于是我的学习就在宋先生和母亲的合力努力下开始。

      修朝贤启十二年,我刚满十六。
      本来我是打算及冠之后再去乡试的,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宋先生认为去体验一次乡试是很重要的事,可以为下一次乡试奠基。
      于是我去了,也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乡试真的很艰辛。我是一个从小砍柴维生的人,科举对我来说都有些难以接受,更别说那些体弱的“读书人”了。我考的是进士科,因为我最擅长的是时务策,即使明经收人更多,我也可以毅然地做出决定。
      对于读书的辛苦,我不再多说,读书人自有意会。

      这时母亲本身的体质好像又变弱了,她时常咳嗽,虽是间断性地咳,但一咳就是停不下来,直到蹲在地上起不了身。
      我很担心,就时常向宋先生请假,回来照顾。
      我向母亲提出要带她去看病,可是母亲硬要说自己没事,她很是生气。
      我知道她顾忌的是什么,无非是生计一类的,可是,可是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她生气起来着实可怕,尤其是被我一激,咳嗽愈发地烈了。我很是担忧。
      我其实也是一个顽固的人,决定的东西一般不会改变。
      所以我还是坚定了我的想法。
      我没再提出带她看病这件事,我只是在平时多关注她一些,像是个麦芽糖一样,母亲对于我这种行为很是无奈,但最后只得纵容。

      没过几天,我请假去了镇上的小医馆,想为母亲抓点药。
      当然,是瞒着母亲的。
      虽然我不是什么天才,但记性这种东西还是可以的。
      我向大夫详细地介绍了母亲的可能异常的每个细节,希望这可以弥补一些母亲没到场的缺漏。
      大夫认真地听完,皱了皱眉,沉思。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其实这时我已经有点想退缩了。
      但是没有办法,即使是最差的结果,我也得面对。
      我硬着头皮问:“大夫,结果怎么样?”
      大夫说:“这有些难办啊。”
      我一下子懵了,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理智让位给喷薄的情感:“大夫,大夫求你救救我母亲吧,我来世给你做牛做马……”
      大夫看着我,沉吟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这病并不是难治,难的是穷。”
      “这病名为“穷病”,始于过度劳累,急需大鱼大肉大滋大补,如果是富贵人家自然有人参鹿茸等名贵药草调理,再休息个九九八十一天,病自然会好,但是,这病……贫困人家……怕是得不起的。”
      “不过,这病富人也是基本不会得的。”
      我怔在原地,先不要说大鱼大肉,人参鹿茸,光是休息个几天,我的家里都会揭不开锅。某种程度上大夫说的对,这病称为穷病是贴切的。
      “厄运专找苦命人啊…唉…”看见我的神态,大夫摇了摇头。
      不过他最后也没收我的诊费,只是摸摸我的头,叫我好好回家。
      “不要再去挣扎了,如果希望病情稍微缓解一点的话,就平日多帮帮母亲干活吧。”他这么说着,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感涌动,或许是悲哀,或许是怜悯,当时的我也读不懂。
      他的眼神我记到现在还不能忘记,按如今的视角去看,应该是都有的,甚至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和对世事无常的无可奈何。
      母亲应该不是他第一个见到因为所谓“穷病”而无可奈何的患者,他也清楚,这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说句题外话,我这时是不知道他和我外公之间的故事的。

      我懵懵懂懂地回了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敢让母亲看出我的异常,我借出去走走的借口去了山林。
      听说那些珍奇草药都是山林里找的,那我可能在山林里找到草药吗?听说这些珍草只有悬崖峭壁才有,我又能找到办法去面对吗?去寻找这些东西是我从未踏足的领域,不过对于没有尝试过的东西,我向来有多余的信心。
      隔天,我就找到宋先生,询问有没有关于捕猎和药草的书。
      宋先生沉思一会儿,定定地看着我,没有问我要这些书干什么,只是问:“以后还要回来读书吗?”
      他比我想象的要敏锐一点,看来他也不是心里只有书的。我想。
      我回答:“若是有机会……”
      确实,若是有机会,我会回来读书的,毕竟我现在除了读书也没有其他的优势了。
      但是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调养母亲的身体。

      我再次走入那片从前我走过无数次的深林,像书中所说,布下当时我自己认为的“天罗地网”,然而我确乎是失败了。
      尽力布下的罗网只网罗了失望。
      我果断地放弃将罗网扩大化,而停下检查,可是还是检查不出什么。最后只能去寻找周围居住的猎人来确定林子中的物种,由此,我可以从书本之外了解部分猎捕技术,以此明白是哪里出来的问题。就像常人所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为了避免被拒绝,我需要开出一个不容拒绝的条件。是的,虽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我这个时候就有开条件的意识了。
      最后我的决定是以无偿的帮工代学资,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力气可以出。

      我沿着缘起山的边缘走,一直向前。
      主动地寻求帮助,是令人恐惧的,而我很少去主动寻求帮助。
      我找了很多猎人,不过他们大多认为我的开价不太有诚意(即使我自己明白我已经开不了更高的价了),他们自己也要猎捕,也有自己要布下陷阱的地方,更不用说他们大多又是一家一户,世代传承,也不需要我出的力,教导我只是给自己加个竞争对手罢了。最后我有幸遇到了一位老猎户,他犹豫一会,答应教我基础的猎捕技术。

      于是我就跟着老猎户学了很久的猎捕,当然,是没告诉母亲的。
      老猎户脾气暴躁,一点小事就会让他暴跳如雷。干活干完得早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门前,看着他的小屋,手里拿着一片叶子。
      有时他也会温柔得看着我,像是透过我去看谁。
      一次,他突然问我会不会吹叶子。他的眼神过于殷切,让我几乎说不出这个“不”字,然而我最后还是说了,眼见着他的目光渐渐黯淡,沉默。
      老猎户名为王复。
      他告诉我他也有一个儿子,去世的时候和我差不多大,是被本地豪绅的儿子打死的,他的妻子去世的早,本来一直都跟儿子相依为命。
      因为打猎总会出一些意外,他担心如果自己去世得早,儿子没有一技之长,生活会很艰难,所以他严厉地要求儿子要学习好打猎技术,但儿子很散漫。当时他的脾气暴躁,经常和儿子吵架。
      但儿子也有优秀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吹叶片的技术,只要活完成得早,他就会坐在屋前吹叶片,声音很好听,像个小百灵鸟。
      儿子曾想过教他吹,但他总是不愿意去学,他认为这是没用的东西。经过多次受挫后,儿子就不再提出去教了。
      直到儿子去世。
      他感觉天都塌了。
      儿子的尸体被官差运到家里,身上多道伤痕,鼻青脸肿可以鲜明地看出是被打死的。
      可上面给出的说法是,过失杀人,犯者被捕三年,酌情处理。

      儿子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结交的朋友很多,也经常帮助街坊邻居,或许因为这一点,也或许是事情发生在市场,众目睽睽之下,为了堵住众口,才说过失杀人,又或许豪绅的儿子完全不在乎是什么罪责,反正都能脱罪,上面才找最好判的刑来出下去。
      无论如何,儿子是死了。
      豪绅转模作样地来他家慰问,给了些棺材钱,看起来像是在施舍,为的是让减罪更加“合理”。
      豪绅的儿子说是被捕,其实还在街上招摇过市。
      就连个道歉都没有。
      凡人的愤怒是没用的。
      儿子去世以后,他连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了,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想去学吹叶子,但没有再遇到过会吹的人。
      儿子的朋友在儿子去世后再也没来过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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