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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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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边不出意外说了句,“挂了。”
她说等等,“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没空,她丢下两个字,生硬地挂了电话。
爸爸和妈妈四十来岁才生了她,算是老来得子,妈妈是高龄产妇,听爸爸说,她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
雪铛来他们家的那年还没有她,她比侯清人大了八岁。
收养雪铛原是个很美好的故事,她的父母是出海的人,常年在海上工作,后来遭遇海难,没能再回来,爸妈从孤儿院收养她的时候,她才五岁。
妈妈总是说雪铛小时候的事,她是妈妈第一个孩子,因为父母去世,她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后来得了肺病,再没人愿意照顾这个孩子。
听说她原来有个名字,侯清人记不清是什么了,但肯定不是雪铛,这个名字是妈妈给取的,侯清人的妈妈告诉女儿说,她当时看见她,是个冬天,她就站在雪地里,手腕上有根红绳,上面有个银色的小铃铛,外面的雪好大,她和侯爸爸在车里,看着她挥舞手臂,一开始以为她是在和他们打招呼,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和雪打招呼。
妈妈就下了车走过去问小女孩,“你在干什么?“
“和雪问好。“
侯妈妈觉得很神奇,“为什么要和雪问好,你很喜欢雪?”
她摇摇头,“阿婆说,爸爸妈妈在水里,我告诉阿婆,我要去水里找我妈妈,阿婆说不行……妈妈不在这里的水里,她在天上的水里,变成了美人鱼,美人鱼你知道吗?你肯定知道……他们特别好看。我问这里的阿姨们,雪是天上的水吗?他们说我真聪明,雪就是天上的水……”
侯妈妈抱着她,后来把她带回了家里。
其实收养孩子这件事,爷爷奶奶早就催爸爸去了,老一辈的人说,孩子能带来福气,说不定就能带来个孩子。
爸爸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因为侯妈妈喜欢,他也就答应了。
雪铛小时候胆子很小,侯清人听妈妈说,她总喜欢一个人躲到桌子底下啃苹果,像一只小松鼠,可爱极了。
妈妈还没怀孕前,她晚上总是要抱着雪铛睡觉,即使那时候她已经七八岁,有了自己的卧室,她上的是多语种的国际幼儿园,里面的小朋友三四岁就开始学习外语,雪铛刚开始上学,根本听不懂老师说的话。
后来妈妈就总是在家里教她说英文和德文,雪铛后来大学读商务英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妈妈的建议。
后来有了清人,她和爸妈的关系就变得不好了。
侯清人从小到大算是个乖巧的女孩子,和谁说话都是温声细语,但雪铛竟然出乎意料地讨厌她,她越是讨好她,她就越是厌恶她。
侯清人后来大一点才明白,她是在恐惧,她害怕她夺走属于她的一切。
上了高中以后,雪铛就不怎么回家了,她上的是寄宿学校,偶尔打电话回来也是跟爸妈要生活费,那时候侯清人在上小学,天气最热的时候,妈妈开车带着她去雪铛的学校,因为她和隔壁班的女生打架,把人家的一颗门牙打掉了。
侯清人在发烧,妈妈不放心把她交给保姆,就一起带着去了。
没想到见到清人,雪铛上来便推倒她,侯清人迷迷糊糊,她发着烧,站也站不稳,妈妈过来训斥她,“你怎么能欺负妹妹?”
雪铛指着她说,“要不是她,我根本不会被她们笑话!”
妈妈不解,“你跟别人打架,和清人有什么关系?”
“不是她,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上次家长会你没来,我考了文科全校第三,你也没来参加颁奖礼,她只是幼儿园运动会,你就提前好几天准备了五六套小衣服给她换,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的亲生女儿,但你为什么从来不替我想想,我为什么要叫李雪铛,而她要叫侯清人,我也应该跟着爸爸的姓氏啊,这样他们就不会说我是孤儿了!”
