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凡人 凡人 ...
-
我是被摇醒的。
我被迫睁开眼睛,看到了穿常服的谢林安。他面色如常,完全没有刚刚虚弱的样子。我问:“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你看一下,把合同签了。”说着,谢林安就把合同递给了我。
我从床上坐起,接过合同。嗯,一年期,月结。
等等,“这个一年是?”
谢林安解释:“如果一年后我很满意,你也愿意,我们就续约。”
虽然很困惑,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哦。”
我又问道:“合同上的提供甲方所需服务是…?”
谢林安一脸你是白痴吧的神情,抱手说:“你说呢?”
我尴尬笑笑,“懂,懂,身体,身体。”
当我看完这份合同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很像一个…劳务合同。合同一式两份,谢林安已经都签好了字,我把字签好后才傻傻地问:“这…真的有法律效应?”
谢林安接过合同,用文件夹装好,“废话,不然签了干嘛。”
好吧,违约金是真的。
“走吧。”
“?”走?走去哪?
“帮我搬东西,我们要在下个月前把宿舍搬完。”谢林安蹲下来,从他的床下拿出一个纸箱子。
我从床上起来,问道:“你要全部搬完吗?”
谢林安摇摇头,又从床下抽出一个纸箱子,“我要书和这几箱东西。”
牛皮纸上有谢林安用黑色油性笔写的英文—real function theory
实变函数论。
谢林安一共从床下抽出八个箱子,上面写有partial differential equation(偏微分方程)、analysis situs(拓扑学)、modern algebra(近世代数)。
“这些是什么?”我问道。
“草稿纸和笔记。”谢林安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裤子,对我说:“我把车已经开到了楼下,我们先把这些东西丢到车上。”
“车?”这是我一个贫苦的大学生不能想象的,我又突然想起谢林安说的小区,问道:“那房子是你租的…还是…租的?”
我觉得谢林安脸上的表情意思是—啊,这是个没见过市面的穷小子。谢林安从地上拿起一个箱子,淡淡地说道:“爸妈给的。”
我从地上拿起摞在一起的两个箱子,心里想着我真的没有嫉妒就是心里有点酸…箱子远比我想象的重,“谢林安,你箱子里是放砖头了吗?”
谢林安:“我觉得你脑子里有砖头。”说完,他抱着一箱就走了。
接下来,我和谢林安来回几趟,把东西搬到了他的宾利车上。宿舍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搬完,不过车上也放不下了。
看着空荡的宿舍,我突然想起,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也是这般空荡的宿舍,谢林安就拿着行李站在这里。
“怎么了?”谢林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看到了谢林安,我感觉现在的谢林安和自己差不多高,我问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谢林安想了一下,说:“没有。”
我又看回宿舍,说道:“嗯,那大概是我变矮了。”
谢林安没有接着这个话题,问:“你的东西搬完了吗?”
我看了一下,说道:“还剩一些生活用品,一会再来吧。”我看到宿舍里还有不少谢林安的东西,问道:“那你这些东西怎么办?”
谢林安看了看说道:“一会丢了吧,走吧。”
在路上,谢林安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问道:“那个,你是我们大学被分到同一间宿舍,是不是好巧?”
谢林安面不改色说道:“确实很巧,不过我们两都是外省的,分也差不多,系统把我们分在一起的概率也很大。”
我笑笑:“哈哈,是呀。”
车驶入了小区停在了一栋楼下,我下了车,站在楼下,忧愁的抬头,这就是我未来的金丝笼吗?
谢林安递给了我钥匙,说道:“22楼,还有车钥匙。”
这是我认识谢林安以来他最有魅力的时候。
我们花了点时间,把东西搬到了22楼的走廊上。这个房子的户型是一层一户,我们谁都没有先打开那扇门,一次又一次坐电梯把东西放的走廊上。
我们把车上的东西最后搬了上来,我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这是一个很温馨的房子,橘色的木地板,白色的墙,应有的家具。房间里有一种香气,和谢林安身上的一样。
谢林安也走了进来,他来到玄关处,拿出了拖鞋。“谢谢。”我接了过来,换上了拖鞋。看着堆在门口的东西,我问道:“这些,要放哪?”
