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遇 少年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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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的夏天总是闷热得让人烦躁，树上不知何方的蝉热烈地叫嚣着。七月，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刚放暑假的何家两兄妹正躺在家里的地上，家里养的金色小狗旺财也伸着舌头趴在地板上，听电视传来熟悉的片头曲。
“生仔未必就是福，要娶新抱要分屋……”
尽管父母都不在，何家这两兄妹也因为天气过于炎热而打不起精神来玩，连最爱的外来媳妇本地郎都没心思看。他们那个能省即省的老妈不允许他们开空调，除非晚上睡觉。于是只能搬来三台风扇开到最大，但是摇摇摆摆吹出一点风的风扇始终没有空调那么舒服，两兄妹索性躺到地上乘凉。
“哥，我好无聊。”
妹妹何思睿放下玩了一整天的手机，把目光投向电视，里面的一个街坊阿娇在餐厅厨房里拿着菜刀对着一只鸡喊“我斩斩斩斩！”，何思睿憨憨笑了一声，高高兴兴地看起了羊城的本土剧。正在摁手机的哥哥何思洋不耐烦地看了妹妹一眼，“你无聊就去做作业嘛。”
“那你干嘛不去做作业？”何思睿顶着一个鸡窝头坐起来，她是个自来卷，头发又多又蓬，很像哈利波特里的赫敏，只需要躺一会，起来头发就会爆炸。此时的她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一个鳌拜，何思洋却没心思看他妹妹滑稽的样子，懒懒地回答：“我又不无聊，手机多好玩。”
“哇好串，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啊。”何思睿戏谑地看了何思洋一眼，专心致志地看七十二家房客。
何思洋不理妹妹，从小成绩就好的他轻轻松松地走进考场，在初中蝉联了三年的年级第一，就连中考也像是走了个过场，重点高中十拿九稳。
别人的生活起起落落丰富多彩，而他的生活无聊至极，白得跟一张纸似的。作为一个羊城土著，窝了十六年，抬头见的是穿着白背心的老广，低头见的是踢着人字拖的老广。
生活激不起任何波澜。
“我上网买辅导书，你有没有想看的要买？”离开学还有两个月，中考完也没有作业，何思洋打算预习高中内容来打发漫长又无聊的暑假。
“我想要全套《查理九世》！”一听到是哥哥掏钱买何思睿一下子兴奋起来，像一头小狮子一样冲到何思洋身边。
“多大人了还看这些。”何思洋白了何思睿一眼，正准备下单，何家老妈何珍一个电话就call了过来，“喂，妈咪。”
“仔啊，等会有租客搬来楼下啊，公司请不了假回不去，你看着点。”
“嗯知道了。等会，睿睿说今晚想吃炸鸡，你下班回来的时候买。”
何思睿一听瞪大了眼，猛地扑到何思洋身上，伸手抢手机，边抢还扯着嗓子喊：“妈咪不是我想吃哒！！”
“你妹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老妈听不清女儿在说什么，只听到一阵鬼叫。
何思洋望着妹妹勾唇一笑，“她说还想喝奶茶，多冰多糖。”
“啧，成日都想吃这些垃圾食品。”
“睿睿想吃而已啦。”
何思睿已经放弃跟她哥斗争了，每次何思洋想吃都拿她来当挡箭牌。何思洋挂了电话之后，何思睿抓着枕头追着他一顿暴打。
“你每次都这样！”
何思睿骂骂咧咧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何思洋心里一慌，要是老豆老妈回来发现全家最宝贝的睿睿被他弄哭，他可就要吃个几顿藤条焖猪肉①了，赶紧凑上去哄着，“哎呀不要生气嘛，哥哥去给你买雪糕吃好不好？”
“五羊香芋味和梦龙榛果谢谢哥哥。”
何思睿瞬间变脸，原本都要滚落下来的泪珠一下收了回去。何思洋早该想到的，他妹妹这一招从小玩到大，而他次次都中招，无奈地起身撸了一把旺财柔软的毛毛，踢了双人字拖就要出门，还不忘怼妹妹一句：“啧你个衰女包②。”
“哼，一物降一物！”
刚下楼买了雪糕，何思洋就拆开自己的冰棍，边吃着慢慢悠悠地回家。见到自家楼下站着一对母子，他们说的话何思洋听不懂，只见他们拿着大包小包正艰难地塞进门里。
由于上一家外地租客特别没礼貌，何思洋有些排斥这对母子，但毕竟是房东儿子，出于礼貌还是要帮助一下租客的，于是飞快地把叼着的冰棍吃完，气沉丹田汇聚中气，朝着楼上大吼：“何！思！睿！”
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出现在阳台，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做！咩③！”
“租客来了，下来帮忙！”
那对母子被这俩兄妹吓了一跳，望望何思洋，又望望楼上。楼梯传来拖鞋哒哒哒的声音，穿着T恤和校服裤顶着乱糟糟头发的何思睿跑了下来，方才还用羊城白话凶巴巴地吼，这会就切换成普通话热情地说：“阿姨我来帮你吧！”
那位母亲笑了笑，带着些歉意：“真不好意思呀东西太多了，真是麻烦你们了。”
