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血魑灵（原暗血苍龙）》苏木亜

84、墓地（上） 如果再给你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东方琊有些疲惫地按压着眉心，全身感觉到有些脱力，休息了一会，突然感到有些讽刺，嘴边忍不住挂起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没想到现在的自己竟然会这么容易就感到疲惫，这样的身体还有什么用？当年没有死，赖活到现在，这样究竟有什么用？
　　拉开抽屉，拿出了放在里面的药瓶。看着躺在掌心的那小片白色药片儿，唇边笑容愈甚，仰头吞下手中的药片。就算再不愿，他还是得活下去。
　　桌上的电话响起，他无力地伸出手去拿起话筒，在接起电话那一刻，身体瞬间绷直，语气平静如常，前一刻的疲软在这一刻看不出任何端倪。
　　“喂，我是东方琊。”他沉静地对着电话应道。
　　“琊，是我。”电话里一个充满诱惑惹人遐思的熟悉声音传来。
　　“阿弃？有事吗？”东方琊却是完全免疫，平淡而疑惑地问道。只是有些奇怪南宫哓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而且还是打到公司的办公电话上，不是打他私人手机。
　　“没什么，我就是突击检查，看你有没有乖乖呆在公司里上班。”南宫哓故意打趣道。
　　“结果可让你满意？”东方琊配合着他的话笑道。
　　“不错。”南宫哓满意地说道。
　　“那可有什么奖励是给我的？”东方琊知道南宫哓打电话来的目的不会只是为了与他开个玩笑，笑问道。
　　“你在等的那窝老鼠最近有些小动作，你可要小心别被咬了。”南宫哓凉凉地说道。
　　闻言，东方琊眼神一凝，脸色霎时变得阴沉，嘴角勾起一个嗜血的笑容，说道：“是吗？我知道了。”
　　“……”南宫哓沉默了下来。
　　东方琊见他不挂电话，一直沉默着，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沉吟了一会，南宫哓开口，试探地问道：“琊，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怎么这样问？”东方琊有些奇怪地失笑道。
　　“你陪那家伙去选结婚礼服了吧？”南宫哓阴沉地问道。
　　东方琊一愣，继而笑道：“不愧为南宫，阿弃的消息很灵通啊。”
　　“你究竟想怎么样？去自讨苦吃吗？”不理会他的玩笑，南宫哓恨恨地说道：“你还嫌吃的苦不够吗？”
　　东方琊的脸色瞬间苍白，沉默了，这要他怎么辩解？他的确是在自讨苦吃。
　　听到东方琊沉默着，南宫哓又一次开口，确认道：“琊，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了。”东方琊不再沉默了，开口沉静地保证道：“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吧。”
　　得到了保证，南宫哓不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了电话，东方琊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静静地思索了一会，他按下内线，对着电话说道：“尹助理，你进来一下。”
　　很快，门就被敲响了，尹曦润走了进来，到他面前站定，卑恭地问道：“总裁，您有什么吩咐？”
　　打量了他一眼，东方琊把桌上的文件递给他，说道：“这些文件我都已经处理好了，你把它分发下去。”
　　“是。”接过文件，尹曦润点头应道。然后，继续站在原地，等待着东方琊接下来的吩咐。
　　果然，沉吟了一会，东方琊继续说道：“把我明天的时间全部空出来，所有的日程安排都推后。”
　　尹曦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脸恭敬地低头应道：“是，我知道了。”
　　见东方琊再没什么吩咐了，尹曦润抱着那摞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尹曦润离去的背影，东方琊再次陷入沉思。
　　江家这对父子俩终于开始要行动了，他已经等了那么久，等的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在不停地叫嚣着，充满了嗜血的欲望。那欲望折磨得他全身的关节都疼痛起来。
　　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妖艳嗜血。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艳，笑得他唇角眼角眉梢皆是春情风流，可是，眼中却是令人恐惧心颤的嗜血之色。
　　笑容在最后一刻骤然僵住，瞬间隐去。痛苦之色渐渐盖住了他的眼，笑容也变得凄凉。
　　天翔，小猫，小猫的墓地。事到如今，终于又想起了小猫吗？想要祭拜小猫吗？祭拜？想要祭拜什么？祭拜自己的内疚？祭拜自己的过去？祭拜自己曾经的愚蠢？是不是祭拜过后，就可以放下内心的负罪感？想要拜别过去？然后，可以安心地去结婚了？
　　凌天翔，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你要放过你自己了吗？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放过你了？
　　一拳砸在桌上，手背上传来的疼痛令他稍稍清醒过来，再次为自己心中暴戾的想法而感到心惊。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心中的那些残戾之意压下。东方琊渐渐恢复了平静。