谢林安指挥着,我搬着东西把它们放在应该在的地方。这个房子有一个厨房,两个卫生间,两间卧室,一个客厅,除了厨房和卫生间,每个地方都有书柜,或许这个房子本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图书馆。我看了一眼,书架上大部分是数学专业的书,还有不少有关法律的书,其余的就是一些小说。
最后,就只剩几箱草稿纸没有搬。我问道:“这几箱东西放哪?”
谢林安指了指我还没有去过的一个房间,我抱着纸箱走到门前,放下。打开了那扇门。
这是一个有窗户的房间,下午的阳光透过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照了进来。
这个房间可能有三四十平米,或者更大,里面却几乎摞满了纸箱,每个纸箱上都有我熟悉的笔迹,都是我大学里上过的课程名称。
这里有四五十个纸箱吧?
“怎么了?”谢林安问道。
我指着那些纸箱说:“这些…都是笔记和草稿纸吗?”
“嗯。”谢林安抱着纸箱走进去,放下纸箱,说道:“我…不想丢,就攒了起来。一点小癖好。”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纸箱全部都放进去后。谢林安告诉我,他住在一间卧室,我住在另一间。我问为什么时,他说:“合同是从下月开始起效。”
我和谢林安说:“那个…我自个回去拿下东西,我的电瓶车也估计修好了,我把它骑回来。晚饭…我就不和你一起吃了。”
谢林安没说什么,点点头。
我走出了那个房子,关上了门。
在修理店取回了我的电瓶车后,我又回了一趟宿舍。此时天已经黑了,我接到了高中哥们李奇的电话。
李奇在一个三本学校读了个金融学,现在也是毕业了,准备回家继承家业。李奇在电话那头说:“嘿,周哥,过几天回来和哥几个聚餐不?”
我有些无奈的说道:“不了,下次吧。你最近怎么样?”
李奇笑笑:“我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老头子让我管厂里的事。”
我叹了口气,说道:“真好…”
李奇似乎听出了我的语气不对:“怎么了?周哥。”
我有些难受,说道:“我延毕了,我还没敢和爸妈说这件事。”
李奇沉默了一会,说道:“周子强,你知不知道,在我们那个小破高中,你几乎是所有人的偶像。”
我说道:“什么呀…”
李奇说道:“虽然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但我总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些破物理、化学,又不知道有什么用,又看不懂,但你不一样。”
我站在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暗更深了一点,窗外的路灯更亮了一些。
李奇说道:“怎么说,哦!就像我最近看的那本书,《月亮和六便士》。我们嘛,就是捡捡六便士的人,你和那个小白脸就不一样?”
我疑惑:“小白脸?”