何思睿笑着帮那位母亲提行李，重得她低声骂了句羊城脏话，虽然是这样，还是边跟那位母亲聊天边上楼。
何思洋没兴趣帮他们提行李，他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那个男孩看。这个少年白白净净的看上去乖巧文静，长得很清秀，眼睛有点像小兔子那样水汪汪的。也许是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城市，他有些胆怯，一直贴在母亲身边，还躲着何思洋的目光。
哼，烦死这些捞仔了！何思洋心里是这么想的，眼神却是不自主地看向那个少年，见到他艰难地提着一个大袋子走进楼里，白皙的脸都涨红了，于心不忍还是上前帮着提起袋子。
少年喘着气小小声说：“谢谢…”
何思洋心想蚊子这么小声谁能听到啊。
两人把大袋子搬进屋子里时，何思睿已经上楼了，那位母亲正在收拾东西。少年抹着头上的汗，帮母亲收拾，何思洋看到他衣服已经湿透了，羊城的高温在地上打个鸡蛋都能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把手里原本是买给妹妹的两支雪糕都递给了少年，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回到家，何思睿躺在地上玩手机，听到开门声就把手举高：“把本公主的雪糕请上来。”
“天天吃雪糕，肥死你。”何思洋白了妹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下一秒妹妹就跟架着大炮似的进来：“你说过要请我吃雪糕的！我要跟爸妈告状你欺负我！”
“两个选择，一告状，二全套《查理九世》，自己选。”何思洋气定神闲地打开电脑，点开那个令他钱包心痛的网站。
何思睿一下子转变态度，笑嘻嘻地说：“查理九世查理九世，谢谢我亲爱的哥哥！”说着就要扑到何思洋身上去。
“滚开点，到客厅去。”
“好嘞马上滚！”
下午时分，天气闷热，仲夏里羊城的天经常在这个时候阴暗下来，兄妹俩看到天不对劲立马跑上天台收衣服和晒着的龙眼。积云在迅速聚集，兄妹俩一个把衣服划拉到一边抓起抱着一团，一个暴力地用扫把把龙眼干扫到铲子里。两人跑下楼时窗外哗啦一声下起大雨，虽然手忙脚乱但也有惊无险，不用被老妈骂。
大雨一直下到傍晚何家夫妇回家，何老妈何珍提着湿漉漉的伞和菜打开家门，身后跟着的是何老爸何振杰手里提着炸鸡和奶茶。
何思洋在厨房里炒菜，旁边还滚着汤，见到爸妈回来喊了一声：“睿睿，准备吃饭啦！”
“天天都下狗屎，真麻烦。”何振杰把两个孩子爱吃的东西放到饭桌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三张票放到客厅茶几上，“仔，我有三张游乐园的票，你同睿睿一起去吧。”
何思睿拿起票仔细端详了一阵，惊讶得嘴都成了O型：“长龙游乐园的票！老豆你发达了啊！”
“本来是买给客户的，客户临时有事来不了羊城，领导看我上个季度业绩不错就给了我，正好你们两个放假可以去玩玩。”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这么吵。”
何思洋把菜端到桌上，一家人坐到餐桌上吃饭，何珍拍拍儿子的头：“熬了三年出去玩嘛，成天在家闷着不出去。”
“对呀对呀！”何思睿也来搭腔，在家都要憋疯了，怎么都要抓住机会出去玩。
何思洋扯了扯嘴角埋头吃饭，何思睿兴高采烈地跟爸妈讨论游乐园，他却满脑子都是那个新搬来的少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想着跟他认识一下。
疯了疯了。
吃完饭收拾饭桌时，响起一阵敲门声，开门发现是楼下搬来的那对母子。那位母亲提着一个西瓜和一盒东西，笑着说：“房东太太，这是我们家乡的点心和西瓜，刚来没给你们带些什么真是不好意思。”
何珍把母子请进家里，连忙推辞：“不用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
“今天你家的两个小朋友还帮我们忙，你一定要收下的。”
大人在互相客气，何思洋又不自觉地看向在母亲身后站着的少年了。少年对上他的目光轻笑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走过来拿出一本书递给他：“谢谢你送给我们雪糕，这是我最喜欢的作者，他叫汪曾祺，我有一本他的散文集想送给你。”
何思洋瞪大眼睛，惊叹：“你也喜欢汪曾祺！”
少年笑着点点头：“我觉得他的文章不是虚无缥缈的，他的文字里有真情有人间烟火。”
“我们认识一下吧，算交个书友，我叫何思洋，思念的思，江洋的洋。”
少年把卡在书页上的笔取下来，在扉页上写下“何思洋”三个字，又在旁边一边说一边写下：
“沈望舒。”
“哎呀你家望舒今年读初二了吧，有问题不会的尽管上来问我儿子啊！”何珍乐呵呵地跟沈望舒的妈妈扯家常，积极促成三人的友谊，“平时也可以上来跟他们玩的呀！”
沈望舒看了何思洋一眼，何思洋突然脸颊一热，磕磕巴巴地说：“我房间有挺多书的，你可以上来一起看……”
“谢谢你。”沈望舒笑弯了眉眼，那边母亲叫自己走了，便眨了眨眼说，“那我们明天见？”
“明……明天见。”
何思洋送走母子俩，回头一看何思睿正坐在沙发上望着他笑得不明所以，“笑什么笑，没见过帅哥啊！”