侯妈妈听完她的抱怨,哽咽不已,“雪铛,你听妈妈说……”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别来了。”
后来妈妈说,雪铛刚到侯家的时候,原本妈妈要带她去改姓,但她又想这个姓氏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唯一的纪念了,要是连这个也清除了,那她的父母该有多难过,后来就保留了她自己的姓氏,这么多年她也没有提出过要跟着侯家的姓氏。
一般来说,爸妈都不怎么愿意让家里人过感恩节,尤其是爸爸,他最讨厌过这种洋节,但那一次感恩节是雪铛被学校警告后,妈妈把她带回家的时候,正好妈妈也有缓和雪铛怒火的打算。
这是侯家过的第一个感恩节,也是最后一个。
吃烤羊排的时候奶奶提了一嘴感恩节是个好日子,能叫人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
雪铛立刻明白这是针对谁说的话。她等这个时机已经等了很久。
她轻蔑地说,“是因为想要生下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孩子,才把我带回了的不是吗?幸好,我还有点作用,果然带回来一个你们自己的孩子。”
妈妈听到这种指责竟然是从雪铛口中说出,她再也感受不到雪铛小时候对她的依赖了,她长大了,也变得冷漠自私了,甚至忘了小时候她是怎么把她抱在怀里,也忘了他们是怎么去海洋世界看海豚这样幸福的小事。
侯爸爸叫她滚出去,永远都别回这个家。
侯清人还小,她吓哭了,一直求爸爸不要赶走雪铛,爸爸把侯清人抱起来交给奶奶,让奶奶带她上楼给她听音乐,别让她下来。
后来发生的事侯清人就不知道了,只是从那天起,直到雪铛上大学,她都没有再回来过,但听奶奶说,爸爸还是会定期把生活费打到她卡上去。
雪铛结婚的时候,爸妈根本都不知道,侯清人也不清楚她是和什么人结了婚,等到爸爸知道这件事,他发了一通脾气,气得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他说要见见那个和雪铛结婚的男人,但被雪铛拒绝了。
爸爸和她吵了很久,雪铛走了以后,爸爸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个小时,侯清人敲门进去,她叫了一声爸,书房里的男人抬头,侯清人忽然红了眼圈,她才发现爸爸的头上多了好多白发,他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侯清人其实很理解她的委屈,在她眼里,爸妈对她是利用,她真的愿意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也不愿意相信爸妈在她身上倾注的时间、金钱和爱。
一次次争吵中,他们彼此已经将爱都埋藏了。
后来侯清人结婚,也和爸爸闹了矛盾,他是个聪明人,站在男人的角度看宋观,确实不错,但站在父亲的角度,他实在不适合做丈夫,宋观看向侯清人的眼中没有丝毫感情。
侯清人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说服了他,她告诉父亲,宋观确实不爱她,但他同样也不爱其他女人,这就已经足够了,结了婚以后,她一定会恪守做妻子的本分,宋观很尊重她,没人说婚姻里一定要有浓厚的爱,宋观和她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家人,到时候爱不爱也不重要了,她只是想和宋观在一起。假如未来真的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累了,一定会及时抽身,不会和他纠缠。
摄影课断断续续上了几次,说好是家庭教师,可每次都是朝阳去找普拉达娜。
她心里头怀疑普拉达娜和许士潜的关系,可怎么看,许士潜都理直气壮,光明磊落得朝阳都不好意思怀疑他们两个。
可要是许士潜真的说他和普拉达娜在一起过,朝阳也并不觉意外,实在是普拉达娜太过美丽,朝阳想象不到真的会有她得不到的男人。
她就好像是带着毒刺的花,明明美得太过危险,却还是能招惹来蜂蝶。
要是许士潜真的爱她,那朝阳该怎么办?
从头到尾,许士潜都像不很需要她的样子,只有她在贴着他,她看不见他的情绪有太大起伏,只有在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处,他大汗淋漓的时候,朝阳才觉得他像是她的丈夫,真正能掌握她生死的丈夫。
有了许士潜,她前二十年吃的苦,仿佛都不算什么了。
许士潜的那套房子,卫生间比朝阳以前的卧室还要大,大厅上的水晶灯,每一颗都干干净净,金银色的光芒总会迷了她的眼。
母亲的赌债还上了,再也没有人会向他们的大门上泼漆。
朝阳上一次回去,妈妈看着她的手包,细细辨了牌子,将那手包夺过来说,她正好缺一个。
朝夏的手臂又青了,她把她拉到房间里,问她是不是妈妈又喝醉了掐她,朝夏只说是自己走路撞着了。
朝阳想把她接过去和自己住,但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要是没有朝夏,有一天,她喝死了,也没人会知道这件事。况且朝炎刚从医院出来,虽然手术后恢复不错,可终究还是需要有人照顾。
朝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的日子就必须过得这么悲催,是上天故意惩罚一样。
小学的时候朝阳还算是有父亲,后来那男人跟一个卖云吞的女人走了,那个女人脸上有颗很大的痣,朝阳还记得是在左半边脸上。他和妈妈总是吵架,后来渐渐开始动手,他们两个半斤八两,一个嗜酒,一个好赌,朝阳都觉得好笑,真的就是王八瞅绿豆,看上眼了,他们两个般配得叫人拍手称好。
他们经常动手打架,朝夏比朝阳小两岁,胆子很小,每次他们打架她都会钻到被窝里躲着不出声,朝炎年纪最小,可当爸爸的拳头落在妈妈身上的时候,总是他第一个冲出去抱着爸爸的腿哭,一边替妈妈求饶。在气头上,他总是一脚踹飞朝炎,朝阳很庆幸,这小孩子居然还能活下来。朝夏唯一上前拉架的那回,妈妈举着烟灰缸要砸爸爸,最后却砸在了朝夏的额头上,正正好在额头中央砸了个凹槽,朝夏当时额头上的血顺着眉毛往下流,眼睛里都沾了血,两个眼睛通红一片,从那以后,朝夏还说要去拉架,说一次,朝阳就抽她一回。
朝炎问朝阳,姐,爸爸不会把妈妈打死吧。
朝阳说不用担心,好人死得才快,坏人不会。
她心里想的是最好不要闹出人命,不然谁来养他们几个,要是去了孤儿院,朝夏和朝炎被人领走,她又该怎么办,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敢和两个小孩子说。
可妈妈也不是好惹的,从她的嘴里,朝阳真正领悟了中国民间争吵方言的精髓,集各类脏话为一体的人形吐字机器。
最厉害的时候,家里的窗户没有一扇是完好的,每一处都支离破碎,更不用说碗筷,一开打就见血,朝阳小时候也不明白,夫妻怎么就能这么仇视对方,不共戴天似的。
后来他走了,她也没有再找他,只记得以前每次他夺门而出,妈妈都会说,你敢走就别回来了。
最后一次,他果然没再回来。