　　平静地整理好思绪，脑中一片清明。江家父子已经出洞，很快就会有动作了。那么，他也要开始动作，对付他们不能大意。所以，他现在要先把答应了天翔的给小猫墓地的事安排好了。
　　思及此，他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按下了天翔的电话。
　　“喂，天翔，是我。”
　　“你明天有空吗？”
　　“那天说好的一起去为小猫选块墓地的事，我想明天就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时间。”
　　意料之中，得到了凌天翔的回应。挂下电话后，东方琊又对明天的事宜作了一些安排，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然后，很快就会到了明天。
　　今天一早起来，东方琊就有些不安的预感。一把拉住了正要出门去公司的Roy，他有些担忧地叮嘱道：“Roy，这段时间江家父子可能会有所动作，你自己要小心点。”
　　闻言，Roy心中微热，绽开一个温柔的笑靥，点头应道：“好，我会注意的。”
　　东方琊这才安心地放开了他，不料却又被Roy反过来一把拉住。顿了一下，Roy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Kiah，我能问一下，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东方琊有些惊讶，这放在以前，Roy是不会过问他这些的。不过，既然Roy问了，他也不会隐瞒。于是，东方琊答道：“凌天翔前段时间说想去祭拜一下我弟弟，我今天就是带他去墓地看一下。”
　　听到凌天翔的名字时，Roy的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一股郁结之气再次堵在胸口令他心慌。紧紧地拽着东方琊的手，沉默了一会，他再次开口道：“Kiah，我也能去吗？”
　　东方琊愣住，今天的Roy确实很反常，究竟是怎么了？他深深地看着Roy，却突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他的不安，顿时明了。
　　他一直以为，Roy很大度体贴，在美国的时候，他明知道他有很多情人，却从来都不会在乎，也不会过问他们的事。Roy只是一直很温柔地爱着他，关怀着他。在美国的时候，他一直都是绝望糜烂的，全身沉浸在冰冷死亡的气息中。而Roy的爱，却让他渐渐感觉到些许温暖。
　　如果说，天翔如太阳般，耀眼而炽热，他灿烂的光芒引人向往，可是靠近他，只会被灼伤焚毁。那么，Roy就是如月亮般，明亮却柔和，他的光芒同样美丽，清冷迷人，柔柔地洒在身上，笼罩着你，却是温和而包容的。
　　太阳诱人却危险，月亮迷人且温柔。对于他这种在黑暗中糜烂的生物来说，同样只在黑夜中发光的月亮，其实才是他们最好的伴侣。
　　所以，当初他才会选择了Roy陪在他的身边。不止是为了Roy的才华，也是因为他明白，这个人会是他最好的选择。
　　对Roy，东方琊其实是曾打算过要认真对待的。因为，他以为自己冰冷死寂的心就只能这样了，对一切也已无谓。只是，与凌天翔的重遇，又再次打乱了一切。
　　看着Roy眼底的不安，东方琊深知，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是引起他不安的因素，心中感到些许歉疚。略微沉思，他再次施舍起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柔情长，轻吻Roy完美的唇角，柔声说道：“好啊。但是今天不行，下次我带你去。”
　　Roy原本因听到他的应允而闪亮的瞳眸在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后而瞬间黯淡，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心中也更加不安惶恐。
　　看到他失落的脸，东方琊再次落下轻吻，柔声安抚道：“待会你还要去公司的，今天我不在公司，而你也不在公司帮我看着，如果江家父子趁机做些什么动作，那样对我们岂不是很不利？”
　　Roy恍然，似乎才想到这层关系，顿时有些羞愧地点点头，松开了手。
　　东方琊见状轻笑，正想再说些什么安抚的话，却见Roy又是一脸担忧地拉住他，说道：“Kiah，江家父子主要对付的是你，你自己更要小心。”
　　东方琊失笑，心中的某个小角落为Roy的温柔体贴而渐渐变得柔软，低头，封住了他柔软的唇。
　　先把Roy送到了公司，东方琊才驱车前往天翔家去接他。
　　到了小区，天翔早已在楼下小区公园等候多时。把车在路边停好，东方琊走到了一直坐在秋千上出神的凌天翔面前。
　　昨天接到了东方琊的电话，天翔没有犹豫地马上就去请了假。然后回到家中，开始翻找小猫的东西。当他把所有东西都翻找出来时，突然发现，原来这个家到处都充斥着小猫的痕迹。
　　卧室里，衣柜里有三分之一的衣服是小猫的，被他深压在柜底。纯棉T恤和牛仔裤上已不再有小猫身上那种淡淡的薄荷和香草的气息，只有衣服久置的霉味。
　　厨房里，橱柜底下的杂物柜里有一套情侣餐具和咖啡杯，那是小猫与他一起去超市里买回来的，为此，那孩子还兴奋了许久，吃饭喝水时都会看着那套情侣餐具傻笑个半天。每次清洗都要把它们洗的干干净净，光洁照人。可是，现在那上面已经积满了厚厚的一层污垢，却无人理会。
　　浴室里，柜子的最角落里放着一块墨兰色的毛巾和一把牙刷，它们的主人早已把他们丢弃多年。
　　来到他已许久未曾进过的房间，这里曾被他整理出来做小猫的卧室，在小猫离开后，他曾在这里夜夜流连，直到后来，再也未曾踏进一步。
　　入目的首先是那张大床，小猫总是爱慵懒地躺在上面，捧着一本书，在看到他进来后，便会对他扬起灿烂的笑容。