电话那头的李奇哈哈大笑:“就是谢林安!你们俩不是大学还一寝室吗?我就记得你高中时特不爽他。”
我失笑道:“哪有呀。”
李奇说:“其实要地上的六便士没有什么不好的。不过,你小子总能体会我们这些学渣当年的感受了吧,哈哈哈。”
我回答道:“嗯,谢谢你。”
李奇说:“谢什么,我们是哥们嘛。对了,我和钟晓他们几个打算毕业旅行,到时候我们会来T市,聚餐时周哥一定要来。”
我回答道:“嗯,我一定来。”
挂了电话后,我打开了宿舍的灯。我拿了几样我需要的东西,然后准备走。我看到了谢林安桌子上没有了东西,我打开了他的抽屉,里面有一些小东西,估计是他要丢的。我看到了一个小透明密封袋里装着谢林安的证件照。
正确来说,是一叠1寸的证件照。我把密封袋打开,手一抖,里面的照片掉了出来。我蹲下去去捡,里面有两张不是谢林安的。
是我的照片,一张是我刚上大学时染的一头黄毛,另一张是高三毕业是为贴在宣传栏上照的。
我把照片收好,起身离开了宿舍,骑着我的小电,飞了回去。
我坐着电梯上到22楼,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没有开灯,房间是漆黑的。我借着月光来到了谢林安放草稿纸的那个房间,打开了门。月光撒在箱子上。我走了进去。
我拿下了一个放在上面的箱子,在月光下我打开了它。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两摞A4纸,并且两摞A4纸还用黑色的夹子夹好,并标上了号。在两摞A4纸上,有一张小卡片,上面记录了每一个号码对应的具体内容。我拿起一打A4翻看,这是关于可测集的。
我细细的翻来看,我发现,这好像是…谢林安直接把书抄了一遍吗?但又不只如此,每一个定理的证明,他都写了几种方法,并标注了是出自哪一本书。并且不同书上对同一个定理的不同表述,他都有所记录,不只有中文的表述,还有英文的。
纵观数学史,都是天才们的故事。数学史也是一部天才史。
我不是天才,我知道谢林安也不是。
在T大的数学系里,谢林安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我从高中时认识他,他虽然长的好看,但性格古怪之极,从不和人交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我见过他有什么努力。我甚至觉得努力一词不足以形容,努力里总是饱含了一种痛苦的意味。他只是…纯粹…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而已。
我曾以为,数学只是属于天才的世界,现在我认为,数学是属于热爱它的人的世界。我曾以为自己在高考时超过了谢林安,但事实上是我一直在仰望他。
我不过是个困于名利场的人罢了。我所要的不过就只是分数的高低、第一的名头、听起来很酷的专业、名牌大学这些六便士罢了。
我把东西收好,放了回去。管上了这个房间的门。
在黑暗里,我又摸索去了谢林安的房里。
他的房间里关着灯,我隐约看到他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我走了过去,把他摇醒。
他像一只被打扰的小猫一样醒来,慢吞吞的发出声:“怎么了?”
在黑暗里,我质问他:“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很久了?”
在黑暗的房间里,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谢林安的呼吸声。谢林安沉默了一会,说,“嗯,也没别的想法,单纯馋你身子。”
谢林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说:“我累了,没什么事我睡了。”
谢林安冷漠无情,沉醉于学术的人设彻底崩塌,变成了一个欲求不满的小妖精。
我继续摇着他,说道:“等等,你当年为什么报T大数学系?”
谢林安回答:“因为想报就报了。”
我眯了眯眼,“嗯?那你留我照片干什么?”
谢林安叹了口气说道:“那你问我这些干嘛?”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呀,我又为什么在意他的回答呢?我回答他道:“我不知道,谢林安,我不知道。”
谢林安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说道:“嗯,我也不知道,只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一时心血来潮,说想要包养你,就问出了口,如果你不答应,也没有什么的。”
空气里似乎是压抑着什么,我说道:“谢林安,除了我以外,你有没有想过包养别人?”
谢林安回答道:“没有,我也不认识别人。”
我感觉自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高二时,在教务处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自己想要一套校服的谢林安。
我说道:“如果,是别人和我提包养这种要求,哪怕是个富婆,我再怎么出于经济上的考虑都不会答应的。”
我感觉谢林安好像眨了眨眼睛,“哦,如果是孟熙熙呢?”
“不会。”我又补充道,“她已经结婚了,老公是个职业拳击手,小命要紧。”
“噗嗤” 谢林安笑出了声。
谢林安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道:“你让我睡一次我就信你。”
“好啊。”我当时没有意料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以为我是上面那个。
我起身说:“等我洗个澡…唉!?”
我被谢林安一把抓到了床上。
.
“唉?!不对,我是上面的!”
.
“等等,谢林安,痛…痛…淦!”
.
“你他妈怎么还没完!?”
.
“呜…我要加钱…呜…”
.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在上面过,那一晚的一夜情只是谢林安的自导自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