“哎哥，你是不是……？”何思睿凑过来低声问，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何思洋完全想象不到刚才和沈望舒的对话在妹妹眼里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难怪她刚才一句话也不说！
“是什么是，不是！都叫你别老看那种乱七八糟的书，有那点时间做多两道题你数学也不至于这么差！”何思洋不可思议地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对着妹妹一阵数落。
“哎呀不是就不是嘛，骂我干什么！”何思睿眉毛一挑又是大战三百回合。
入夜了，何思洋躺在床上，楼下鱼池的蛙叫混着夏蝉的鸣声，书里描绘的是夏日的交响曲，此刻却扰得他思绪不定。
沈望舒，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拉开窗帘望着朦胧的月光，哼起小时候外婆哄他睡觉时唱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快快睡落床……
“哥！”忽然间一个惊天动地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静谧，何思睿咋咋呼呼地推开何思洋的房门，兴冲冲地说，“妈咪说楼下啊望舒以后每天中午都要上来吃饭，让你明天去问人家想吃什么再去买菜，我想吃豆豉排骨！”
话音未落，还不等何思洋开口，何思睿嗖地一下“砰”得关上门又出去了，“啧，衰女包！”
一晚上何思洋都睡不着，一直在想象明天敲人家门的场景。敲敲门然后说“你以后要来我们家吃饭了要吃些什么吗？”，还是敲门说“我现在去市场买菜你要吃什么？”，更或许敲门然后说“你要跟我一起去菜市场吗？”。
啊好鬼烦！何思洋把被子扯过脑袋使劲摇头，想让自己赶紧睡着。
明明对着上一家租客他是拽上天的啊，怎么这次就这么别扭呢？
盛夏的羊城天亮得很早，才过六点，老城区的楼就已经披着太阳的光点，雀仔立在榕树的枝头上欢叫。昨天下了一场大雨，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何思洋睁开眼，窗帘遮挡住一些刺眼的阳光，外面已经全亮了。他打开手机看才六点，离设定的手机闹钟响起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关掉手机闭上眼想再多睡会儿，却毫无睡意，上一次这个样子的还是小学去旅游的时候。
刷牙洗脸的时候何思洋一直在思考昨晚的无语行为，自己是个男孩，人家沈望舒也是男孩，有什么好别扭的！
爸妈和妹妹还没起床，只有旺财围着他的腿团团转，给小狗添了点水加了狗粮，闲着没事也睡不着的他走去厨房，打开冰箱冷藏那一层拿出一袋叉烧包。
这叉烧包啊，是羊城最具代表性的特色点心之一，面皮里包上鲜香多汁的叉烧肉馅，包的时候要捏成雀笼的形状，蒸熟后包子会自然开裂，就像开花一样，叉烧的肉汁从裂开的包子缝隙流出来，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当然，最美味的叉烧包还要去传统的茶楼里才能吃到，像何家夫妇这样工作日忙得不着边周末又恨不得多睡一会儿的，是绝对不会在家包包子的，只能去买冷藏的包子来蒸。
何思洋拿出一个大蒸笼，一袋叉烧包正好够一家人的早餐，把每个包子整齐地排在蒸笼里。又想到楼下的母子可能刚安顿好还没有早餐，于是又拆开一袋放进几个。锅里倒满水，放上蒸笼，盖上锅盖开大火蒸。
闲得无聊，何思洋回房间拿出那本汪曾祺的散文集《人间滋味》，抱着旺财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翻开扉页，雪白有质感的纸中央有娟秀的行楷字迹，写着“何思洋”和“沈望舒”，下方还写了一行字：
很高兴认识你，来感受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吧
正看得入神，何振杰就踢着拖鞋一脸怨气地走出来，“今天怎么才星期二！仔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做早餐了？”
“蒸了叉烧包，在锅里。”何思洋看看客厅里的钟，已经七点多了，“今天醒得早睡不回去就起来看书。”
“真羡慕你们这些学生仔有暑假。”何振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顺便伸个懒腰，从冰箱顶上拿出保鲜袋装了一袋子叉烧包，然后坐在阳台上猛灌浓茶。何珍急急忙忙地跑出来收拾包，看了一眼时钟，仿佛指针指的不是时间而是迟到要扣的钱，临上班前还不忘嘱咐儿子：“记得今天开始望舒就上来吃饭了哦，照顾好人家知道没？”
“知啦，你赶快走吧不然要迟到了。”何思洋点点头，目送爸妈出门然后起身走向妹妹的房间，敲了敲门：“睿睿，给你蒸了包子等会起来吃，我现在去买菜了。”
装了一袋子叉烧包，何思洋就下楼去沈望舒家了。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直到要敲门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