　　再一次放纵，躺倒在这张床中，把脸深埋在枕头之中，嗅着，找着。可是，关于小猫的气息却是再也感觉不到了。除了灰尘与腐败的霉味，他再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绝望，心中深沉的绝望与痛苦涌出，他却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
　　凌天翔坐在小猫遗留下来的成堆的衣物之间，一夜无眠。
　　清晨，天空微暿，天翔拣出了一套小猫最常穿的衣服放在一边，然后把那些杂物整理收好，便去清理了一下自己。之后，便拿着那套衣服来到了楼下小区公园里那个废旧的秋千上坐着，等待着东方琊的到来。
　　身体随着秋千轻轻摇晃着，脑中充斥着的全都是那个纯白色的瓷娃娃的画面。第一次见到那个瓷娃娃，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望着他们游戏，眼中充满了渴望；第一次拉起那瓷娃娃的手，给了他名字，幼稚可笑的名字却被那孩子一直用着；第一次与他一起游戏，他要那瓷娃娃做他的新娘，不理会旁边那些小伙伴们妒忌的眼神，一心一意地眼中只有他的笑；第一次看到他全身的伤痕，为他心痛地哭泣，却被他笨拙地哄着，他还亲吻了他，那是第一次的感到心痛，第一次因羞涩而脸红；第一次带他回家，也知道了他跟自己一样是个男孩，心中还在惋惜，不能再让他做他的新娘了，却还是喜欢他。
　　天翔突然失笑，回忆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在那么多的第一次中，就被那瓷娃娃把心偷去了。
　　所以，才会在瓷娃娃丢失之后心也跟着丢失了。所以，才会在父母买到新房后，执意不想搬家，要留在老房中，只为了等待那个瓷娃娃有一天会记得回家的路，把他的心带回来。所以，才会在再一次见到一个纯白色的瓷娃娃坐在那锈迹斑斑的秋千上等他回家的时候，心中欣喜若狂。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就承认了自己的心，爱上了。
　　可是，那个曾被自己奉若珍宝，捧在手心，疼在心中，小心翼翼呵护着的瓷娃娃，终究还是被他亲手摔碎了。
　　为此，他撕心裂肺地疼了很久，直到绝望。那个瓷娃娃还是没有黏起来，回到他手心里。
　　秋千还在这，已经老旧锈迹斑斑。可那个瓷娃娃却找不到路回来了。
　　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黑色皮鞋，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凌天翔慢慢抬头看向来人。见是东方琊，他心头一松，露出了一个凄然的微笑，低下头去，轻轻抚摩着这破旧的秋千，轻声说道：“琊，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小猫就是在这里，在这个公园，他就坐在这个秋千上，看着我。”
　　东方琊低低地嗯了声，没有说话。
　　凌天翔也不理会，继续说道：“你知道，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感觉吗？我觉得他很好看，就像个白色的瓷娃娃一般精致。可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只小猫一般，充满陌生的敌意，却又是那么的渴望。”
　　“所以，我受到了蛊惑，靠近了他，牵起了他的手。”抬起头，直直地望进了东方琊的眼，天翔真诚地说道：“我真的有想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为什么…”他悲凉地再也说不下去了。
　　慢慢蹲下，看着凌天翔悲伤的眼，那个压在东方琊心中多年的问题，在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口：“翔，你有后悔过吗？”
　　“什么？”天翔不解。
　　“你有后悔爱过小猫吗？”东方琊轻声问道。
　　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天翔眼中是毫不迟疑的坚定，他一字一字涩声答道：“我从未后悔爱过小猫。”
　　东方琊眼中浮起温暖的笑意，继续问道：“那么，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再如当年一般开枪吗？”
　　这次天翔不再坚定，他犹豫着，沉默着，做不出回答。
　　见状，东方琊迟疑着，咬牙再次轻声问道：“翔，你，恨小猫吗？”
　　天翔依旧是沉默着，犹豫着。眼底晃动的情绪是在挣扎。
　　见到天翔这样的表情，东方琊眼底原本浮现的一丝暖意也渐渐冰冷了，徒留一些凄凉的颜色。他不再问了，起身背过身去，望着远处在沙坑里玩耍的孩子，心底一片清明。
　　静默了一会，调整好情绪，东方琊转过身来看着凌天翔，开口朗声问道：“翔，你吃早餐了吗？”
　　见天翔摇头，他便笑道：“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去墓地吧。”
　　天翔再次摇头，说道：“不用了，我不饿，我们直接去墓地吧。”
　　“可是，我饿了。”东方琊再次搬出在医院的那招，一脸委屈地看着凌天翔。
　　知道他心思的天翔无法抗拒这样的东方琊，只能无奈地起身，笑道：“好，那我们去吃提拉米苏。”
　　东方琊立刻欢呼雀跃。
　　看着如此孩子气的东方琊，天翔心中好笑之余却又感到温馨。先前的悲痛也因此而一扫而光，心情顿时开朗不少。
　　拿起放在一旁的衣物，天翔率先迈步朝车子走去。看着天翔挺拔的背影大步朝车子走去，东方琊眼底掠过一丝阴霾，瞬间隐去。扬起笑容，他快步追上凌天翔，与他并肩走向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